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8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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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一點點地侵染蓮華殿,呆坐許久的慕朝雲起身。

讓人為自己準備熱水,他將自己仔細地洗幹凈了。

宮人送來紅色的新衣。

他沒有穿外衣,只穿了身白色中衣,坐在廳中等鳳楚來。

鳳楚到的時候,臉色並不十分的好。昨夜他們鬧得很不愉快。

“聽說你想見朕?”負著手,鳳楚居高臨下地看著慕朝雲。

慕朝雲起身,行禮,“微臣叩見皇上,吾皇萬歲。”

鳳楚吐了口氣,卻不再板著臉了,“起來吧。”

慕朝雲領命起身,服侍她在茶幾邊坐下,為她斟茶。

鳳楚沒接他的茶,只是將他上下掃了一眼,問,“為什麽不肯穿朕賜的紅衣?”

慕朝雲將茶杯放在她的手邊,“穿上紅衣,就是你的臣子了。”

她止不住怔了怔,看著他自顧自地在她對面坐正了。

“鳳楚,”他喚她的名,“我們談談吧。”

鳳楚,鳳楚,已經有多少年,沒有人這麽喚過自己?恍惚還記得當時年少,眼前人在她的威逼利誘下,別扭地喚出自己名字的場景。一眨眼,竟過去了十數年。

“有些話,我一直想跟你說。”憶及往事,心口某個角落依舊不受控制地隱隱作痛。

“對不起,鳳楚。”他徐徐開口,“對不起沒能保護好你和我們的孩子。”

“啪!”鳳楚揚手便是一掌,慕朝雲的臉上立刻紅了一片。

“我說過,永遠不準再提這件事!”

慕朝雲苦笑出聲,“事情都過去十二年了,你的反應竟跟十二年前一模一樣。”

鳳楚咬牙看他。要怎麽過去?那場意外,徹底剝奪了她再為人母的權利。這伴隨她一世的殘忍,要怎麽過去?

“這些年,我一直在想,到底要怎麽做,才能得到你的諒解。”慕朝雲下了決心,已不想再去顧忌什麽,“所以當年你要我嫁給鳳翎,替你籠絡她、控制她的時候,我沒有反對。我以為替你平定了天下,給了你你最想要的,你就會原諒我。可我沒想到,原來人心是會變的。我變心了,愛上了鳳翎。”

“啪!”鳳楚的巴掌,再次落到他的臉上。

“我很痛苦。”慕朝雲不為所動地繼續坦白自己的心,“我愛鳳翎,卻只能做你安插在她身邊的眼睛。我想得到你的原諒,卻在感情上,背叛了你。”

“夠了!”鳳楚大喝出聲。

可是慕朝雲不聽,“這些年來我一直在你和鳳翎之間搖擺不定,也因此傷害了很多人。鳳楚,我想做個抉擇。在你和鳳翎之間,我選……”

鳳楚“噌”地一下,拔、出了貼身的短刀,沈聲威脅,“不想死就給我閉嘴!”

慕朝雲像是根本看不到她手中的刀,“我選擇鳳翎。”

鳳楚握刀的手顫了顫,狠狠地眨了眨眼,她背過身去。

“慕朝雲!”她的每字毎句,仿佛都費盡力氣,“你一定,要這麽殘忍嗎?”

他的變心,本來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她也是女人,怎麽會看不懂?他看她眼神的變化,他對鳳翎態度的變化,太多太多的細節在陳述他變心的事實。可她能做什麽?他的變心是她一手促成的。是她,逼著他嫁給了鳳翎!

所以她只能把她所有的恨都給了鳳翎,拼命地奪走她擁有的一切。可是即便這樣,他和她,也不可能再回到當初,已經失去的東西,永遠也不可能原樣返回。

“對不起,鳳楚。”他在她身後,不厭其煩地重覆著他的愧疚。

“不恨我嗎?”她轉過身,用倔強和強悍掩蓋心中所有的情緒,“我對鳳翎做過什麽,你再清楚不過。我這樣對你心愛的女人,你不恨我嗎?”

