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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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雲帆修習萬法不動仙心的時候,一直在做一個夢。

他看到一片天,藍而高遠,天上飄著破碎而柔軟的雲,被風剪碎了,四下分散落開。

眼前是條筆直開闊的路,路上沒有人,只有他自己。

他向前走,穿過長街矮巷,走過寬闊平坦的演武場,手邊立著鐵架,鐵架上閃著寒光的刀槍劍戟。遠處有草紮的箭靶,靶上釘著兩支箭,箭簇如草極深,箭羽在這呼嘯的人風中微微搖晃。

演武場邊掛著黑底金紋的軍旗,獵獵西風之中,他聽見軍旗隨風動,聽見遠處的烏鴉嘶鳴,聽見遠方地動之聲,可是這天仍舊晴朗。

再往前走,路過一處大門打開的府邸,門口掛著周正的牌匾,上寫三個字,將軍府。

海雲帆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進去,但是他總覺得,這地方他似是來過,比如這窗邊的海棠花栽了已有十多年,年年開春滿樹芬芳馥郁。又比如那邊長廊上左手數第三根柱子上有一道劃痕,裏面的淺淡紅色不是幹涸血跡,而是這女子染甲的鳳仙花。這正廳中應該有一個小桌,小桌旁邊是四把凳子,凳子上坐著的應該是一家人。

他推門而入,屋內燭火搖曳隨風搖曳,明明暗暗卻仍然不滅。

這正對著門口的長案上擺著一個琉璃茶盞,飄著熱氣,海雲帆走過去,看著這空蕩蕩的屋子,看著窗外的天,鼻尖全都是這茶清淡卻奇異的香氣。海雲帆想了想,手指握住那茶盞,沒有端起,也沒有喝。

出了這將軍府大門,順著街市的商賈大路一直往西是一片矮山。

海雲帆擡頭,這山上中了滿山翠綠的竹林,風過葉動卻沒有聲音。

山中有一條小路,崎嶇迂回、凹凸不平,海雲帆一路向上,在這小路的盡頭,竹子長得東倒西歪的山頂,有一間小屋,看起來破敗不堪,似乎風要是再大一些立刻就能傾倒。

門沒有關,他不用推,那扇木門吱呀響一聲自己便開了。屋子裏的薄被沒有疊,打開散亂地堆在一張小床上。木桌上有兩樣東西,一個紮得馬馬虎虎的草人,還有一碗黑黢黢的藥湯。

他伸手摸了摸那草人,突然覺得心口一陣刺痛,好像什麽什麽東西刺了進去,破了皮膚,但卻不是痛徹心扉。

這虛空裏飄著星星點點的螢火,他轉身,剛剛明明還大亮的天如今已經暗了,這屋子裏除了如星如雨的熒光之外,只有他。

光點落在他面前的桌上,還是那杯茶,依舊飄著熱氣,依舊異香撲鼻,和剛才將軍府中那一碗,並無二致。

海雲帆推開門,發現這門外景色竟然瞬間又變了。

不僅景色變了,天色變了,似是連氣候一起變了。剛才似乎是在北方內陸,這裏倒像是江南魚米之鄉,這空中散著潮濕的青草味,他在這無人但是兩側店鋪林立的路上走,前面是間店門敞開的客棧,門口的匾上端正的四個大字,如家客棧。

這客棧門口空蕩蕩,和街上一樣渺無人煙,海雲帆覺得奇怪,雖然他不記得自己來過這,但是這裏,這家客棧門口應該有很多人才對。站在那石階上回頭看了一眼,他總覺得少點什麽,少一個人,又好像不止少一個人。

店裏正中間一張四人桌上擺著碗筷,中間放著兩根玉米,三個雞腿,四道熱菜,正中間是湯,熱氣裊裊直上,他卻聞不到一點香味。

靠窗能看到這窗外青山綠水的一張矮案上,有一副推倒了還沒來得及碼好的麻將,他看了看,坐到離窗最近的位置,猶豫著,拿起一張七餅,握在指尖摸索。

對面的桌子上,一盞清茶如同一位靜候多時的舊友,散著熱氣清香,等著他走來飲下。

海雲帆扔掉那張七餅,走過那杯清茶,推開如家客棧的門,繼續向前。

門外是一片寧靜夜色,月光皎潔如水,空氣中依稀可聞這初夏的蟬鳴。海雲帆沒來由地心中一慌,屋裏亮著燈,門是半掩半開的,他推門,屋內的花瓶裏插著幾支枯草,去仍然沒有人在屋內。

