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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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王舞一絲精魂附在手掌心大小一枚紙人之上,紙人上得主人指尖精血畫符,順著這華衣鎮鹹濕溫暖的海風飄蕩下山,自竹窗縫隙落盡屋內。

這是她真傳弟子王陸的房間。紙人順著凹凸不平的竹凳落腳爬上桌子,掐決念咒,法咒生效,屋內如同這園中翠竹一般的綠光大盛,一白裙美人桃花人面、輕若可做掌上舞一般落在這桌子上。

“這麽晚了,幹什麽去啊?”

王陸把坤山劍收進腰間,有些無奈,“師父,下次要來,走門就可以了。”

“人家這不是不方便走門嗎。”王舞甩了甩她這身白中透著淡淡桃花妃紅的襦群衣袖,只露出一雙眉眼,朝他送了個讓人脊背酥軟的秋波。

“我覺得您今晚可以回了,我今晚不睡,你和我大師伯明晚再會吧。”

“你小子!”王舞擼起袖子跳下桌子一把抓住他耳朵,“說!幾晚沒睡了!上次大師兄剛給我講到他和海天闊那孫子游歷天南邊陲在沙漠小城裏看見異域美女…”

“不是吧師父,你擔心大師伯他…沒想到大師伯看起來濃眉大眼,也會…”

“我擔心個鬼啊!我擔心異域美女還不如擔心海天闊!說起來擔心啊,我最擔心的不是別人…”王舞手上力氣逐漸輕了,這紙人如真人別無二致,連他師父手心溫度都擬得像模像樣,“…我最擔心的就是你這個混小子啊…說吧,幾日沒好好睡過了?”

王陸低頭落座,他面前孤燈一盞,燭火在海風中搖曳,清冷可憐。

“三年了,師父。”

三年了,沒有一日,他能睡好。

王陸一直在反覆地做著同一個夢。他夢見雲溪鎮,夢見有個藍衫少年撥開人群,面帶桀驁舉著一張準入卷入住上房;他夢見夜晚,也是那一盞孤燈,門外有位素白衣衫的公子叩那人房門;他夢見金橋,一把油紙傘下相依相挨的兩個肩頭;他夢見流沙坑,夢見玄雲堂面試,夢見藏書閣,夢見小青雲,夢見王家村、血光陣、季陽城,最後是那盛京仙山五蘊峰上滂沱大雨裏,封魔柱下雲海之中落下萬鈞雷劫。

夢裏的王陸一直在看,好像這並不是他的人生,不是他的妄念,不是他的狂心,不是他的三劫八苦。他好像一個看客,立在路旁,偶爾聽到有說書人講一段故事給他,他聽的入迷,忘了今夕何夕。

這夢的最後,天地萬物乾坤反轉,黑白明暗融成那模糊一片的桃源村大門。

他看到那藍衣人立在那,可是那白衣公子已經快要離開了。

王陸想告訴他,不行。

不能離開。

不要離開。

離開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他撕扯這虛妄夢境,花草樹木變為他掌心流雲紛紛倒退讓路。他破開那藍衣人影,斬斷這幻影分身,一切在他滔天怒意下化為閃爍齏粉。

可是一切都只是夢。

他靠近不了那道水月鏡花般的門,抓不到那一角白色素衣,更拉不住故人將要揮別的手。

夢裏,海雲帆還是朝著那青衣年少的他說,王兄,我們終點見。

他想知道,夢中,海雲帆說我們終點見,那終點究竟在哪?

是靈劍派無相峰,還是王家村那月下的二層小樓,或者是東籬、天南、雲泰,是這天地廣闊,是所有他們未曾走過的地方?

每每夢醒,王陸除了喘著胸中滯悶粗氣,擡手擋住自己的微紅雙眼之外,無一事可做,無一人可訴,無一夢可托。

海雲帆啊,海雲帆,王陸在無數個早晨看著這輩子上暈開的一個個圓形水漬,在心中苦笑,你說你大仇得報就會來找我,我們一起天涯海角,做一對逍遙真仙,可你終究還是食言了。

我想去尋你,你說你在終點等我。

可終點在哪啊?

我又該去哪找你啊。

王舞見他一言不發,只得小心拍拍他脊背,“今日我為你點清神香,你好好睡一覺,我也不和你大師伯夢中相會了,好不好?”

王陸苦笑,擡眼一雙烏黑眼睛如同海濤凝冰,不透天光半寸,讓人害怕也讓人難過。這三年,她看著一步一步修煉長大的孩子,不知道何時,眼角竟然有了一條淺痕,王舞擡手,蹭過王陸眼尾的時候似乎摸到了一絲水意。

“師父,我不想睡…一閉眼,我就能看見他…我每天都告訴自己,他已經不在了,回不來了,是你看著他離開的…可是每天夢醒,我還是會去逍遙峰找他…師父,我不想睡了,你…你別逼我了,好不好?”

王舞像是被那一滴淚灼傷了一般收手坐好。她是個紙人,帶著一絲王舞的精魂,她本不應該感覺到任何主人的情感思想。

可是此刻,她卻無比想默默眼前這個少年郎的額頭。

就好像過去那百年間,沒人為她做過的那樣。

“你…原本打算去幹什麽?”

