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花女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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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牙兒記掛著許明滌,便每天功課一做完就往柯亭那裏跑,但是那許明滌明年春天就要考試了,哪還會經常來蒔竹館找柯亭,是以月牙兒這大半個月再也沒碰到他,倒是和籬兒結成了革命友誼戰線,時常一起八卦許明滌和柯亭的關系。

這一日月牙兒正準備去柯亭那碰運氣,卻遇到帶著幾個龜爪子送布料去給倏爾院的花女做夏裳的絮兒,她一時好奇,就吵鬧著要跟這絮兒去倏爾院看分料子。

絮兒是芃娘身邊的小丫頭,才十二三歲的年紀,平日裏只伺候芃娘洗漱,或幹些跑腿的活,是以月牙兒跟她並不怎麽熟悉。絮兒哪敵得過月牙兒的撒嬌賣萌?只好讓月牙兒帶著糯米丸跟在後面,話卻是一句也不跟月牙兒說。

絮兒正煩著呢,她心想分東西有什麽好看的,那群花娘看上去哪個都一副清高極了的樣子,等真有東西分了,還不是一個個都鬥得跟個烏雞眼似得,回頭受氣的還是她們這些小丫頭。想著想著,就不自覺地拉長了臉。

月牙兒才不管這絮兒的心思和臉色,她只一蹦一跳地偷瞄絮兒手上的布匹。她知道這批布料是李三差人從江南買回來的,她還是第一個挑的呢!只是她瞧中了一匹海棠色壓了杜鵑花紋的雲錦,芃娘卻覺得那顏色不莊重沒給她,怎麽求都沒用!她這才想跟上來看看誰會分了她的那匹雲錦。

等真的見到分料子的場面的時候,月牙兒傻眼了,這還是那群臉上扯個笑都得拿手帕遮著的姑娘麽?

只見幾匹上好的錦緞每一匹都有四五個花女扯著,這個說:“我先看到的!”那個喊:“看到了就是你的?還是我先摸著的呢!”你搶過來,我奪過去,一時場面大亂,烏煙瘴氣地讓人罵也罵不出來。

好不容易分完了那幾匹最好的,剩下的又有人說:“憑什麽這麽老氣的姜黃給我?我得穿嫩黃色!”或者“那匹胭脂紅的襯我,你讓給我吧。”更有一個花女來的晚了,只剩一匹黑不黑黃不黃的棉布料子,她看了看周圍一圈拿著好料子的姑娘,竟得了失心瘋一般尖叫著在地上打起了滾。

旁邊就有花女看不過去了,卻也不來扶她,只站在原地冷冷的說:“自己來的晚,錯過了好的能怪得了誰?現在又做出這幅樣子是想給誰看?我看你是醜人多作怪!”說完又哼了一聲,抱著自己精挑細選的料子回房了。

其他人像是沒看到似得,還站在原地你摸摸我的,我瞧瞧你的,認真思索著哪一匹布最適合自己,能不能換過來,或者搶過來。

月牙兒和糯米丸何時見過這樣的場面,都楞在原地不知做什麽好。

旁邊一個龜爪子看月牙兒一副呆住了的模樣,怕她這是嚇著了,就上前去勸:“月牙兒姑娘,這邊還有一會兒鬧的呢,您先回竹裏樓吧。”

月牙兒這才回過神來,看看他,也沒說話,轉過身就跑了。

那龜爪子站在原地看月牙兒和糯米丸兩個圓滾滾的背影,摸摸鼻子嘿嘿笑了起來,心想果然還是個小女娃子呀。

這邊月牙兒卻沒回竹裏樓,她跑到碧虛屋裏去了。

碧虛正在作畫,聽到糯米丸嗚嗚嗚的聲音,也沒擡頭,就說:“怎麽這個時候來我這了,昨日讓你抄的三篇詩可抄完了?”

月牙兒還楞著呢,聽到碧虛問才想起那三篇詩她看都沒看!於是她瞬間蔫了,懨懨地開口:“我這就去抄還不行嘛。”

說完也不見她動身回竹裏樓抄書,碧虛感到奇怪,就放下畫筆道:“這是怎麽了?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

月牙兒擡頭看了她一眼,又小大人一樣地嘆了口氣。

碧虛被逗樂了,走過來把月牙兒抱在懷裏,順毛道:“可是有人欺負你了?我幫你收拾他。”

月牙兒還嚴肅著呢,她掙開碧虛的懷抱,正經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碧虛沒想到會得她這麽兩句,驚奇道:“你這是見了什麽?還有了這番感受?”

