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斬子夜入萬法仙門距今已有十多年光景。

修仙這條路，於他而言，是必然之選。他母親是昆侖仙山弟子，父親是萬法仙門弟子，二人結為夫妻，雲游世間，平不可平之事，享有限享之福。

聽說當年他娘也算是昆侖門下的佼佼者，若不是遇到他爹這個棒槌，可能今年這五絕大會，他能在三清勝地看到他娘當個長老也說不定。

每當斬師兄和這二位不知雲游到哪的垂暮鴛鴦說起這事，他娘總是顯得非常開闊，只說這世間眾生，人妖仙魔皆有定數，相聚相知，相離相別，都靠緣分。或許她這一生的緣分就是遇到他爹，然後生了他，而不是被困在那昆侖仙山上做個無情無愛的仙子道姑。

斬子夜不明白，他娘又傳了句話過來。

萬事原來有命，明日陰晴未定。

可他偏偏不知他這命是為何。

十六歲那年他入萬法仙門，測試靈根那天有位仙子，長發高紮束起，冷目冷面，對著他朱唇微啟，道一句，是個好苗子。

就這麽一句話，斬子夜記了十年。這十年不是沒有其他師兄師姐誇他讚他，可是他每次聽到那讚許之語，腦海裏能勾畫出來的，只有那位仙子的清冷樣貌和那一句看似山水不動的好話。

再後來他知道，那是掌門天輪真君最愛之女，名叫葉璃。

再後來，地輪一脈搬離這萬法仙門總壇，再聽說關於這位師姐的事，就已經是她途中遇襲，生死未蔔。

遇見琉璃仙好像是再正常不過的一日了。那天靈劍山春風和煦，斬子夜帶著兩三個萬法仙門弟子給風吟掌門帶來一封掌門密信，信送到了，他們在山下靈溪鎮如家客棧歇腳，正好遇到三男一女，兩兩同行而入。

打頭的高大俊俏，攬著一位脫塵溫潤，後面還跟了一位眉眼靈動，最後那位憨態可鞠。

斬子夜看著琉璃仙跟著那三個靈劍派弟子蹦蹦跳跳魚貫而入，熟稔地點了一壺清茶、兩根玉米、三個雞腿、四五熱菜，最後又加了一樣菜單上沒有的老板娘特供，栗子燉排骨。

斬師兄想了想，他好像從沒見過葉璃如此開心過，好像這世界上最大的禍事不過玉米賣沒了，或者今天的茶不如昨天好喝。 眼前這位琉璃仙子心意通明，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簡單又純粹，活得似乎也比很多年前的葉璃更在自在。

再後來，地輪一脈僥幸逃脫萬法仙門黑潮禍事，他師父擔起這掌門重任，斬子夜取了這藏寶閣中不傳之謎，開始修習這一道萬法不動仙心。

五絕大會開，斬子夜和昆侖周沐沐僥幸跟隨當年那位高大俊朗的少年過這眾生八門中三道，引出這機關之中周天傀儡陣。

琉璃仙子，劍心通明，一劍破萬法，毀五道生死門，他們這才得知水月真人妄圖用黑潮控世之大計。

聽聞是，那兩位俊朗、溫潤的公子聯手與這軍皇山化神境大能海天闊戰了一場，救出這靈劍派五長老，一切似乎結局圓滿。

後有妖王出世，盛京仙門仍然賊心不死，意圖將黑潮與妖王融合，幸得靈劍派祭出這天地人三清劍陣，乃滅妖王於這仙山五蘊峰封魔柱下。

妖王身死的第二天，斬子夜和他那師妹在自家的青木印旁邊撿回來一個人，渾身是血，只剩下一口氣，靈力如同將死之人一般枯朽。

斬子夜帶著滿手血汙不問自進這掌門書房，只問了他師父一句話，救還是不救。

地輪真君放下手裏的羊毫筆，他師父號稱千機妙算，就算不問，他總覺得他師父也知他所問的是何事。

“既然來了，那就說明我們有緣，既然有緣，不救那便是…”地輪真君笑了一下，“缺德。”