“不恨。”他望定她的眸,清清楚楚地答。

“為什麽?”她笑出聲來,已分不出心中什麽滋味,“因為你曾經愛過我?”

他搖頭,“不是因為我曾愛過你,而是因為王爺從不恨你。因為連王爺都不曾恨你,我更沒有資格恨你。”

“簡直荒謬!”鳳楚大笑出聲,“鳳翎落到這般田地,你竟還說她不曾恨我?”

他只是看著她,眼中的堅定沒有一絲一毫地動搖,“鳳楚,其實你心裏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對你的感情。因為,沒有人比你更了解她。”

鳳楚的笑聲戛然而止,“可我……恨她。”

恨她的固執,恨她的忠誠,恨她的堅強……她恨她為什麽不貪,恨她為什麽對她沒有一絲異心,恨她為什麽不肯破壞她們之間的承諾。她多希望她待她不那麽……好,這樣她或許還有機會挽回慕朝雲的心。可鳳翎就是不肯犯錯,就是抓住了慕朝雲的心後再不肯放手。不像她,明明想要,明明不舍得,依舊親手推開最愛。

一切再也無法挽回。

“就這樣吧。”她萬分疲憊地丟下一句話,出了蓮華殿。

慕朝雲默默地看著她離開。

這許多年的心結終於解開,他終於向她坦白自己的心,終於可以坦然地告訴全世界——他愛鳳翎!

殿外傳來更鼓聲,正是子時。

“如果你的選擇是王爺的話,就在今夜子時將它服下。”

顏溪的話浮現腦海,慕朝雲忙將他塞給自己的藥丸拿了出來。

或許,他真該為自己活一回。

慕朝雲這麽想著,掰開了手中的藥丸,和水服下。

眼前的景物漸漸模糊至不見,慕朝雲只覺意識越來越遠,失去意識前仿佛聽到什麽人在喊,“不好了!貴嬪服毒自盡了!”

“朝雲。”

慕朝雲猛地睜開眼睛。怎麽會聽到鳳翎的聲音?

“朝雲,你醒了?”

慕朝雲轉過臉,竟真的看見,鳳翎就在自己的身邊!

是夢嗎?

鳳翎偏偏腦袋看他,“你怎麽了,朝雲?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是夢又如何?

慕朝雲再不遲疑,將鳳翎帶進懷裏,緊緊抱住。

“幹什麽?”一股蠻力將鳳翎從他懷裏拽了出來,林慕風的臭臉映入眼簾,“王爺早把你休了,抱什麽抱,問過她的第一夫君林慕風沒有?”

“你別胡說!”鳳翎聽到這話立刻辯解,“我沒休過朝雲,那份休書我不承認的!”

說完就要掙開林慕風去抱慕朝雲。

林慕風氣大了,一邊死抱住鳳翎一邊抱怨,“該死的顏溪!誰叫他連慕朝雲也一起救出來的!我老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大哥醒了。”眼前一亮,卻是葉紫掀了車簾伸頭探了進來。

“說過多少遍了!”林慕風對葉紫喝道,“現在我是大哥!”

“大哥,你醒了。”正在趕車的莫輕揚也回過首,朝慕朝雲點了點頭。

“是的。我回來了。”慕朝雲微微一笑,轉頭看向林慕風,“二弟,我的腳怎麽動不了?”

“不應該呀,我看看……”林慕風剛剛答應,立刻發現不對,“慕朝雲,你坑我!”

“慕風你別生氣,先看看朝雲是不是真的不舒服呀。”

“怎麽就我一個人生氣,他不是已經背叛王爺了嗎?”

“家裏王爺說了算,她說我還是第一夫君,我就是第一夫君。”

“五弟,我們去哪兒好呢?”

