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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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正則知道自己在做夢,他是第一次在夢裏這麽清醒,像一個旁觀者。周圍的事物像是被蒙上了一層紗,影影綽綽的看不清楚,但他還是知道,自己這是在濱大籃球場上。

這好像是一場球賽,夢裏的陳正則帶著球,靈巧地躲了一個又一個對手,投了一個漂亮的空心球,贏得了一片叫好聲。

球賽仍在繼續,旁觀的陳正則看著夢裏的陳正則一次一次將球投進籃筐,然後和同伴們高興地抱在一起。然而對方的隊員也都不是吃素的,兩面越打越激烈,比分總是持平。

直到最後一球,不知道為什麽,旁觀的陳正則就是知道,那就是最後一球。

夢裏的陳正則站在三分線外,接到了隊友傳來的球,躲開了來自對面球員的攻擊,然後縱身一躍,將球向籃筐投了過去。

時間像是被放慢了一樣,旁觀的陳正則看著籃球緩緩越過人群,飛向籃筐,最後卻意外地與籃板擦肩而過,馬上就要砸到一個過路人的頭上。

隨後,時間恢覆了正常,籃球像一顆炮彈一樣飛過去,那個路人絲毫沒有防備,直接被砸倒了。

路人倒下之後一動不動,全球場上的人都嚇壞了,趕忙跑過去看那個人。夢裏的陳正則跑在了最前面,他跑過去之後把那個人半抱了起來,想看一下那個人有沒有受傷。

倒黴的路人露出了臉,但旁觀的陳正則卻怎麽也看不清,眼前就像是無緣無故地起了一場白霧,徹底遮住了路人的臉。

夢裏的陳正則把倒黴的路人背了起來,和那一夥人兵荒馬亂地去了校醫院。旁觀的陳正則焦急地跟在他們後面,不知道為什麽,他特別想看清那個人的臉。

可就在一夥人進了校醫院,夢裏的陳正則要把倒黴的路人放到病床上的時候,鬧鐘響了,夢裏的陳正則和倒黴的路人全都消失不見了,旁觀的陳正則也變成了現實中的陳正則。

這夢到的是大學時候的事?難道說要恢覆記憶了?

陳正則醒來之後楞楞地坐在床上,覺得有些難以置信。

他那天和梁硯聊天的時候,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自己出過車禍,沒了四年的記憶,可實際上當經歷這件事的時候他差點崩潰。

明明只是睡了一覺,第二天就打算去大學報到的,結果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居然從十九歲一下子變成了二十六歲。迅速發展的社會,陌生的人際關系,因為長時間沈睡而變得有些萎縮的身體,如果不是因為幼時經歷頗多,陳正則覺得自己真的會瘋掉。

如今居然做夢夢見了大學時候的事,或許那個醫生讓他多接觸大學的環境的辦法還是有用的,陳正則想,這也不枉他特意搬到了濱大旁邊,而且每天都去學校裏走走。

雖然做的夢有些奇怪,但是這並沒有影響陳正則的心情,他反倒更高興了,恢覆記憶有望,而且今天是周日——晚上要和梁硯約會,雖然可能只是他一廂情願認為是約會。

上午,陳正則照例還是去濱大的體育場跑步,去食堂吃早飯,回家碼字。

坐在小陽臺的桌子旁,對著空白的文檔,陳正則卻提不起碼字的心思,他還在想那個夢。在夢裏他只看清了自己,而其他人的臉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層紗,特別是那個倒黴的路人,一點都看不清。

去了醫院之後又發生了什麽?他和那個路人之後還有交集嗎?還是,這只是他大學生活裏的一個小插曲?

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陳正則幹脆合上了電腦,對著窗外發呆。

窗外的天湛藍湛藍的,一片雲都沒有,時而有一只燕子飛過,在天空劃過一條黑色的線,隨後便消失不見了。

一陣微風吹過,窗外忽然傳來隱隱約約的歌聲——

還沒好好的感受

雪花綻放的氣候

我們一起顫抖

會更明白什麽是溫柔

······

可是我有時候

寧願選擇留戀不放手

等到風景都看透

也許你會陪我看細水長流

陳正則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每次聽到這首歌心裏都會莫名地惆悵,覺得自己好像是忘了什麽重要的東西,那東西拼了命地向外掙紮,卻又一次一次被記憶的手抓了回去,封上一層厚厚的膜,讓人看不清楚。

