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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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這窗明幾凈的周家大院,王陸和海雲帆走了幾步,最後還是兜兜轉轉回到了彩衣街。整個華衣鎮的地勢走向有些奇怪,彩衣街並不是一馬平川、長驅直入的一條大路,若是你站在海邊的長街盡頭看就能發現這條路其實非常九曲回腸,高高低低、一路上坡又下落,最後匯到這白狐觀,乃是青衣山最後一個丘陵的巔峰,也算是這華衣鎮的高點。

太陽似落不落、懶懶散散地掛在天上,街上的店家、酒家除了也賣晚膳的食肆之外基本上都要收拾打烊了。王陸攬著海雲帆的肩膀走過那靠海的一段小路,再往左走就是陳秀才家的巷口,昨夜他就是和海雲帆在這裏面兵戎相見了幾招,王陸站在海邊,看著漁船拉扯著霞光萬丈朝著這華衣鎮走來,多少歸家人心中雀躍即將與家人相見,這千裏紅塵,說好也好,說劣也劣,但是要他決定,是滅情絕愛跳脫三界五常,還是繼續在這俗世摸爬滾打,王陸可能還是選擇後者。

他看了看這最後幾寸天光裏的海雲帆,對方一身灰白色弟子服被天上的金烏銜上一圈暖光鑲邊,額前那一縷散發落在他眼前也沒讓這位出塵的仙官發現。王陸擡手,握著他這一段青絲撥到他耳後。

在他們身後,有個賣糖葫蘆的攤子,老板似乎要收拾回家,可這竹筐裏還剩下三五個山楂沒被串起,外表糖衣閃著金光。

“你等我一下。”

海雲帆點頭,側目看著王陸小跑著離開又握著個油紙筒小跑著回來。這位靈劍派首席似乎特別喜歡笑,每次笑起來都不一樣,這一天光是對著他就露出了好幾樣,開心的,不開心的,生氣的,溫柔的…酸甜苦辣,喜怒哀樂,海雲帆從來不知道,一個人光是笑都能這樣有趣。

“給。”

“給我?”他指指他自己,猶豫著結果那油紙包,端在掌心。

“對啊,給你的。怎麽,同情周二娘了?”

海雲帆捏起個糖山楂來放在嘴裏,酸的他五官都皺在一起,等到酸意順著鼻子滑進咽喉,王陸仍是對著他笑,這位五絕皆知的大英雄眼睛就像他二人面前這片海,波光湧動,還有這霞光粼粼讓人移不開眼睛。

“不是同情。只是覺得,我們有些像罷了。”

王陸皺了皺眉,他額頭上的靈劍派靈識跟動作皺成了一團亂麻,海雲帆想著不能這樣,英雄不要皺眉,英雄應該舒展大笑、一生開懷,等他反應過來,他竟兀自伸手搭上了王陸額頭。

“不像。”

“王兄與我認識不過一日,”他將手收回,看著眼前那海面上的殘陽如血,“你又怎知我們不像?”

“如果我不知,你可以說給我聽。”

他開口,發不出聲音,因為實在是千頭萬緒,但也好像空無一物,無從講起。

“三年前,我大師兄斬子夜和師姐葉菲菲,在萬法仙門青木印附近撿到了我,回派中找我師父,也是我萬法仙門掌門從長計議。這一段,我不記得了,和我這三年之前的記憶一起,一點也想不起來。大師兄在我醒來康覆後告訴我,他們撿到我時,我還剩一口氣,身體靈脈枯竭雕零,壽元只剩下不到一月可活,他們想要救我,卻又不知道該不該救我,問我師父,師父只說今日你二人與他相遇,是緣,既然緣分已到,那就不如傾其所能。”

海雲帆見到王陸喉中一動,他不說什麽,可是眼睛裏卻有濕意,如同東籬夜中小雨,淅淅瀝瀝,馬上就要落下。

“是…他們救了你?”

“師父用了玉清丹幫我重塑靈脈,又請了萬法仙門藏寶閣中七寶妙樹幫我延壽。”

“那後來呢?”

“後來,我從一場大夢、一片混沌中醒來,什麽都不記得,什麽都想不起來,大師兄只告訴我,我姓海,名雲帆,從那日起便是萬法仙門掌門的真傳弟子。”

“斬子夜…”王陸攥緊了那手中油紙,織物不堪他手上重力,發出刺耳利聲,“他既告訴你你姓什名誰,為何不告訴你你前塵往事?”