“無所謂。哪兒都好。”

“也對。只要王爺在,哪兒都好。”

“……”

在通往未知道路的林間小道上,一架吵雜的馬車絕塵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159

然後我就自己偷偷完結了O(∩_∩)O~

完結,還有番外哦!

☆、番外

西恙國的每一個皇女,都有爭奪皇位的權利。所以西恙國的太女,身上的壓力根本不是常人能夠想象的。

這一任太女,名叫鳳楚。

鳳楚,鳳楚。那是他人生中,第一個開口喚的名字。

那年他三歲,卻遲遲不能開口講話,父母因此很是憂心。

突然有一日宮中下旨急召母親入宮,卻是太女出世,母親作為帝王心腹,被賜作太女家臣。

西恙國的皇女,一出生便能得到母親賜予的家臣,這是她們擁有權利的象征。擁有權利,也意味著從此卷入鬥爭。

那一夜母親徹夜難免,抱著他一遍地重覆著慕家既定的命運。

“從此以後,我慕家榮辱,皆在鳳楚一人身上。”

“從此以後,鳳楚就是慕家的主子,也是你一輩子的主子。身為慕家長子,你要牢牢記住,向鳳楚盡忠,就是你存在的全部意義。”

“……”

天色發亮,當母親也抵不過疲憊沈沈睡去的時候,他發出了他人生中第一個聲音——“鳳楚。”

鳳楚,就是他的命。

皇女滿七歲,就可以進上書房,與其他皇女一起學習。這時候,皇女的母親都會給她們選一位侍讀。

於是他被母親帶到女皇面前。

西恙國的女皇無不貌美,鳳楚的母親自然更是人中龍鳳。

那年他十歲。

女皇摸了摸他的腦袋,含笑看他,“模樣生得倒是極好,可惜根骨太差,不是習武的料。就讓他來做楚兒的侍讀吧,待楚兒長大,再封做侍君。”

短短幾句,卻已將他一生定下。

然後他便見到了鳳楚。

盡管沒有人相信,但他第一次見到鳳楚的時候,真的覺得她身上像鍍了一層金光一般耀眼。他永遠也不會忘記那一刻的鳳楚,因為那是他這輩子,見過最震撼的場景。

那以後他成了鳳楚的影子,而鳳楚成了他的全部。

而遇到鳳翎那年,他十二歲。

那年鳳翎也七歲了,到了該上學的年紀。

當瘦小的她一身樸素地出現在上書房的時候,所有人的註意都在她的身上。

她是唯一一個沒有侍讀的皇女,也是唯一一個沒有家臣的皇女——她的母親,在她出生沒多久就因叛國之罪被處以極刑,什麽也沒給她留下。

這樣一個叛賊之女,全因皇帝憐憫得以保住皇女身份,寄住在皇宮。眾皇女自持高貴,都不願承認還有一個這樣的姐妹。

有幾個調皮的,甚至將她的課桌搬到了課堂之外。

個頭小小的鳳翎,將端坐在課堂上的皇女逐一瞪了個遍後,走出課堂,單手便將自己的課桌擡起,步履沈穩的走進上書房。

親眼目睹什麽叫天生神力,周圍的皇女都驚呆了。

唯有鳳楚,看著鳳翎,雙眸發亮。

她悄悄地把他叫到身邊,低聲囑咐,“一會課間,你去把母皇為我準備的糕點拿出來。我要鳳翎成為我的人。”

鳳翎天生神力,將來必定是有用之才。而她雖為皇女,卻沒有任何權利,又比其他任何皇女都更好控制。所以,鳳楚在見識到鳳翎本領的那一刻,就已經下了要招攬她的決定。

而那一年,她也不過才九歲。

當他拿著一盒精致的點心回到上書房的時候,鳳楚正拉著鳳翎在上書房旁的桑樹下熱絡地聊天。

他默默地走到兩人身邊,將手中的盒子打開,恭敬地遞過去。

鳳楚立刻招呼鳳翎,“六妹,這是母皇給我準備的點心,你嘗嘗看好不好吃。”