他在門口站了片刻,總覺得不對勁,好像這裏應該有人和他一起,他們應該相當親昵,應該有人將他迎進屋內,他們相對而坐,面前是花瓶茶壺和兩盞茶杯。

桌上仍然是那杯茶,熱氣已經近乎消散,那股異香淡了許多,卻仍然縈繞在他鼻尖。

他推開門,門口立著一道模糊不清的屏障,似是結界,也似是散不開的霧氣水意。

海雲帆回身看了一眼這一室寂寥,最後還是決心,走進了這屏障之中。

往跡浸覆湮,來徑遂蕪廢。

海雲帆看著眼前這深深淺淺、紅中掩綠的桃林,又看了看這周圍高矮不一的茅草竹屋,覺得這門口所寫過真不錯,桃源一名確實名副其實。

像是為了迎賓待客,這桃源村中擺出幾十條桌椅板凳,盤中雖是粗茶淡飯可看起來還是相當誘人,酒杯中滿有瓊漿玉液,可是這宴席上除了他之外卻無人赴宴。

最裏面一張桌子,上擺著一只茶碗,仍是那杯茶,熱氣已消,異香仍存。

這次他握住了那茶杯,走到那桃花樹下,看著這空蕩山野,猶豫一瞬,繼而放手。

他總覺得,在這裏應該是有個人同他一起的,可是是誰、長什麽樣、為何出現在這他卻也說不清,只是覺得應該有個旁人在這,他們許了個什麽諾言,很重要的諾言,還碰了碰拳頭。

可是到底是誰呢?

海雲帆按了按自己抽痛的額角,用力拍了拍臉頰,走出這桃源村的水霧屏障。

眼前卻是間屋子,很大,並不空曠,與那將軍府不一樣,這屋內書架充盈,安靜恬然,有些像他萬法仙門的藏經閣,卻好像更溫馨明亮些。這屋子裏的窗戶大開,天光隨雲海滾動而傾瀉,門內是一張矮案,放著一套茶具,幾本舊書,最上面一本已經打開了,海雲帆走過去看,乃是本說起精怪靈草的古籍,打開的一頁說起這比翼花。

古有比翼花者,情人身隕心血而化,花開並蒂,一脈雙生,若分則一生孤苦,若合則情心相印,生同生,死共死,即是相隔天涯也可知這雙生之人身在何處。

海雲帆翻到下一頁,卻發現這書除了這兩頁之外再無一個字,也無一張畫。

他合上這靈草全鑒,往旁邊看去,天光萬丈中,他身邊空蕩蕩,無人看著他,卻又好像應該有個人在看著他。

他起身,這桌上的茶盞不知何時滿了,茶水清冷,淡香縈繞不散如同噩夢難驅。

閉上眼睛,海雲帆很好奇,如果他喝下這帶著異香的茶會是什麽結果?

是生,是死,是憶起他前生過往,還是忘得更加徹底幹凈?

思來想去,他放下這茶杯,合上這舊書,打開了這藏書閣的大門。

門外是一片淒風苦雨,狂風卷著落葉而下,雨絲帶著血氣四散。

天上雲海翻滾,海雲帆猛然一抖,他看見藍色電光在那厚重層雲中累計、蟄伏,似乎下一刻就落在他耳邊。

前方開闊空地上,殘垣斷壁,似是跟高聳入雲的天柱片刻傾塌,鎖鏈、斷石如同小山一樣壓著什麽東西。

那是片白色衣角,被雨打濕,有血暈開變成一朵刺眼的桃花,海雲帆忍不住地在這風雨裏發抖,他聽著雷鳴閃電,覺得自己五臟六腑都在痛,好像有什麽東西自他心脈破土而出,撕扯著他的筋脈要將他一分為二。

不要打雷。

那兩道閃電糾纏追逐著朝那是石柱下面的白色身影劈下,海雲帆合眼靠著身後木門蜷縮團起,他覺得痛,哪裏都痛,好像有什麽禍事馬上就要應驗,他卻無能為力,只能袖手旁觀。

雷落帶出眼前驟然而來的清明光景,他悶哼一聲,不敢去看那石柱之下所壓的白衣人。

太疼了,太疼了,他渾身每一寸筋骨似乎都有電流流過,震得他六根發麻,喉中一片腥甜。

雨並沒有停,風更是不止,雷光過後,他看到一片暗色順著石柱散開,他踉蹌幾步在這夢境亦或環境之中站起身來,雖然知道這一切皆是水月鏡花,他人依舊在那華衣鎮客棧之中打坐冥想,無人傷他,更無人會在這淒風苦雨中流幹鮮血們、自等死期,可是海雲帆還是忍不住,他跌跌撞撞朝那影子跑去,明明就在他眼前,可是他卻怎麽走都走不到。

