凡煙小說

☆、風雪夜深千帳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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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見到木笑淵,梓琰被這個男人眼中的光亮所驚詫,那雙看著他的眼睛裏,交織著感動與怨恨,讓他疑惑。

梓琰想起舅舅的交代,只要他在木笑淵身邊什麽都不做。

當初,梓琰不明白為什麽讓他一個宿曜的小侯爺做這樣的事,鳳琊陰鷙的笑著說,就憑你母親是鳳瑯。

宿曜與泉林之間的嫌隙可以追溯到很多代以前,國中所有接觸到與泉林有關的消息都是負面的,這個帝王是舅舅的大忌,同時他也知道,能被舅舅如此忌憚的人,不是平凡之輩。

他們之間除了公事,並沒有一次聊到與他母親有關的任何事,所以梓琰不禁懷疑,舅舅所說的那個籌碼究竟是不是真的有用,或許如此深的隱藏恰恰是因為它的重要。

直到那一天,梓琰身著一身暗紅色的朝服覲見木笑淵,身在書房的木笑淵看著他竟然有片刻的失神,不由自主的說起他的母親。

他的母親鳳瑯,終年一身白衣,可是在這個人的記憶裏,那個謫仙一般的女子竟然最愛似火焰的紅衣,究竟是誰的記憶出了問題,他們口中說的是同一個人嗎?

“陛下認識我母親?”梓琰好看的眉峰微蹙。

木笑淵仔細端詳著梓琰的眉眼,浮起一個冷然的笑。

“實在是期望不曾認識。”他冷冷的笑著,起身離開書房。

要怎麽竭力抑制描繪眼前少年那副與他母親如出一轍的眉眼,這幾日,實實在在讓他耗盡了多年積攢的堅硬,要他日日看著這個孩子,一點點將自己打回原形,鳳琊,你這一步走得真是太好。

二十年前,他不是國君,只是一個少年皇子,偷偷來到七曜神宮一睹七曜古跡,那時的泉林與宿曜已斷交多年。

如果他知道會在那裏遇到這個讓他半世傾心終身鐫刻的女子,他一定不會去。

世事但凡能有如果,也許就會少些遺憾,同時也少些經歷。

那個紅衣似火的女子坐在一片秋黃的銀杏樹中間,霎時間,絢爛的金色就變作了背景。

從此之後,那簇火苗便一直燃燒在他的眼底心底,得知她死的那天,火焰熄滅了,他的心便一同死去了。

梓琰是她的兒子……木笑淵邊走邊搖頭輕輕的笑。

要說最了解他的人,一定是鳳琊……

琴思園,唯一一塊只屬於他自己的地方,在這裏他不是泉林國君,只是木笑淵。

梓琰眼看著門在他面前關上,高墻和黑漆的大門,突如其來的孤寂和冷漠讓梓琰忽然湧起一股遺失已久的熟悉,這樣的感覺,像極了母親每一次毫不在意的經過這個世間。

母親只活在自己的世界,沒有任何事物能與她的世界交集,任何人,任何事在她面前都只是經過。

木笑淵關上的門,讓他很久很久以後再一次想起母親那讓人寒徹心底的,經過。

“主子。”這是問竹事隔很久又一次跪在祁苑面前。

祁苑望著她發絲柔亮的頭頂,忽然很想拽起她,問她為什麽要背叛她們,她到底想做什麽,是被逼還是自願……

“你可知錯?”到底還是忍住了,祁苑調整氣息。

“屬下知錯了,”問竹的手微微地顫抖,“屬下只求回卓耀山守宮,甘願受執仗護法責罰。”

“回宮?”怎麽,這就退縮了?祁苑心底泛起一絲冷笑,現在心有愧疚,早幹嘛了。

“主子,屬下失職無顏面對主子,無顏面對眾姐妹,甘願回宮受罰。”

“你不必回宮,再過些日子師父會來接我,至於你,要怎麽罰,請她老人家發落。”

直到現在,問竹都沒有擡起頭來過,祁苑已經不想再聽她說:“問竹,你長我5歲,十四歲跟我,如今也是二十歲了,莫不是女大不中留,盼著回去嫁人?你不要急,我必然是要給你找個好的,才不枉你跟我一場。”

“主子……”問竹臉色煞白,她知道了。

祁苑看著她輕輕了,“你且去吧”,雖還沒到揭穿的時候,心裏卻已結了冰。

玉璃澗醒來的時候,窗邊已經滲進光絲,透過床前的屏風,他看到睡在外間小榻上的女子,恍惚間他覺得好像他們剛成親,瞬間湧起一種慶幸,一切都還來得及,和她之間的一切……

他想要起來看她,卻發現右手無法動彈,直到他看到依舊包裹著傷藥的右臂,記憶才被漸漸拉回,這是千城玉家,他失去了右手,他把自己的日子過得一團糟,看起來重新充滿希望的,也只有她跟他一起回來這件事。

語初沈沈的睡著,玉璃澗反覆的發熱不散,這幾天赤兒都一直守在這,快到天亮她才終於熬不住睡過去,於是身後玉璃澗的一舉一動她確實沒有察覺。

玉璃澗起身來到外間,靜靜的看著她的容顏,眼底一陣濕潤,無論怎麽樣,到底她回來了。

語初似乎看見鳳琊在一片孤清的山坡上獨自行走,她大聲的喊他,他卻似乎聽不見,一種他即將越走越遠的恐慌瞬間抓住了她,她向他跑過去,但是不管跑多遠,和他之間的距離都無法拉近……

