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柚子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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瀟碧這幾日過的得意,年前她被芃娘提做了花芙,月錢漲了二兩不說,挑東西也能只排在郁離兒和綠粉綠卿之後了。這不,前幾日做夏裳,那匹海棠色壓杜鵑花紋的雲錦,不就有人專門送來給她?再過幾個月等莊上的柚子都成熟了,怕也是會讓她先挑的吧。

就是改了名字以後從前攢下的熟客不再叫她了,不過也沒甚麽關系,成了花芙以後,接的客可不比以前那些兜裏掏不出三兩銀子的死人好多了?昨日劉尚書還讓她去尚書府上唱曲呢,走一次尚書府的外堂可是至少能得一兩的賞錢!

想到這她笑彎了眉眼,往外一看,卻見到月牙兒來找碧虛交功課。瀟碧便收了笑,躺到了屋裏的美人榻上,哀哀地想,自己這千般算計百般忙活卻抵不過人家命好,托生在芃娘的養女身上,別說吃穿不愁,就是想要天上的星星都有人爬上天去給她摘嘍!

芃娘疼她,便什麽都為她想好了,連母親也舍不得她喊,不然做了鴇母的女兒,以後說出去哪個會當她是清白身子?再想想自己,六歲就被賣給了麗嫵院做丫頭,十二歲接客,鉆營了快十年才坐上花芙的位置。再看看其他四個花芙,哪個不是十六七歲正是一朵花的年紀?又想到以前和自己一起伺候花魁的丫頭早就不知道被賣到哪裏去了,一時只覺得悲從中來,一點兒也不覺得日子如人意了。

那邊月牙兒也覺得度日艱難,她好不容易說服自己既來之則安之乖乖接受成為古人的日子,卻被告知再不把詩抄好就要被碧虛打手板心了。

果然這麽快就不疼愛我了嗎!

她又淒淒慘慘地哭了起來,卻發現誰也沒理她,只好乖乖的去書房抄詩。抄了整整一日才好不容易抄完,睡一覺起來立馬就拿著抄好的功課來見碧虛了。

碧虛一張一張地看過去,見月牙兒沒偷懶,每一個字都是認真寫了的,這才滿意。

“下次功課布置了就寫,拖了這麽許久,還不是要交上來?”碧虛說。

月牙兒點頭稱是,心想你是不知道這世界上有一種病叫做拖延癥。

那頭卻見瀟碧笑著走了進來,像是閑的沒事來串門子。

這可奇了,芃娘早就放過話說月牙兒來藏箬閣學習的時候其他姑娘是不準打擾她和碧虛若虛的,怎麽今天瀟碧這麽大膽子來這裏串門了呢?

月牙兒瞪圓了眼看瀟碧。

瀟碧臉上掛著淡笑,對碧虛說:“我見午後天氣晴朗,想著邀你去外頭賞花,沒想到月牙兒也在這,可別讓我擾了月牙兒念書,否則就是我的罪過了。”

碧虛在心裏冷笑,面上卻一點也不顯,只見她起身一笑,溫柔地說:“本來月牙兒也就是來瞎讀幾本書,哪會有什麽事,只是既然芃娘說過月牙兒來我這時不能讓她分了心去做別的事,所以這賞花,還是改日再說吧。”

瀟碧看著碧虛那張年輕的臉,只覺得心裏有說不出的苦澀不甘,她和碧虛關系並不親近,這會兒也不知道自己發的什麽瘋竟跑到她房裏來了,又覺得下不來臺,只好僵著臉上的笑說:“是我打擾了,月牙兒乖乖讀書,我還是自己去賞花吧。”說完又朝月牙兒看了幾眼,才轉頭出門。

月牙兒只覺得自己被看的瘆的慌。

碧虛一貫是不和館裏的姑娘交好的,這會兒見瀟碧走了才繼續拉過月牙兒的手,給她講《詩經》。

月牙兒卻還在想那對著她微笑的瀟碧。她是見過館裏的姑娘為了幾匹布就爭個頭破血流的模樣的,再想想那瀟碧,她聽仙兒講過,瀟碧現在雖是高級女支女了,出身卻並不高,不像碧虛若虛她們那樣是從外面買進來直接坐上花吟的位置的,而是自小就呆在館裏,從花女做起,一步一步才當上花吟。

再想到瀟碧的臉,雖說的確是風情萬種媚眼如絲當得起這花吟的位子的相貌,卻到底不是年輕的女孩子了。

碧虛見月牙兒兩只眼睛動也不動地望著她,便知她根本沒聽自己在講什麽,也不再念那一首《碩鼠》,轉而問月牙兒:“你可懂了?”

卻見這月牙兒蠢蠢地點了點頭,嘴裏還說:“懂了懂了。”

碧虛這回真心笑了,就對月牙兒說:“你且告訴我,都懂了什麽?”