“嗯。”鳳翎脆生生地應了聲,伸手過來的同時,仰頭看見了他。

目光交錯,她拿點心的手轉而握住了他的手,明眸彎成兩道弧,“這位哥哥長得真俊,我喜歡。”

“不許胡鬧。”僵持中,鳳楚一把打掉了鳳翎的手,“這是我以後的侍君。”

“哦。”鳳翎嘟嘟嘴,有些不情願地揉了揉被打疼的手背。

直到晚上回到住處,鳳楚都氣呼呼的,

“真是個小色胚!她才多大呀,就知道抓著男人的手不放了?”

他在一旁不敢出聲。

“慕朝雲!”她對他的沈默很是著惱,惡狠狠地威脅,“你要是敢出去勾三搭四,我一定廢了你!”

感覺到她的在意,他止不住揚了揚嘴角,恭敬地朝鳳楚行了個禮,“殿下,朝雲對您絕無二心。”

她似乎氣消了些,拽過他的手道,“諒你也不敢!”

他任由她賭氣般地拽著他的手不放,並不想提醒她這樣並不合禮儀。

“那,”他小心地問,“你還打算招攬鳳翎嗎?”

“當然要。”她毫不猶豫地回答,“母皇說了,要控制一個人,最怕他沒有缺點。鳳翎若真好色,我求之不得。”

鳳楚說完便放開了他的手,躊躇滿志地吩咐,“你去叫廚房多做些點心,明日我繼續給她送點心。”

可是第二天,鳳翎就出事了。

早上鳳楚出門的時候因事耽擱了些時辰,所以她到上書房的時候,上書房已經亂成一團。

三皇女的哭聲震天,匆匆趕來的禦醫面色凝重。而鳳翎,正面色慘白地被侍衛壓在地上,昨日還生機勃勃的眸裏全是絕望。

據說鳳翎一進門,三皇女就帶人把她圍住,大罵她是叛國賊的女人,說她父母的壞話。

鳳翎被激怒,沖上去就把三皇女撲倒了。三皇女察覺不對想逃的時候,天生神力的鳳翎已經徒手把她的一條腿折斷。

傷害皇女是重罪,更何況鳳翎不過是一個掛著皇女頭銜的罪臣之女。

事發的當日,女皇便收到了整整一丈高的奏折——全是要求處死鳳翎的。

西恙有法,罪不及稚子。鳳翎就是因為這條法律幸存下來的。可是,而今傷害皇女的是鳳翎本人,就算不能立刻將她行刑,臣子們也可以要求在鳳翎成年後將她處死。

他跟著鳳楚,到天牢探望被關押的鳳翎。

小小的她蜷成一團縮在空蕩蕩的牢房裏,空洞的雙眸裏空無一物。

她已經放棄希望。

七歲的她怕早已嘗盡人間苦楚,太清楚自己的身份和處境。

“鳳翎,你放心。我一定救你出去。”不知道是不是被鳳翎的絕望觸動,他聽見鳳楚無比堅定地對鳳翎保證。

為了給鳳翎求情,鳳楚在女皇的禦書房外整整跪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

因為鳳楚的求情,女皇再度頂住了朝中大臣的壓力,將鳳翎釋放。

他還記得鳳翎走出大牢的那刻,她沖上去抱住鳳楚,哭得歇斯底裏。

即便她什麽也沒說,他也知道,那一刻起,鳳楚已經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日子慢慢過去,鳳楚和鳳翎的感情越來越好。

鳳楚十五歲,女皇賜了她一座府邸,她便從皇宮裏搬了出來。而一直寄居皇宮的鳳翎也隨她出了宮,換了一個寄居地。

沒多久便是小年,鳳楚約了其他皇女來府中小聚。

皇女間的關系從來都非常微妙,大家互相提防,又互相拉攏。而在其中決定一切的,就是你手中掌握的權利。

彼時鳳楚已經開始協助女皇處理政事,在眾多皇女中自然顯得出類拔萃。幾個勢弱的皇女,也已經開始盤算如何投靠鳳楚,獲得她的青睞。

鳳楚看來很喜歡被眾人瞻仰的感覺,三五不時地在自己的府邸舉行宴會,既給其他皇女機會,也在觀察和試探著想接近自己的人。

早上他把定好的宴會菜單呈給鳳楚的時候,鳳翎一陣風般地沖進書房,“皇姐!”