語初驚醒過來,太陽已經灑進了窗棱,她趕忙起身去看玉璃澗。

他好好地睡著,她用手探探他的額頭,不熱了,她欣喜地笑起來,“可是退熱了,嚇死我了……”自言自語的邊說邊轉身去叫赤兒。

她的腳步聲漸遠,玉璃澗睜開好看的眼睛,眸光一片覆雜,眼眶漸漸地紅了。

那個女子夢中低吟的名字是無比清晰的一句,鳳琊……

幽柔在荷意坊對著一本繡樣看似認真地翻著,一般家裏有點底子的小姐出嫁訂做喜服一定是在錦瀾坊,可對於幽柔來說,錦瀾坊的喜服她已經穿過一次了。

寸心拿著一貼布料給她看,幽柔翻了翻搖搖頭,寸心輕輕嘆口氣,這是第二次來挑布料定喜服了,小姐一定是在和上一次的衣衫作對比,如此怎麽能有心定下來呢……

要是祁小姐在,一定能幫小姐做個決定,如今祁小姐也在家裏不大出門了,郡主在玉家照顧大少爺,而自己家的小姐,就要心裏裝著一個人嫁給另一個人,有情人成眷屬真的就這麽難嗎?

寸心眼底漸漸熱了,她低著頭將另一本衣衫樣子遞給小姐。

有些事祁苑一直在想,為什麽那一日死屍會出現在宿曜祭場,雖說沒有特意圍攻語初,可是以玉璃澗的功夫,又怎麽會這麽輕易就失了一條手臂,疑點太多了。

“探梅,夙皇可派暗衛過來?”

“屬下留意過,沒有。”

“沒有?”祁苑皺眉,“雖說語初住在玉家,安全不是問題,但是,那一日宿曜祭場之事,我始終覺得疑點太多,夙皇竟然這麽輕易的放棄了語初?”

“看著不像。”

“怎麽說?”祁苑挑眉,難道是有人半路截胡了夙皇的安排。

“進入千城國境之前,是有一小隊暗衛的,進入千城便沒了蹤影。”

“不是把人交給我們就不管了的意思?”什麽情況,在宿曜有人,進了千城就沒了,似乎不大像鳳琊的風格。

“以我們之前與夙皇的人打過交道的情形看,如果是交給我們的意思,會當面說明。”

秘術那一派的侍女,除了跟著自己的蟲兒,跟著玉異海在赤炎的驚情,跟著玉煙冷去了泉林的芙笛,還有慰思……

“探梅,你派幾個暗衛到玉家去保護郡主,再把慰思派過去跟著。”

探梅點頭。

“你說,會是什麽人把死屍引到宿曜的?”祁苑靠在小榻上。

“小主子的意思是?”

“雖說那天場面混亂,受傷的人不少,可是以玉璃澗的功夫,怎麽也不會傷成那樣,倒像是有意為之,若是故意沖著玉璃澗去,說起來也沒什麽理由,倒像是沖著代語初去的。”

“以郡主和夙皇的情意,有人拿了郡主威脅夙皇想必也是有的。”

“威脅夙皇什麽?那天你也瞧著了,可見著夙皇從高臺上下來?再說了那些死屍招招致命,明明是要殺了語初。” 答案已經很明確了,她與探梅對視一眼。

“探梅,你隨我去一趟玉家,我們去探望玉璃澗。”

語初死了對誰有利,只有那一個人,可是那個人不會愚蠢至此,若是語初死了,鳳琊更是永遠都記得她,與其留給心上人一個不滅的記憶,不如給他一個不會回頭的背影。

殷悅婳,你真是步步機關,算盡天下。

小番外?青玉記(一)

人說千城的桂花,宿曜的銀杏,秋天是銀杏最美的季節,而宿曜最好的銀杏樹就在七曜神宮裏。

這是木笑淵第一次來宿曜,這個早在爺爺輩就與他們泉林結下了梁子的國家他還真是第一次來。

秋高雲淡,陽光的光線變得可以描繪,一縷一縷落在地上形成一個一個光斑,他撿起一片金黃色的葉子,將葉莖撚在指尖輕輕的搓動,那枚金色的影子脫離指尖以一個看得見的形態飄落在地上,畫出一個美好的弧度。

他微微地笑著擡起眼睛看向前面的樹林,那是他看到過的最美的場景,一股直達心底的激流清脆的拍向他的心岸,讓他一陣戰栗。

一個身材高挑的少女坐在林間的大石上,一襲殷紅衣裙,手捧一本書安靜的好像一幅畫,秋風微微地掃過裙裾,畫面生動起來,他還沒有想好接下來怎麽辦,少女擡起頭來望向他這邊。

木笑淵覺得自己人生中僅有的兩次出醜,算起來都與鳳瑯有關。

按照一般男女相見的唯美畫面,兩人應該相視而立,微風拂過將發絲帶到臉上,少女伸手輕輕的將發絲別到耳後,少年心動一笑。

而現實是木笑淵緊張地小腿痙攣膝蓋一軟跪在了地上。

鳳瑯哈哈大笑,“免了免了,不年不節的沒有打賞。”邊說邊走過來看他。

後來,他抽筋了疼得冒冷汗,鳳瑯手忙腳亂的幫他又拉又捏,忙亂過後兩人坐在地上進行了遲來的相視一笑。

怎麽會有這麽好看的人,木笑淵微微紅了臉。

怎麽會有這麽蠢的人,鳳瑯笑酸了腮幫子。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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