斬子夜松了一口氣。

不知道為什麽，他之前一直都害怕，他師父會說不救，也許是因為他得了這二位一次庇佑，又或許，他們真的有這麽一道緣分。

這位有過幾面之緣的海公子整整躺了三個月。

第十日，他終於不再咳血，不會翻來覆去被困在那無邊無際的噩夢裏，冷汗涔涔，嘴唇蒼白。

第二十五日，葉菲菲跑來演武場找他，說那位海公子似乎是手指動了一下。

第五十日，這位海公子醒了片刻，雖然真的只是張開眼又睡過去，但是葉菲菲終於相信，他不是個瞎子。

第六十三日，海公子在他不知道是好是壞的夢裏說了一個字，斬子夜沒有聽到，後來葉菲菲講給他聽，說好像是個“陸”字。

第八十日，海雲帆終於醒來，看見他這個有過幾面之緣的故人第一句便是，你是誰？後面還附送一句，我在哪？

第一百日，海雲帆終於能下床走動，從他房間桌子不靠外人攙扶走到門口。

第一百一十五日，萬法仙門的掌門地輪真君新收了一位徒弟，沒有正式拜師，只是走了個小過場，然後被帶到藏寶閣去挑件法器。

斬子夜又一次被叫進這掌門書房。地輪真君問他，我知道你有問題想問，斬師兄不答，反正他知道地輪真君明白他要問什麽。

這位與上任掌門雙生的元嬰真君看了看這墻上的一把寶劍。劍名陷仙，與名字相同若是能使得一套陷仙劍法，無人可逃，無人可破，大羅真仙亦可陷。

斬子夜時常在想，真的就無人可破嗎？

哪怕劍心通明也不行？

知道他所想為何，地輪真君笑了笑，他笑起來，眼睛像是一片海一樣幽深。

“雖是劍心通明，可一劍破萬法，但是若是做不到太上忘情，這出劍之時有所思所念所愛之人，陷仙劍便可攻其弱點，所以無人可破。”

這世界上對於陷仙劍來說對手只有一個，那便是道心萬法不動，劍意無情無愛。

地輪真君讓斬子夜發誓，心魔大誓，在海雲帆自己找回記憶之前，永遠不得告訴他他的前塵往事。

斬子夜想問為什麽，可是他知道，這世界上多的是他看不破、參不透的天意，若是有緣，那便展開那一段緣分，若是緣盡，也萬萬不可勉強。

他不知道這算是幫海雲帆，還是在害他。

但是他師父說今日你若不發這個誓，來日終有一天，他必定更加痛苦。

斬子夜想起自己渡的最難一劫不過金丹雷劫六十四道天雷，他問地輪真君，為何有人一生都要如此孤苦漂泊？

地輪真君笑了一聲。

生世多畏懼，命危於晨露。人生八苦，不過是滿眼空花，一片虛幻。有人一生所求太多，這世間所貪必生嗔，嗔者必定癡，三毒不清，情愛不滅，自然一生多苦痛。

他走出這掌門書房，葉菲菲帶著這位新入門的小師弟步履輕快地走出藏寶閣，聽聞海雲帆選了一把不起眼的軟劍，似乎已經在藏寶閣角落裏積灰積了很多年，他拿起這法器的時候，劍身亮起一道柔和金光，葉菲菲微笑著說，此乃吉兆。

斬子夜看了看這位小師弟的手腕，那劍他曾聽說過，說是千年前最為鼎盛的雲泰帝國有位仙子得萬法仙門一位長老傾慕，思之想之千百年，最後以白玉為引、以雲為名，鍛了一把軟劍贈予仙子傍身。

海雲帆點了點頭，摸摸他腕上的神兵，問斬子夜後來二人如何？

大師兄搖了搖頭，這誰知道，或許攜手同行，或許天各一方，或許生死相隔，一切皆有可能了吧。

那天晚上，東籬州的夜色沁涼如水。他教這位小師弟運轉身體內靈脈、大小周天，又教他心法秘訣，如何斷情絕愛、斬斷情絲。

斬子夜靠在客棧二樓那看著搖搖危矣的欄桿上問王陸，你還記得你當年從鍛體破境到練氣花了多長時間嗎。

王陸想了想，大概兩年多。他最後沒忍住補了一句，不過我是個空靈根，所以初期修煉慢些。

斬子夜又問他，那你知道海師弟從鍛體到練氣花了多長時間嗎？

王陸搖頭。

斬子夜比劃給他一個六。六個月，是我所見，所有同門中最快的。

六月後，海雲帆從鍛體期破境練氣，引水風靈氣入體，一招紅玉天火練到第二重，萬法不動仙心進階到第三重。

一年半，破境築基，可引這斬子夜所修的九州天雷，紅玉天火進階第五重，六杖光牢已經相當純熟，能困住本門所有元嬰以下弟子長老，萬法不動仙心進階第七重。

“王兄，”斬子夜又問，“你知道他為何如此進展神速？”

王陸冷笑，“那自然是我家小海聰明過人。”

“錯了。”

“如何錯？”

“是因為他孑然一身，無牽無掛，所以這心法進階如此之快，一年半的時間就已經超過了我這個師兄了。道心不動，則無弱點可攻，自然習萬法而不生心魔，不生心魔則進展神速。”

此刻的華衣鎮充滿了各階各境的修士，王陸閉上眼，感覺到周身各種屬性的靈氣包圍著他，好像有萬人在他耳邊一齊說話，震得他雙耳嗡鳴不斷。

似是仍然不肯放過他，斬子夜拍拍他的肩膀，語氣誠懇，“王陸師弟，不是我不肯告訴他，只是我已立下誓言，若是他不能自己想起這前塵過往，我便不能告訴他。師父說了，這樣更好。”

“你師父又怎知這與他更好？”

“你可知地輪真君一脈當年為何搬離這萬法仙門總壇？”

“為何？”

“我師父與你派風吟掌門，一個號稱九州第一神算，一個星辰大衍術可算萬人萬物萬道。你覺得，我們當年為何離開？”

“你覺得你師父早就算到萬法仙門會有這一劫？”

“我只知道我師父至今不忘當年之仇。所以王陸師弟，我勸你一句，若是你與他當真緣斷…”

他拍了拍王陸的肩膀，“…切勿強求，否則最終，害人害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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