鳳楚將手中的菜單放下,笑著看她,“什麽事,六妹?”

鳳楚對鳳翎的態度,永遠比其他皇女親昵。除卻兩人感情要好的原因,還因為鳳翎比其他皇女都要優秀。不論文武,她的課業都不輸給其他皇女,而天生神力更讓她的武藝遠遠優於他人。

鳳翎亮晶晶的雙眸在看見他的時候有些閃爍,但很快轉向鳳楚,“皇姐,我的月事來了。”

鳳楚站了起來,伸手點了點她的腦袋,咯咯地笑,“恭喜我家六妹,終於長成大人了。”

他卻忍不住有些唏噓。在西恙,女子第一次月事,是家裏的大事。因為這意味著女子擁有了生育的能力,意味著正真的成長。

在民間,這一天,主母要將準備好的紅布掛在門上,並親自下廚為成人的女子煮一鍋紅豆飯。

鳳楚第一次來月事在十四歲,女皇在那日也推了政事,親自下廚為她煮紅豆飯,還賜了很多寶物。

鳳翎沒有母親,自然沒有人為她操持這些。

“皇姐,我能求你一件事麽?”只見鳳翎從懷裏掏出一支白玉簪子,懇切地對鳳楚道,“這是父親留給我的遺物,我一直舍不得戴。全靠皇姐,我才能活到現在,所以,我想讓皇姐替我把這簪子別上。”

鳳楚似乎有些楞住,遲疑了一刻才接過簪子。

那簪子純白通透,是難得一見的寶物。鳳翎的父親是當年京都第一美人,也是先帝膝下最疼愛的皇子,故而他的遺物,怎麽能是俗物?

鳳翎垂著首,跪在了鳳楚面前。

鳳楚明顯收了收神,而後將手中的簪子別在了鳳翎的墨色發髻中。

鳳翎起身,顯得格外高興,“謝謝你,皇姐!”

鳳楚還未回話,宮裏的侍衛便敲開了書房的大門。

“太女殿下,女皇陛下請您到宮中議事。”

宮中有難以抉擇之事,女皇都會派人叫鳳楚過去旁聽。這是其他皇女沒有的權利。

女皇的召喚自然是大事。鳳楚聽罷便將桌上的菜單塞給了鳳翎,“晚上的宴會便交給你操持。我若晚回,你先替我招待各位姐妹。”

鳳翎一聽這話就垮了臉,“可是皇姐我……”

“不許拒絕。”鳳楚一口截斷她的話,“既是大人了,就得學些人情往來了。我也是為你好。”

鳳翎嘟著嘴,無奈收聲,“是,皇姐。”

然後,他便隨鳳楚入了宮。

有些政事涉及機密,他也不能旁聽,只能在禦書房外等候。

今日的議政不知為何遲遲沒有決斷,他在門外,一直守到天色擦黑。

中途侍從進去送吃食的間隙,鳳楚從裏面溜了出來。

“我有些擔心鳳翎。”她憂心地對他道,“今日還不知何時結束,鳳翎那裏怕應付不來。你先回去幫我招呼一下吧,可別讓鳳翎再闖禍。”

他點頭,領了命便趕往太女府趕。

出了宮才發現,天氣冷得厲害。午後刮了許久的風,稀稀疏疏的雨水有一陣沒一陣的下著。雨不大,沾身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回到府中發現府裏安靜得出人意料。

“殿下的客人呢?”他問前來迎他的仆人。

仆人神色有些驚慌,垂首回他,“秉慕爺,眾位殿下都說有事先回了。”

那群活閻王,沒見到鳳楚竟先回去了,那勢必是因為闖禍了。

“六殿下在哪裏?”他又問。

“六殿下……”仆人有些支吾,“在池塘裏。”

趕到池塘的時候,看到鳳翎面色慘白地立在及腰深的小池塘裏打撈著什麽。

她的頭發淩亂,早上鳳楚親手為她別上的發簪已不見了蹤影。

“鳳翎,你在幹什麽?”他大喝出聲。

她身上還有月事,怎麽能泡在冰冷的池水中?