陳正則不知道這首歌對自己有什麽意義,每次聽都會讓自己有這種反應,這種求知的欲望就像是一根羽毛,時不時地在他的心上搔兩下,力道不重,但是癢得讓人難受。

然而他家的樓上卻住了一個奇人,說這個人是奇人是因為只要是能開窗的季節,陳正則總能聽見從他家傳來王菲的《紅豆》。那個人只放這一首,歌聲不大,隱隱約約的,日覆一日,月覆一月,聽時間長了,王菲原本空靈的聲音漸漸變得哀婉纏綿,聽得陳正則的心裏更加瘙癢難過。

按理說陳正則在這裏已經住了快兩年了,他住三樓,樓上樓下的鄰居都認識不少,都知道誰家住哪層哪戶,然而就是這個樓上,陳正則從來都沒見過。就是知道那首歌是樓上放的,自己從來沒見過樓上那戶人家還都是陳正則自己推理出來的。

不過一個人有一個人的活法,陳正則也沒有過多的去想樓上的事,因為現在他有了更重要的事要想——晚上穿什麽。

床上放了六套衣服,嚴肅的黑色西裝,白T加黑色及膝短褲,白色條紋T加藏青色九分褲,灰色緊身T加黑色短褲,休閑的藏青條紋西裝,黑色工字背心加黑色短褲。

這些衣服裏面陳正則最屬意的是黑色工字背心的那套,沒別的原因,就是因為工字背心可以秀出他的肌肉——試問哪個基佬不愛肌肉呢?況且他的肌肉勻稱而不誇張,穿衣顯瘦,脫衣有肉,在圈子裏簡直一票難求。

可是最後他還是選擇了那套白色條紋T和藏青色的九分褲,也沒別的原因,他不想被人認為是暴露狂,猥瑣男加健身教練,而且濱市晝夜溫差大,萬一晚上兩個人吃完之後想去逛街,他要是被冷出了一身雞皮疙瘩豈不是很尷尬。至於那兩套西裝,算了吧,這是去吃火鍋,又不是吃西餐,太正式也不好。

就這樣,陳正則這一天一個字也沒碼,胡思亂想熬到了和梁硯約好的時間。

因為步行街離家有些遠,陳正則提前一個小時就出門了——他得步行去那裏,這個時候已經沒有公交了,而那場車禍留給他了一個不能坐小型車的後遺癥。

四十分鐘之後,陳正則走到了和梁硯約好的那家火鍋店,他原以為自己提前二十分鐘已經很早了,沒想到他走到門口的時候,梁硯已經站在那裏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情人眼裏出西施,今天的梁硯依舊好看得讓陳正則什麽都不想幹,就想一直看著他。

梁硯今天沒有穿西裝,而是穿了一件淺灰色的T恤和一條黑色的九分褲,原本梳到上面的劉海也放了下來,雖然還戴著那副金絲框眼鏡看起來有些不搭配,但是整個人在陳正則眼裏簡直好看極了。

好像換了一身衣服之後,梁硯原本身上那種社會精英的氣勢就隱藏了起來,看起來就像是一個還沒有畢業的學生。

看見梁硯又比自己先到了,陳正則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走到梁硯身邊之後,說:“對不起啊,我來晚了。”

梁硯好像是很不喜歡陳正則向他道歉,連著說了幾句“你沒有來晚”,然後又說:“是我來早了。”

因為梁硯的表情太過嚴肅,陳正則有一瞬間的楞住,而後梁硯自己也發現他好像把氣氛給搞得尷尬了,他想開口解釋,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最後還是陳正則反應了過來,笑著說:“那咱們就進去吧,嘗嘗他家怎麽樣,如果好吃的話,以後可以常來。”

兩個人一前一後的進了店裏,梁硯走在前面,他有些懊惱地抿了抿嘴唇,總想解釋剛才自己不是故意的,可是卻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走到了定好的位置,兩個人坐下之後服務員送來了菜單。

因為是梁硯提議吃火鍋,所以陳正則便沒有接菜單,而是遞給了梁硯,讓他點。

可是梁硯只是看了幾眼就把菜單遞給了陳正則,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不知道該點些什麽,你看看你想吃什麽。”

