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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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的越枝,簡直就是叫趙佗氣得頭上都冒青煙了。好啊好啊,小小一個蠻夷女,仗著自己的族人勉勉強強壓過他一頭,如今蹬鼻子上臉,指著他破口大罵。

若是在豐子嶺上,趙佗左不過覺得這個越女牙尖嘴利,搭上一副九曲十八彎的鬼肚腸,可如今這一下,明明白白跟他杠上,絲毫沒有畏懼他的模樣了,張牙舞爪的,仿佛真的是這南越山川中的靈蛇野豹,要不管不顧地將他的皮肉撕開一樣。

趙佗氣急,揚起手來就要打她,越枝沒有半分後退躲閃的意思,反倒冷笑一聲,下巴一扭,迎著他的手掌,“來呀,打呀,你不是很厲害嗎?不是不肯低頭嗎?”

趙仲始慌忙沖上去,一手架住趙佗的手臂,另一只手推著越枝往邊上去,急急忙忙,也說不出一句好話來勸。

越枝哪裏管他,這麽多天憋著的火氣炸出來,不將趙佗跟她一塊兒燒完?哪裏得了?

越枝一手叉腰,一手指著自己的臉頰,“你倒是打呀?往這兒打!”她冷笑如同蛇蠍,眼底明明白白寫著不屑與鄙夷,“水上打了個狗啃泥,陸地上不也不是沒能打贏?不過是我們越人不屑跟你玩兒罷了!真當自己後鳴金收兵是什麽光彩的事情?一口一個蠻夷,自己卻是這樣一副窩囊樣子!恬不知恥!連我都不如!”

趙佗臉色漲紅,聽著這一個字一個字清清楚楚的,只覺得不是他要打越枝的巴掌,反倒是越枝的巴掌早已經揚了起來,將他的臉打得啪啪響。這股氣,依著趙佗的性子哪裏忍得?

只聽見屋中哐當一聲,趙仲始已經被趙佗退了開去,直直撞上屋子邊上的那面木制屏風,趙仲始腳下一個不穩,直接扳著屏風摔在了地上,一瞬眼冒金星,哪裏還有力氣來拉住趙佗。

越枝呼吸一瞬收緊,瞳孔中只倒映出趙佗越來越近的臉,還沒等她那雙早已軟得不行的腳學會動彈,越枝只覺得天旋地轉,一瞬間又頭朝下地被趙佗扛了起來。腦袋一下充血,耳邊嗡嗡地叫著。

越枝雙手麻了,酸麻癢痛混著絲絲漲感,從手指一路傳到頭頂。越枝伸手只能碰到趙佗的腰帶,晃蕩兩下,也沒有抓住,掙紮也沒用,一雙腿被趙佗牢牢箍在身前,只能任由趙佗把她扛到哪裏算哪裏。

完了完了,越枝聽見自己的心臟咚咚直跳,一片涼意蔓延上來,這個趙佗倒底要將她扛到那裏去?亂葬崗?小刑場?誰知道呢!

只聽見木門哐當哐當幾聲響動,越枝側目,只看見那扇木門離自己越來越遠,趙仲始似乎爬起來了,匆匆追了出來,卻也沒能趕上趙佗。周圍那些趙佗的近衛哪裏會管她的死活,見著趙佗將她扛著走出來,一個字也不敢說,追上來兩步,也只能眼看著趙佗大步流星地往前走遠了去。

越枝也看不見趙佗面前的路,只能奮力伸手,終於抓住趙佗的腰帶,死死攥在自己的手裏,這才將自己的身子穩住,腦袋也好受些。如今腳不能行,手不能動,唯有腦子還剩下五分活泛,還搭著一張嘴一條舌頭,越枝只能自救了。

趙佗一面往前走,肩上的越枝便一個字沒停過地罵。

“你怪越人什麽?還不是你自己狠毒,要借著我去偷襲我阿爸?不打你打誰!你才是壞人,才是惡鬼!”

“現在打不贏仗了,拿我出氣!你是有本事,你們秦人都是這樣有本事!打不贏男人,留著力氣來打女人啦!”

越枝罵著罵著,下一句話還沒出口,卻忽地感到屁股上當真被打了一下結結實實的,便是隔著衣服都感覺到有些火辣痛癢,越枝一瞬不幹了,便是被制住了,雙腳也奮力蹬起來。

“趙佗你個混蛋!活該你兒子要去和親!總有一天你兒子也得給人綁起來打,你好好記著,有那一天,都怪你這個老子!”