滑倒跌落在地,他只覺得頭腦中一片黑暗混沌,身體裏撕扯他經脈的劇痛仍然不止,他想喊,想說,張嘴卻什麽也聲音也發不出來。

這裏除了他之外誰都沒有。

除了他自己之外,沒人能救得了石柱下面那個人。

誰也不行。

合上眼,海雲帆冷笑一聲,全然吞下口中的腥甜苦澀。

他聽見水聲,似是浪花卷著白沫拍打巖石,睜開眼睛,海雲帆發現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眼前是一望無際的海,他腳下踩著軟白細沙,如同踩著雲彩一樣。

他看到東籬州,海上明月,岸邊種著連綿百裏的菩提樹,樹影被月光分成細細碎碎的綠意,而那影子裏有一張桌子。

桌子上擺著一個青瓷茶盞,茶盞放在褐木托盤裏,他握著碗,不覺得燙,也沒有熱氣,只有一股淡淡的異香。

海雲帆知道,應該就是終點了。

萬法不動仙心共八層,為這世間生老病死行、求不得、愛別離、怨憎會八苦,每層皆是這眾生無法放下無法割舍之虛幻,若能放下,則可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之相,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狂心頓歇,歇即菩提。

握著那一杯清茶,他聽見他頭上葉海翻湧,窸窣之聲中,有個聲音,如同跨過這天地玄黃,從一切都是混沌洪荒中緩緩和他道,“汝可願為吾所渡?”

海雲帆一楞仰頭看向這天,頭上仍是湛藍一片,腳下仍是柔軟細白,他走,卻不見海浪,也不見漁船,更無處尋那船塢纖繩。

菩提超脫世間三界,連接陰陽,跨越生死。海便是天,天也是海,昔日周天靈氣化為世間三聖,同時也化三位賢者,鴻鈞老祖、陸壓道人和混鯤祖師。這最後一賢入天則為鵬,入海則為鯤,掌世間一切玄清氣,乃分這天海之別。

見他不答,那聲音又大了些,仍是輕緩而問,“若是明白了,放下了,便飲了這杯茶,嘗過這世間酸甜苦辣,歷過大喜大悲,汝便大徹大悟了。”

“弟子想問,這大徹大悟,可有代價?”他握緊手中茶盞,接連後退數步走到那岸邊,下面是漆黑幽深的天,他腳下踩的則是翻滾湧動的雲。

“無非太上忘情,斷塵世所親、所養、所愛罷了。”

海雲帆走到菩提樹下的木桌邊,把茶杯放回去,跪在樹下,深深一拜,長久不起。

“弟子,不願。”

菩提樹枝椏搖晃,好像這寂靜清冷的九重天上突然刮起一陣大風,樹欲靜,可是海雲帆的心卻再也靜不了了。他合上眼,黑暗裏有個人,攬過他的肩膀,陪他走過無人的彩衣街,他們一起看了東籬的海天相接,最後那個人影伸出手,和他碰了碰拳頭。

那我們一言為定?

他呼出一口氣,既然說了一言為定,那就必須一諾千金。

他還有很多想問王陸的,關於他,關於他那位故人,也關於他自己。

離於愛者,或許真的可省了這世間八苦折磨,哪怕早一天讓他修成這萬法不懂仙心第八重,也許他都能過了,只可惜,他晚了一日。

他遇見了王陸。

偏偏就差這麽一日。

“弟子,不願。”

哪怕沒有所親所養之人,海雲帆都想試一試,他能不能在這世上找到一個他所愛之人。

菩提葉搖晃的聲音又大了,風撕扯著他腳下雲海,他掙紮著爬起來朝著雲海邊緣跑去。

“癡兒啊,癡兒啊。”

再往前一步就是九重天下,萬劫不覆,海雲帆猶豫著,風卻不停追逐他的腳步,將他逼到絕境。

跳,還是死?