“師兄說,他並不知。”

王陸冷笑,不知?當年五絕盛會,那斬子夜和周沐沐一路過三關與他靈劍派弟子同行,他就算不知道前因後果也該知道海雲帆是他靈劍派弟子,更該知道他是王陸摯交,既然知道,卻不明說,說這位大師兄心中無悔無愧,鬼才相信。

“那你有沒有想過,去找一找?”

“找什麽?”海雲帆轉過臉來,卻是很迷茫困惑的樣子。

王陸語速很快,像是有人在催趕他,“或許你還有父母兄長健在,或許你還有好友摯交,或許你以前根本不是萬法仙門的弟子,或許…”

王陸一哽,他看著海雲帆臉上的樣子,卻是什麽也說不出來了。

或許,你還有位心上人,他找了你好久,日日盼著也害怕你入他夢境,因為他害怕醒來又是自己一個人,孤單可憐。

也因為他還有句話,思來想去很多年了,一直沒有機會告訴你。

“王兄…你若是不想回答我早上那個問題,那這樣的話以後也不必再說了。”

“為何?”

海雲帆的肩膀稍有松動,他垮下身子,盯著那如同軟雲的沙灘,似是在回憶,也像是有什麽想要感嘆。

“我曾問過我師父,他以前可曾見過我,大師兄以前可曾見過我,師父沒有否認,只是說一切皆是緣分。”

“什麽緣分?”

“我與他二人、與這仙道相遇為緣,與我曾經相識、相知、相愛之人分離同樣為緣,只是一是緣起,二為緣滅,一切皆為冥冥之中輪回之道,萬事萬物萬法皆為天道管轄,不可強求。”

“如果不論什麽天道、緣分,我只想問你,你想知道嗎?”

海雲帆點頭,很快很輕,繼而又搖了搖頭,慢而舒緩。

“第一年的時候是想的,那年新入門的弟子可以離開門派回家過年,也算是斬斷塵緣,除了幾個大門大戶不方便回家,只有我,無處可去,無緣可斬。”

王陸只覺得冷,他覺得難過,覺得不爽,覺得有什麽東西壓在胸口,很重很重,要碾碎他全身骨骼經脈一樣讓他喘不過來氣。

“…然後呢,為什麽又不想了?”

“因為沒辦法,既然無處可去,也沒人來尋,所以只好接受…至少大師兄、師姐和師父都待我很好,我拿他們當我家人,還可把這塵緣放在身邊,心裏多少是點安慰。”

不是我不去找你。

王陸在心裏默念,這三年我每天都想去找你,每天都想踏遍這九州就為了看一看你是不是還活著?不光是我,小琉璃、聞寶,甚至他那酒鬼師父和朱秦王忠他們都念著你,只不過…

只不過命數弄人。

又或者,他們只是太容易相信,他真的就這麽死了。

“王兄,今日,已算結束了吧。”

“是…”王陸聲音嘶啞,他忍住心中那讓他幾乎不可直立的鈍痛,努力對著海雲帆笑了笑,“小海就這麽討厭我?這麽想回去找你那大師兄?”

“王兄又在拿我開玩笑了。”

“沒有啊,”我從不拿你開玩笑,王陸盯著他,盯著他身後一輪新月撥開這東籬州的淺淡雲霧,“我只是覺得和小海,一見如故。”

他和從前時光一樣攬過海雲帆右肩,只聽見這懷中如同謫仙一般的公子緩緩開口,“這麽巧,我也覺得王兄你,似曾相識。”

王陸攬著他,他以前一直不明白,為什麽當初在季陽城,薛伯仁要耗費靈力用那個時間停滯的法陣困住他自己,也困住老板娘。

現在他懂了,真的在人這一生會有那麽一刻一瞬、眨眼即逝的光景值得你拼盡全力、不惜一切代價也要留住。

“小海。”

“王兄?”

他指一指眼前寧靜滾動的波濤,又指一指極遠的天上那如同白玉一般的新月。

“東籬州,海天一色。”

海雲帆動也不動,在他半個懷抱中跟著他若有所思一般地默念,“東籬州的海天一色。”

王陸嘆了口氣,他們身邊是如同不斷百裏翡翠墻一般的菩提林,風吹葉海,響起如同佛子誦經一般的禪鳴細響。

“我曾經有位故人。”

海雲帆回頭,“怎樣一位故人?”