趙佗沒再理她,一腳踹開眼前那道遠門,扛著一個大活人卻走得飛快,直直往裏頭沖。

越枝一瞧那院門,驀地有點熟悉,接著便聽見又一道木門被踹開,還沒反應過來,便覺得身子一輕,接著便被丟在地上。身子撞在軟榻上,只在關節處悶悶地有些疼。越枝撐著地面坐起來,右手捂著左手的肘關節,擡起頭來看向趙佗。

趙佗背對著門站著,身形高大頎長,近乎將光亮都擋在了身後,叫越枝怎麽看也看不清他的臉。趙佗也看著越枝,外頭的光亮透進來,打在她的眼睛裏頭,將那裏頭一分一毫的懼怕和猶豫都映照得一清二楚。

趙佗看見她白皙的頸子上,皮膚隨著吞咽的動作輕輕動了動。小小丫頭,裝模做樣。趙佗冷笑一聲,伏身向前。

越枝左手手指一瞬收緊,將手邊的軟墩攥在了指尖間,下巴上趙佗的手指貼上來,抵著她的下頜骨,強迫她擡頭來看他。

聲音冷冷,叫她能聽了個清楚。趙佗一字一字地咬出來,“你是真的不想活了?”

越枝喉頭微動,迎著他的眼神,看著那眼睛裏頭自己的倒影,“想。當然想。可你會讓我活嗎?”

趙佗沒有回答。

“你不會。你還想拖,拖到任囂的援軍來。你咬定我阿爸忌憚你捏著我的命,不會動手,可趙佗,你也知道,越族人可不是秦人,講什麽父母子女的恩情,你一點點消磨我阿爸的忍耐,是你讓越族人逼著我阿爸殺我,是你不讓我活!”

趙佗冷哼一聲,“你的死活與我何幹?我一日日地拖下去,越族早晚會亂,漁翁之利,有何不好?我能騰出手去打甌雒,勝負尚未可知,輪不到你在這激我。”

果然,趙佗真的是在打著這個算盤。

越枝一瞬輕笑出聲,“趙佗,越族亂,你怎麽就能收漁翁之利了?越族亂了,甌雒只會壯大,便是任囂的援軍來,又什麽時候輪到你來吃掉雒越這塊肥肉了?”

趙佗下頜線顯露出來,他咬著牙,卻沒有再跟越枝說一個字的意思,目光沈沈,深深看著越枝的眼睛,忽地,卻放開她的下巴,轉身往外走。

“趙佗!”

越枝大喊出身,趙佗的腳步卻沒有停下來。

越枝慌忙起身,追著他跑出去,“我幫你,我留在這裏。”

趙佗一下子頓在原地,卻沒有轉身。越枝扶著木門站住,喘了兩口氣,重覆了一遍,“我留在你身邊,當人質。越族人不會反我阿爸,雒越和秦軍聯盟打甌雒。只要我自願留下來,這些都能實現。”

趙佗扭頭回來,看見越枝站在門邊,頭發淩亂,臉色發白,那雙眼睛,倒是真真切切,沒帶著半分虛假。

“你要什麽?”

越枝登時松了一口氣。她猜對了。她賭對了。她賭在趙佗的心中,和雒越的聯盟,要比吞下甌雒要重要。她賭趙佗經歷了一敗一平,是真的意識到了,在這片越人稱王的南越山川裏頭,秦軍,確實是不敵越人的。趙佗的心中,總還是有那麽一塊理智,她罵也罵了,勸也勸了,總算是讓他能夠認認真真地聽自己在說什麽。

趙佗面上一片平靜,只那雙眼睛死死盯著她,等著她的條件。

越枝擡腳走出來,一步步走到趙佗的面前。

她要比趙佗矮上許多,現在比起來,才剛剛到趙佗的胸膛罷了,便是擡頭看他,脖子都有些不自然。這樣一高一矮,似乎是將她給壓下去一樣,可越枝卻仍舊高高地揚起頭顱,目光倔強,直直對著趙佗的眼睛。

越枝深深吸了一口氣,“我要見我阿爸派來的使者,我要見我阿爸,我可以留在你身邊,但是我阿爸會派人留在我身邊,我是質子,不是囚犯。”

越枝看著趙佗,也同樣等著他的回答。

自打從豐子嶺上下來,越枝的腦子一刻沒有停過,每一分每一毫,都在想著,倒底趙佗想要什麽?毫無疑問,他最想要的是吞並甌雒,將西甌,將雒越都吞下來。可趙佗如今做不到。越枝明白,趙佗在跟甌雒打了一場仗之後,他也終將會明白。

可若是不能拿到甌雒,趙佗會怎麽選呢?是先吃掉以越裳為首的雒越,還是先利用越裳和蜀泮的矛盾,去分裂甌雒?越枝拿不準,可她想得清楚,前者,她夾在秦軍和雒越的中間,終究活不了,而後者,她是秦軍和雒越之間的紐帶,哪一方都不會讓她死。

趙佗能這樣選最好,趙佗不這樣選,她便是引誘,便是逼迫,便是辱罵,便是賭上一切,也得讓趙佗往這條路上走。

越枝肩膀聳動,深深地呼吸著,一吐一納,都只萬分難熬。

“趙佗……”

越枝剛一開口,只見外頭一個穿著黑色輕甲的近衛慌慌張張地跑進來,沖到趙佗的面前,躬身行禮。

這一下,趙佗哪裏還有心思管越枝,只問那人,“何事?”

近衛擡頭,臉色只白如紙,“甌雒軍隊沿江而上,將靈山縣包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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