他看著星海之下的紅塵,看著仿佛天倒影一般的海,遲遲做不了決定。

有個聲音響起來。輕卻堅定,就在這紅塵裏,穿過狂風,無雷霆萬鈞之力卻有割裂蒼穹之意。

那個聲音說下來吧,小海。

下來吧,我接著你。

海雲帆睜開眼。

眼前仍是客棧那間宅小房間,他入定時點的燭火未滅,煮的一壺清茶卻已經涼透起沫。

按著自己的雙膝想要站起,他突然覺得胸口滯悶,劇烈咳了一陣,眼前黑白交替、燭火明明暗暗,直到他扶著這桌邊的椅子調息修為強行按下才覺得恢覆了半分澄明。

抹掉了唇邊血色,他握著那桌上茶杯,竟然第一次不知道該怎麽辦。

是繼續修煉,還是荒廢這不動道心?

是離於愛者,還是放手一搏?

海雲帆不知道。

或許以前的海雲帆知道,但是他忘了,此刻沒有所親,更無所養,又何談能愛?

門口有個黑影朝他房門走來,他動了動自己腕上軟劍,在那黑影站定之前驟然打開自己房門。

門外的地輪真君提著手中糕點,滿臉無辜,“怎麽,知道為師要來,特意歡迎我?”

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鬢邊一縷散發,海雲帆讓出這門口一條路,又關上了他這房間的木門。

地輪真君平時話不多,可是為人和藹,做事親力親為,從不強求,算是五絕之中難得一見的掌門。

他這師父靠著這燭火照明打開了自己帶來的油紙包,海雲帆看見這燈下閃著亮光的糖葫蘆,渾圓飽滿,聞起來甘甜生津。

“怎麽面色這麽不好?練功走火入魔了?”

海雲帆為他倒茶的手一頓,下意識去藏衣袖染上的一點鮮紅時又聽他師父悠悠道,“不用藏了,藏不住的。”

放下茶壺,海雲帆低頭跪在地輪真君面前,不開口,只請罰。這位比其他掌門年輕幾百歲的真君嘆了口氣,拍拍手上粘稠糖漬問他,“關於萬法不動仙心?”

“弟子…”海雲帆垂眼,覺得羞愧難當甚至連頭都擡不起來,萬法仙門救他、醫他、甚至為他重塑靈脈,如今五絕大會開,到了他為本門本派做點什麽的時候,他卻為了一個只認識了一天的人放棄這唯一一條可贏之路,“弟子這最後一重不動仙心,怕是過不了了…請師父責罰。”

“最後一重?你練到第八重了?”

海雲帆點頭。地輪真君把糖葫蘆推到他面前,“起來吧,坐。你知道,你大師兄,如今練到第幾重嗎?”

“不知。”

“還在第四重徘徊。那你知道這本心法自創以來一共有幾個人修成過嗎?”

“弟子不知。”

“無人。我兄長當年在我萬法仙門大劫之前練到了第八重,可是和你一樣,再也過不去了…你知道為什麽嗎?”海雲帆搖頭,又見他師父似是陷入了回憶,對著那燈火笑道,“因為他有一個女兒,生得窈窕又好看,就是做人冷了些,他放心不下,總覺得她這輩子找不到個好夫婿。”

海雲帆沒忍住,咬著糖葫蘆笑出了聲。地輪真君點點頭,指一指這桌上的點心問他,“你知道我為什麽買這個給你們嗎?”

“不知。”

“因為小孩子,總會有不開心的時候,我們這群為老不尊的,除了讓你們開心一下,好像什麽也幫不了你們了。”

“師父…”

“你說,我兄長都過不去,放不下的東西,你又能放下嗎?”

“弟子…弟子可選,但是不願。”

“當初我讓你大師兄教你這心法,是因為你前塵往事皆不覆記,無所牽掛,所以最適合修這不動仙心…誰能想到啊,看來你這道緣分,終究是斷不了。”

“哪道緣分?”

“天機不可洩露。”

“那師父,如今,該如何?”

“再等等,你若真是決定了不過這最後一關,那我就只能幫你廢了它,不過,這門心法能做萬法克星自是有其利弊所在,你修的境界越高,要想廢掉就越苦、越疼…所以啊,好好想想,不急於一時。”

點了點頭,小口小口就著微涼的茶吃完了點心,海雲帆看著地輪真君又把那個油紙包包好,這才站起身來。

“其實,今天我來,還有一件事。”

他起身行禮,“師父還有何事?”

“你體內的妖元最近,可有何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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