王陸望著他臉上笑意,望著月華凝出的如同海市蜃樓的薄霧,望著他眼底清亮熒光,點了點他眉心。

“很好的一位故人。他答應我,若是有一天,他能為他家中沈冤昭雪,若有一日能大仇得報,他就回我們的家找我。他答應我,要我陪去看這東籬州的海天一色,看天南的大漠孤煙,看中州的人間盛景,再去碰一碰運氣,去找找雲州傳說中的雲泰帝國。”

“聽起來,”海雲帆低頭擺弄他手中的扇子,臉上有些落寞,“像是一對逍遙眷侶。”

“我還答應過他,要做這修真界一對逍遙仙王。”

“那王兄這位故人,如今何在?”

王陸看著他,幾近脫口而出,就在我眼前。

我那位極好的故人,那位世上與我最默契的摯友,那位緣定的心上人,就在我眼前。

可是他終究沒有這麽說,他只是湊近海雲帆,看著這位小師弟驚訝地後退、臉紅然後笑出了聲,“都說了,是位故人。”

“對不起王兄,我似乎,又提起了你的傷心事。”

“沒關系啊小海,我不是說了,你我之間永遠不必道謝,更不必道歉。”

“如果能安慰到王兄的話,如是我前生有人如此惦念記掛著我,那我會很開心的。”

有人如此惦念記掛著你。

王陸揉了揉他發冠處的柔軟細發,拍了拍他的後頸,像是個安慰,對海雲帆,對他自己,都是個安慰。

而且他會一直這般惦念記掛著你。

“所以,你開心嗎?”

“什麽?”

“這天,這海,這月亮,這糖山楂,還有這位王陸小爺…小海,你開心嗎?”

海雲帆被他這麽突然一問,似是有些惶恐,掙紮著思索了一下,才下定決心一般點了點頭。

“海上明月,百裏菩提,還有這東籬風光,我很喜歡。不怕王兄笑話,這三年,我從未出過這萬法仙門,今日一見,才知道九州竟然有這麽大。”

天有這麽廣,海這麽深邃悠遠,而這海上月當真如同心上人一般悠遠飄渺。

“九州比這裏大的多啊,小海。靈劍派十二峰,盛京仙門八苦峰,昆侖仙山藏雲霧,萬法仙門隱世間…當然還有個軍皇山…不過我建議你遇到軍皇山的人最好還是掉頭就跑。”

“為什麽?”

他二人踩著這濕滑的石板路步步艱難走上斜坡,王陸看了看二人腳下的影子,肩膀靠著肩膀,烏發纏著烏發,如同一枝雙生並蒂的花,永不分離,同生共死。

“軍皇山可不像我們這些門派似的,每天喊打喊殺的,多沒意思。”

“說起來,此次下山,我還想請教一下這軍皇山的前輩。”

“請教他們幹什麽?”

“我派有本密傳,由先人游歷九州而得,匯見聞成冊,其中提到了這軍皇山的六杖光牢。我試著學了學,但是總覺得這瞬發性和精準度都不太好。”

王陸掰過他肩膀,讓他面對自己,客棧就在他二人眼前,他依稀看見客棧門口立著的、同是灰白色弟子服的兩個人。

“別練。”

“為何?”

“別練,小海,別練六杖光牢,更不要去練什麽三十六杖光牢,還有什麽囚天術…別練。”

若是他不練六杖光牢,不用那囚天術,不耗盡先天之氣,是否當年之事就不會如今一般?

“王兄…你,怎麽了?”

王陸頓了頓,快走兩步走到他前面抹了抹眼睛,“沒什麽…畢竟小海你是萬法仙門弟子,學習本門派之外的法術,終歸不太好。”

“王兄所言甚是…我,記住了。”

“不過你要是真的想練,”他對著海雲帆一步一步倒著往前走,“或許我能找個人指點一下你。”

“那再好不過,敢問是哪位前輩?”

“嘶…怎麽說呢,我師父故交一位,六杖光牢使得極好,還會三十六杖光牢,而且我覺得,他會很想認識你的。”

“那,我們一言為定?”

王陸朝他伸出右拳,指節輕輕蹭過對方溫熱皮膚,撞一下又離開,便是一個承諾了。

“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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