池水中的鳳翎擡首看她,細雨早已染濕她的身體,可她的聲音卻幹澀得厲害,“簪子……父親留給我的……唯一的……”

那些皇女,見平時打扮寒酸的鳳翎竟別了一支上等的玉簪,便信口開河說她偷了鳳楚的東西。自上次三皇女的事情後,鳳翎在眾皇女面前多是忍讓,所以鳳翎並不動手,如實解釋說是父親的遺物。沒想到得知此事的皇女們更加挖苦鳳翎,還趁鳳翎不註意搶了簪子,惡意地將簪子扔進了水池。

在他趕回來的時候,鳳翎已經在池子裏呆了兩個時辰!

“鳳翎!立刻給我上來!”他氣急敗壞地喊。

可是鳳翎像聽不見。俯身再一次重新開始打撈簪子。

他也急了,沒多想,沖進池中裏親自將她拽了出來。

她起初還掙紮,可是很快沒了力氣。

他奇怪地摸了摸她的額,才發現她正發著高燒!

“該死。”他罵了句,抱著她一路跑回她的房間。

囑咐下人為她更衣洗浴煎藥後,他他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仆人立刻緊張地勸他,“慕爺,您趕緊也換身衣服吧。”

他這才感覺到冷。冬日的雨,還有冰冷的池水。而她,竟在這樣的境遇中整整呆了兩個時辰。

洗過澡的頭一件事,就是讓人到池子裏撈簪子。怕底下人不盡力,他撐著傘一直在池邊盯著。

這就是鳳翎的生活。在這個府裏,她能夠使喚得動的人,比不上他一個小小的侍讀。

池子不深,地毯般的搜索讓簪子很快回到他的手中。

握著被寒意侵染透的簪子,他來到她的床邊。

她被高燒折磨著,嘴裏還在含糊地說著話,“簪子……一定要找到……”

他掏出手帕,將簪子裹好,柔聲對她說話,“簪子我替你找到了,就放在你的枕頭底下好不好?”

她艱難地睜開眼睛,也不知清醒不清醒。

他將簪子放在她的枕頭下。

抽手的同時,手被她握住了。

“朝雲……”她喚他的名,“你真好……”

他被她手心的熱燙到,急忙將手抽了出來。

“鳳翎怎麽了?”身後響起了鳳楚的聲音。

他竟有些心虛不敢看她,只是垂首回,“六殿下發高燒了。”

“是麽?”鳳楚走進來,湊到他面前,強迫他看著她的眼,“我聽說,你一路抱著她回房的?”

“我……阿嚏!”他急忙扭頭,重重地打了個噴嚏。

鳳楚的手伸向他的額,而後吩咐,“立刻讓大夫到朝雲房裏候命!”

“你也在發燒。”她握著他的手,不容抗拒地下令,“現在馬上跟我回房間。”

回到房間他已經有些昏沈沈的,剛躺下,久候的大夫就過來為他診脈。感覺大夫退下沒過多久,藥就回來了。

他掙紮著起身想接過鳳楚手中的藥碗,卻被她壓了下去。

勺了一口藥,鳳楚放在唇邊吹了吹,然後將勺子送到他的唇邊。

“殿下,我……”

鳳楚沈著臉,強硬道,“喝藥!”