月牙兒的魂還沒回來呢,這會兒牛頭不對馬嘴地念到:“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莫我肯顧。逝將去女,適彼樂土。樂土樂土,爰得我所。碩鼠碩鼠,無食我麥!三歲貫女,莫我肯德。逝將去女,適彼樂國。樂國樂國,爰得我直。碩鼠碩鼠,無食我苗!三歲貫女,莫我肯勞。逝將去女,適彼樂郊。樂郊樂郊,誰之永號!”可不就是碧虛正在講解的《魏風·碩鼠》。這詩月牙兒昨日才抄了整整五十遍,這會兒閉著眼睛她也能背出來。

碧虛見她雖然根本沒聽自己的講解,卻能把整篇詩背的一個音節都沒有錯,就也不再追究她的跑神,只柔柔開口:“你這會兒想些什麽呢,呆頭呆腦的像個小傻子。”說完也不等月牙兒回答,只自己笑道:“不過我見你這篇《碩鼠》背得很好,可見抄詩是有用的,下回要給你講的三首詩,你也每首抄個五十遍吧。”

月牙兒這才回過神來,不可置信地看向碧虛,敢情抄的不是你的手!她急了,軟軟開口撒嬌道:“好碧虛,我這手腕可還腫著呢!”

碧虛卻不理她,只說:“我可是布置給你五天抄完的,你非要攢到一天去抄,這能怪誰呢?”

月牙兒只好苦兮兮地認命了,只一心想著又得抄詩了,便連那瀟碧也拋到腦後去了。

碧虛卻是知道瀟碧的事的,她雖懶得與她結交,卻早早地把館裏重要人物的來歷都打聽了清楚。

這瀟碧其實是個良善人,做花娘這麽些年從來沒有聽說過她為難過誰,要不然也不會這樣安安穩穩地做到花吟。只是碧虛也聽說瀟碧十四歲的時候本來可以從良的——她的哥哥攢了許多年的銀子從家鄉走到上京只想贖回這個幼時被老父賣出去的妹妹。芃娘見她哥哥那樣子實在是可憐,被求了幾日便也就同意了。只是問到當時還叫做絲葉的瀟碧頭上時,她卻死活不願被哥哥贖了身去。

碧虛幾乎能想象到當年的絲葉看到她哥哥那沾滿黃泥的腳時嫌棄的樣子。她哥哥卻只以為妹妹是在怨恨被家裏人賣到火坑裏去,便跪在妹妹門前哭著念他們家當年遭災實在是活不下去了才會把閨女賣掉,他老父臨死前一口氣不願咽下只掐著他的手死死盯著他,他知道老父的意思——要把妹妹贖回來。

這哥哥快三十歲的人,媳婦也沒娶,只把每年多出的銀錢攢起來藏到屋子角落的罐子裏,一年又一年地好不容易讓他攢到了二十兩銀子——二十兩啊,村裏所有人屋裏的銀錢加起來也不過這個數。他這才背上兩件貼滿補丁的麻布衣裳走上來上京的路,還好妹子沒被賣去其他地方,還好妹子還活著。

可是他的妹妹卻不願再見他,還讓人拿來五十兩銀子讓他回去。他要銀子做什麽呢?村子裏哪裏用得著銀子?他只是想把妹妹帶回老家再尋個實在人把妹妹嫁出去而已呀,若是沒人願意娶妹妹,他便也不成親了,自己一個人養活妹妹,寧願吃不飽飯也再也不會委屈妹妹了!

絲葉卻怎麽也不肯再見哥哥一面,她躲在屋裏流眼淚,不去聽外面哥哥的哭喊聲,有姐妹來勸她,她就再也不讓別人進門了。

回去做什麽呢?她早就是一副破敗身子,回那窮鄉僻壤裏哪裏還活得下去?別說嫁人,就是替哥哥縫件衣裳她怕也只會把自己的指頭戳成篩子,更何況這上京城裏的繁華早就叫她迷了眼,曾經天沒亮就起來打豬草的日子,她再也不想過了。

絲葉叫人把她這些年來攢下的銀錢全部給她哥哥帶回去,哥哥卻怎麽也不肯收。絲葉想,可是嫌這錢不幹凈?可是你妹子我,也早就不幹凈了呀,何必回去讓哥哥你也被人指指點點的呢?

絲葉的哥哥在她門前跪了三天,沒日沒夜地哭喊讓館裏的姑娘很是瞧了一番熱鬧,第三天人暈了過去,才被芃娘喊了幾個龜爪子把他擡進了客房。

到最後絲葉的哥哥也沒要絲葉的錢,他還想把帶來的二十兩銀子留給絲葉,卻被絲葉從房裏扔了出來,最後他只讓人給絲葉帶話說哥哥走了,你雖不願跟哥哥回去,但始終是我家的妹子,家門永遠都給你開著。又跪在芃娘面前求芃娘對絲葉好一點,別讓絲葉被那些殘缺人糟踐了去。這才又帶著兩身衣裳、二十兩銀子回了家。

過了幾年絲葉哥哥差人送信來說自己已經成親生子了,叫絲葉一個人在城裏別只顧省錢,要好好照顧自己,不要掛念老家的人。又說家門口那棵柚子樹哥哥已經從老李頭那裏買了回來,等以後你回來哥哥給你摘柚子吃。

只有一直陪在絲葉身邊的丫頭知道,收到信的那一日,那個一直很愛吃柚子的女孩,眼淚把那新做的枕巾都浸透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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