月牙兒就跟她說了剛才在倏爾院見到花女們撒潑的樣子。

碧虛聽了,卻不以為然,知道月牙兒這是理解錯了這句話的意思,又被保護的太好以為大家都跟她一樣什麽都不用愁什麽都不用爭,便說:“你這是沒見過真把人當做芻狗的場面呢,她們不過是爭得嘴臉難看了些。”然後又說:“可見你學《道德經》的時候一點兒都沒用功,這句話說的是天地大仁,視眾生為平等,你卻以為是天地把人當做芻狗來玩弄,不說用的地方不對,意思都偏差到了這個程度,回去再把《道德經》抄一百遍吧。”

月牙兒哪裏看過《道德經》,她只記得這麽一句話而已,這會兒昏了頭自以為在悲天憫地呢,哪曉得竟被碧虛揪住錯處換來一百遍《道德經》?一下子急了,又撲倒碧虛懷裏:“碧虛姐姐,我的好碧虛姐姐,我哪裏知道道德經長什麽樣啊,你別讓我抄呀~”

碧虛見她這幅模樣,也覺得《道德經》這樣的經典哪裏是小孩子能精通的了,便笑吟吟地說:“那你讀書時就要仔細些,別再不求甚解鬧出這樣的笑話。”

月牙兒聽明白了這《道德經》是不用抄了,又怕呆久了碧虛又罰她抄些什麽,便沒一會兒就告了辭帶著糯米丸跑了。

月牙兒走在路上只覺得覺得自己的世界觀又一次受到了打擊,原來這個世界裏做女支女並不像她以為的那樣輕松麽?連自己喜歡的幾匹布都得那樣去搶麽?簡直就是毫無尊嚴可言啊!

想完了這個又想起自己還是不知道那匹海棠色壓杜鵑花紋的雲錦到底被誰得了去,而且還有三首詩要抄一百遍,一時只覺得十二分的灰心。

她便回了竹裏樓找耐冬要軟綿綿的桃汁糖吃,想著要安慰一下自己受傷的幼小心靈。

哪知到了竹裏樓,芃娘居然不讓耐冬給她吃糖!

這還了得,月牙兒一下子覺得對世界都失望了,直賴在耐冬的懷裏哭了個昏天地暗。

芃娘沒想到她反應這麽大,忙從耐冬手裏抱過她細聲問怎麽了。

月牙兒抽抽噎噎地說:“芃娘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嗚嗚,連桃汁糖都不肯給我吃了,嗚嗚,你不喜歡我了我可怎麽辦啊。”

芃娘苦笑不得,只抱緊了月牙兒喃喃道:“哪裏會不喜歡你呢,芃娘最喜歡的不就是月牙兒了嗎?”

月牙兒擡起哭成花貓一樣的臉:“那你怎麽不給我吃糖。”

芃娘答她:“我看你那顆大門牙上個月就松動了,這會兒吃糖回頭換牙的時候再長個蛀牙,以後長大了還不是要哭鼻子的。”

月牙兒又楞了,不敢相信地說:“換牙?”我都二十多歲的人了為什麽還要換牙啊我去!

芃娘笑的溫柔:“可不是嗎,每個小孩子都要換牙的呢,到時候讓仙兒把上邊掉下來的牙齒丟到樓下去,下邊掉下來的牙齒丟到樓頂上去,我們月牙兒就能長出兩排整齊的牙齒了。”

說完看月牙兒還一副蠢極了的樣子怔在懷裏,就讓仙兒來把她小臉擦幹凈,又抱到月牙兒自己的房間去睡覺了。

舒舒服服躺在被窩裏的月牙兒只覺得自己要炸裂了,她滿腦子想的都是上輩子換牙的時候許爸爸用一根線把她兩顆好好的牙齒扯下來的血腥場面——扯完了該掉的那顆牙還在原地朝許爸爸笑呢!

那種腫了半個腮幫子一個多星期不能吃肉的痛苦,簡直不想經歷第二遍啊嚶嚶嚶~

好想爸爸媽媽啊沒有我他們可怎麽辦啊嚶嚶嚶~

月牙兒看著頭頂上古色古香的木頭雕花,第一次徹徹底底地感受到了她是真的穿越了,變成了一個連牙齒都沒換過的小姑娘,曾經在成長過程中經歷的事情她還得再經歷一遍,但這一次,再也沒有爸爸媽媽的陪伴了。而自己,卻是再也不能回去陪著慢慢老去的爸爸媽媽了。一時只覺得心頭湧起無限的思念和心酸。

她又突然想到,如果沒有芃娘的喜歡,她在這個世界可能什麽也不是——一個六親全無的孤女,在這個女性沒有一點兒地位社會福利約等於負數的地方,估計一天都活不下去。

她覺得很難受,覺得自己可能真的一無所有了,把小小的身子蜷在大大的雕花木床上,小手抓緊了滑滑的絲綢被子,咬著床單無聲地哭了起來。

旁邊糯米丸像是察覺到了什麽,輕輕地躍到床上,黑眼珠滴溜溜地朝著月牙兒瞧。看到月牙兒哭了它也不叫,只乖乖地守在縮成一團的月牙兒身旁,時不時地把月牙兒流出來的眼淚舔幹凈,一副沒關系天塌了有我幫你頂著的模樣。

月牙兒這才抱起糯米丸嗚嗚地哭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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