他知道她不太高興,於是沒有再做什麽,聽話喝藥。

餵過藥,鳳楚把所有下人都支了出去。

除了鞋襪,鳳楚爬上床,將他整個抱住了。

他受寵若驚地震了一下,不自覺地喚,“殿下……”

“只此一次。”她將頭埋進他的懷裏,“不許再為除我以外的任何女人生病,否則我殺了你!”

“對不起,殿下。”他將她摟緊,低聲道歉,“我保證沒有下次。我是你的,鳳楚。”

第二天早上醒來,正對上鳳楚美得炫目的雙眸。

他有些慌,“殿下……”

她的手指點在他的唇上,語調溫柔中帶點輕挑,“昨晚你叫我什麽?”

他看她一陣,止不住笑了,“鳳楚。”

她將手指放下,卻把自己靠了過來,“朝雲,你不老實。”

他以為她看透了他的壞心思,趕緊掩飾,“殿下,我不敢。”

“還狡辯!”她就在眼前,哪怕是表情的變化,都能觸到他的臉,“你明知鳳翎喜歡你,還去招惹她!”

“我……”他一時語塞。鳳翎從來學不會掩飾自己的情緒,她喜歡他像寫在臉上一樣明顯。有一點鳳楚說得對,他不該招惹她,不管什麽原因。

“我錯了。”他低聲認錯,“我喜歡的是你,不應該跟鳳翎有任何牽扯。”

她咯咯地笑出來,輕輕顫動的身軀緊貼著他的身體。

他有些緊張。

“殿下,”他穩了穩神,“天色不早,我們起身吧。”

她卻不依,捉著他的衣襟,輕喝,“不許起來!”

他忙定住,動也不敢動。

她像發現了什麽,放在他胸口的手開始不老實地亂噌。

“朝雲,”她附在他耳邊說話,溫熱的氣息都拂過他的耳廓,“你怎麽這麽年輕呢?”

他有些不解,更多無奈,“殿下,你在開玩笑嗎?我比你大了整整三歲,你還嫌我小麽?”

“我可是很認真的。”鳳楚嚴肅地回他,“明年我就成年了,可是你還有兩年才成年。為了把你娶進門,我還得等足一年,你說我能不急嗎?”

他怔了怔,旋即在她額上印上一吻,鄭重承諾,“你如此待我,我必不負你。”

鳳楚還有許多大事要忙,沒多久便許他起身了。

他不過低燒,吃過藥睡了一夜已經無礙。服侍鳳楚穿好衣物,他打開房門。

門外,鳳翎一臉期許地立在院中等待。

她慘白的面上還泛著不正常的紅暈,顯然燒還沒退,但那一雙眸子,卻分外清澈。

“朝雲,我來……”她握著白玉簪子說話,可是話到一半,便沒了聲響。

鳳楚從屋裏走了出來。

她長長的睫毛顫了顫,而後乖順地喚了聲,“皇姐。”

鳳楚像完全沒有察覺到她情緒的變化,依舊熱情地走過去,對她噓寒問暖,“六妹你好些了嗎?昨天的事我都聽說了,你做得很好,那幾個妹妹太胡鬧,下次我會好好教育她們的。”

“我已經沒事了。”鳳翎低聲回她,“父親的簪子也找回來了。我是特意來謝謝朝雲的。”

“我看看。”鳳楚將她手中的簪子拿了過來。

對著陽光,質地純粹的白玉在光下閃耀著柔和的光。

“真的是極好的玉。若有什麽折損,當真可惜了。”

鳳楚說完,將玉遞了過去。

鳳翎雙手來接。

“我正想送個禮物給朝雲,玉簪子倒是個不錯的選擇。可惜了手上沒有合適的玉。一般的玉石,又如何配得上朝雲?”

鳳翎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顫了顫。

鳳楚放手。

不過一瞬,玉簪子落到大理石地板上,“叮”地一聲,碎做兩半。

鳳翎猛地一震,不自覺地跪了下去。

鳳楚也急忙蹲下,連聲道歉,“真是該死!我怎麽把六妹的簪子給摔了?六妹你別生氣,我一定賠你,一定找一支一模一樣的回來給你!”