陳正則詫異地看了梁硯一眼,開始他還以為梁硯是在客氣,但梁硯又說了一次之後他才發現,梁硯是真的不知道該點什麽。

也沒猶豫,陳正則幹脆拿著菜單坐到了梁硯身邊,說:“咱們一起看。”

兩個人坐在一起看菜單,大腿幾乎貼著大腿,頭幾乎對著頭,呼吸交雜,然而一向關註梁硯的陳正則一心撲在菜單上,也就沒有註意到,梁硯的耳朵紅了。

鍋底要了鴛鴦鍋,陳正則按著自己的喜好要了幾樣菜,然後又問了梁硯幾句,定下了要吃的菜和肉。

服務員走之後,陳正則才發現自己和梁硯離得太近了,他其實是喜歡這樣的距離的,但是對於梁硯來說,和一個剛認識的人保持這種距離可能會不舒服,於是他就自覺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回到自己座位的時候陳正則順便打量了一下周圍的客人,便錯過了梁硯臉上一閃而過的失落。

坐好之後,陳正則有些好奇地問:“看你的樣子,你是不是不經常吃火鍋啊?”

梁硯猶豫地點了點頭,說:“我很少在外面吃飯。”

他說完,覺得不太好,又補上一句:“不過感覺還不錯。”

“這樣啊。”陳正則點了點頭,說:“那以後我們可以經常出來吃,我知道很多不錯的店,對了,你喜歡吃烤肉嗎?下次我們可以一起去吃烤肉。”

梁硯說之前,陳正則就猜到他不經常出來,至於為什麽不經常出來,他想,大概是因為梁硯的性格吧,寡言少語,而且可能身邊談得來的朋友也很少,或者身邊都沒有一個可以出來吃飯的朋友。

這麽一想,陳正則突然覺得有些心疼,於是下意識就開口說了一句,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梁硯居然很爽快的答應了。

這是不是說明,梁硯對自己是有好感的?

陳正則的心裏咻的一聲燃起了一點小火苗,而且這點小火苗越燃越大,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對梁硯說:“我們去調醬料吧。”

夏天吹著空調吃火鍋是一件特別爽的事,特別是還有喜歡的人坐在對面。

因為陳正則喜歡吃辣,但是梁硯吃不了,所以兩個人才要了鴛鴦鍋。兩個人吃了一段時間之後,梁硯看陳正則吃得那麽開心,有點動心,於是在辣鍋裏夾了一片娃娃菜。

但是等娃娃菜夾到盤子裏,看著紅色的辣油一點一點流出來的時候,梁硯有點想退卻了。他擡頭看了一眼陳正則,發現他正在興致勃勃地看著自己,原本退卻的心又漸漸穩了。

陳正則看著梁硯對著那片娃娃菜糾結,心裏有些好笑,於是說:“這個稍微有點辣,你先小小的咬一口試試。”

今天這家店的冷氣也不知怎麽了,風一個勁兒的往梁硯那邊吹,火鍋熱騰騰的水汽被冷氣一吹,全都撲在了梁硯那邊,他的眼鏡上面很快就凝結了一片白霧。

看見陳正則看自己,眼鏡上又總有白霧,梁硯心裏的氣一上來,一手摘下眼鏡,直接把那一大片流著紅油的娃娃菜塞進了嘴裏。

陳正則詫異地看著梁硯,不知道他這是怎麽了,不過摘了眼鏡之後的梁硯真是更好看了。可能是那口娃娃菜真的太辣了,梁硯的嘴唇一下子變得嫣紅嫣紅的,連眼角都紅了起來,他擡起頭看著陳正則,那雙漂亮的,一貫被冰冷的鏡片擋在後面的眼睛露了出來,眼裏水汽氤氳,像極了受了委屈的小貓幼崽。

撲通,撲通,撲通。

陳正則覺得自己的心越跳越快,他手忙腳亂地給梁硯倒了一杯冰鎮的酸梅湯,塞到他手裏之後又抽出了八|九張紙巾送給他,急忙地說:“快吐出來!快吐出來!”

梁硯接過了酸梅湯,也接過了紙巾,但他還是強忍著把那口菜吃了,然後灌了多半杯的酸梅湯。

喝完了酸梅湯,梁硯意識到自己做了蠢事,他緩緩放下手中的杯子,極其不自然地咳了一下,兩只耳朵刷的一下都紅了。

那一瞬間,陳正則想,他一定要讓梁硯的名字出現在他家的戶口本上,不然他以後就叫則正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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