“不用了。”鳳翎神游一般,面無表情地回答,“是我沒接好,不怪皇姐。再者,”她頓了頓,“這簪子太名貴,我確實配不上。”

“六妹……”

“沒什麽事我先回去了。”鳳翎將碎玉攏進懷裏,恭恭敬敬地朝鳳楚行了個禮,離開了。

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沒有跟鳳翎打過照面。哪怕是不可避免地遇見,也絕對沒有任何眼神的交匯。

直到有一天,鳳楚出門了,而他因事留在了府裏。

他被她堵在後院的回廊上。

“你別怕,我不會對你做什麽的。”她如是安撫他。

他差點就被她逗笑了。

他何時怕過她?不過不舍得鳳楚因她勞心,這才盡量避開她。到底她不過一個十三歲的小女孩,他怕什麽?

他於是立住,對她行了個禮,“六殿下,找我何事?”

她掩了掩眸,聲音低沈,“我就是想找人說說話。”

他不答話。除了鳳楚,鳳翎沒有任何朋友。而鳳楚,從來不聽她不想聽的話。

“我喜歡你,朝雲。”他完全沒想到,她的第一句話便是毫不掩飾的表白,“真的很喜歡。見不到就會想,夢裏面全是你,見到你就忍不住開心。”

“承蒙六殿下錯愛,我……”

“我知道這不可能。”她擡起頭來,清澈的雙眸裏水汽迷蒙,但她不哭,“你是皇姐喜歡的人,我本就不該對你有任何遐想。我一直都知道的,只是會忍不住……那天你替我找回玉簪,我高興得過了頭,才會一醒來就跑去找你。如果不是我得意忘形,玉簪也不會碎。皇姐打碎了它。”

他聽到這裏,心跳了一下。他不希望這事讓鳳楚與鳳翎心生嫌隙,但要他幫鳳楚辯解,他卻不能理直氣壯地保證,鳳楚真的不是故意的。

“那是父母留給我的唯一的東西。”只聽鳳翎繼續道,“但畢竟是死物。我不能因為一個死物去責怪皇姐什麽。況且皇姐於我,有再生之恩,豈是一根簪子能比?皇姐在我心裏,是這個世上最重要的人,其他任何人都要排在她後面,哪怕是朝雲也一樣。”

他的一顆心稍稍放下,卻奇怪話題怎麽又轉回他身上了。

只見她握了握拳,接著道,“即便你喜歡我,我也不能帶你離開這裏。所以,你不喜歡我,是最好的。對我們大家都好。”

似乎感覺到他的茫然,她急切而慌亂地開始解釋自己的想法,“我不是說你喜歡我,也不是不希望你喜歡。我只是覺得現在這樣很好。當然,也不是很好……”發現自己越說越語無倫次,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他微笑看她,“我明白了。”

她不可置信地擡首,“真的?”

他點頭,“真的。你想表達的,我都清楚。”他說著,點了點自己的心,“我知道你什麽都明白,不會做不該做的。”

她的目光在他的臉上徘徊一陣,終於移開,“謝謝。”

她讓開了路。

他自她身旁走過。有那麽一瞬,他想摸摸她的腦袋,告訴她她這樣倔強的堅強多麽讓人心疼。但他最終忍住了。不該做的,他也不會做。

夜裏回房。剛把燭火點上就發現房間裏多了一個人——鳳楚面沈如水地坐在他的床上。

“殿下,你怎麽在這?”

鳳楚斜眼看他,艷麗的眸子裏都是隱忍的怒氣,“我聽說,你跟鳳翎趁我不在,兩個人聊得很歡?”

他急忙解釋,“六殿下只是想找個人說話。”

“那為什麽非得找你?”鳳楚咄咄逼人地追問。

答案是因為鳳翎喜歡他,只是此時此刻,這個答案怎麽能說出口。

他的沈默讓鳳楚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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