王陸飛快抹了抹眼角,“當然是…去探探這神奇的白狐觀。”

“你懷疑有人趁入夜…”

“就算真的有神仙,他總得知道這些人許了什麽願才能實現吧…那棵掛著願望牌子的樹,一定有古怪。”

“可以啊小陸兒,有為師我三分聰慧可人了。”

王舞搭他肩膀,王陸理了理自己耳邊碎發,“哪裏哪裏,師父教導有方罷了。”

“那你自己註意安全,畢竟你想到了…其他門派,尤其那個盛京狗門,一定也能想到。”

“放心吧,”王陸掩上竹窗,客棧他這間客房正對著華衣鎮青山腳下的海波細灘,月光如水,水波平靜,儼然一派休養生息、頤養天年的平和之景,“你徒弟我有分寸,再說了,我們神仙美女梁秋姐姐也不會讓我出事對吧?”

那坤山劍在他腰間暗淡無光,王舞不知道從哪變出一把緞面扇子,給她自己扇了兩下,蹲下身對著王陸身上的坤山劍喊道,“人家睡了,畢竟,年紀大了晚睡容易長皺紋。”

“師父!”王陸趕緊捂住那牙簽粗細的寶劍,如同捂住孩童雙耳,“你徒弟我還靠她傍身呢。”

“怕什麽,你無相劍骨如今基本大成,只要不對上什麽姹紫嫣紅或者乾元燃血這種邪門功法,挨個一下兩下死不了的。”

“師父你標準還真是低啊。”

“還不是你自己修不成這無相劍法?都說了,劍法易修…”

“劍意難成,師父你念的我耳朵都快起繭子了…好了好了,我出門了,你好好在屋裏呆著吧,有什麽事,我們紙鶴聯系。”

王舞見他出門,屋子裏一下安靜下來,這才又推開窗戶,看那海面上如同幻影隨著波光搖曳的新月。

很多年前,當王舞還是黃金一代眼中那個沈默寡言、任勞任怨的小師妹的時候。

當歐陽商跟著自己軍皇山的友人下山游歷的時候。

當一切都還美好如幻夢的時候。

王舞收到過一個海螺,巴掌大小,通體貝白如海上升月,放到耳邊能聽到這海風徐徐、海浪卷著破碎白沫撞擊石岸的聲音。

王舞一直都不知道這海螺是誰所送。她只是把它放在自己枕邊,夜深人靜無法入睡的時候就拿出來聽一聽,奇怪的是每次她都能一夜好夢,直到天光大亮。

後來,很久很久以後的後來,她和歐陽商在她那個好徒兒的夢中共飲,歐陽商擡眼問她,可還喜歡那個海螺。

王舞還記得自己似乎是有片刻詫異,繼而笑了。

誰稀罕你的破海螺啊。

這修仙之道,虛無縹緲,漫漫長路,總不可能一直坦蕩平順下去。若想跳脫陰陽輪回,得過三劫,生死、是非、情緣若都能看破,則飛身成聖,與這輪回同道,可定天路、判因果。

可在這三劫之前,辛苦修行千百年,若是道心不堅,劍心搖動,如何可度這漫漫長夜啊。

王舞看著那個緩緩前行的背影,托著下巴,突然很想摸一摸那個被她放進乾坤袋一直帶在身邊的海螺。

我的小陸兒啊,你的道心劍意,如今又在哪呢?

順著這彩衣街一路向東,就是華衣鎮漁船出海的船塢。船塢上除了纖繩隨風微搖、道邊菩提樹樹葉窸窣作響之外,這天地萬物都在酣然安睡。

王陸撒了個謊。

今日才是這五絕大會第一日,各門各派都是剛剛入鎮落腳,休養生息,更何況,比起萬法仙門不知道人在何方的第五位弟子,他們已經領先不少。

王陸一向不是個貪得無厭的人,他想要的好像從來都不多。

錢財?夠花就好。

功法?能防身就行。

美人?就算美人驚世,不是我心上那個,要了又有何用?

只可惜…

王陸嘆了口氣,靠在身後那棵菩提樹上向上看著樹影婆娑。

只可惜我的心上人,已經不在了啊。

東籬州靠海這事,海邊靈氣充沛,再加上青衣山地處這州中地脈,華衣鎮可真算是修行歸根的好地方。

傳說當年西方教接引道人在這菩提樹下參悟人生。人在這世間一遭,不過百年,憂思生怖,卻不知世間坐亦禪,行亦禪,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如來。

有業必有相,相亂人心,五蘊亂乃生八苦,八苦不過,道心不堅,不可成佛。

王陸閉上眼睛。海風溫暖,月華清冷,似乎一切只差一壺濁酒,加上一位知己,便是世間致幸。

若是一人,孑然一身,踽踽獨行,無人可護,無人可愛,道心雖不動卻死,修行不知其意,佛又可否渡我?

他睜開眼,那海面上的淺淺月光如同一件輕薄白紗衣,落在他眼中天海一樣的深邃裏。

“小海,”他伸手,像是要抓住那天地之間一抹白一樣合掌握拳,“東籬的海天一色…我替你來看了。”

青衣山下,彩衣街盡頭,有一排矮矮的烏瓦綠墻小樓。

王陸看夠了海上生明月,奈何無人與他天涯共此時,只好抱著胳膊,在這石板路上逛一逛這無人街景。華衣鎮有三樣東西遠近聞名:綢緞彩布紅繩結,百裏菩提青衣山,青衣山下白狐觀。

看了看這街道兩邊綢緞莊、繡舫、染坊,王陸摸了摸鼻子,看了看自己身上這身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的弟子服,有些慶幸自己白天沒跟著小琉璃他們滿街亂逛,要不然被別人看去他這仙師中衣後腰的補丁,靈劍派真的是丟人丟大了。

路不太明亮,王陸走的不快,偶爾有兩邊商鋪後院響起的低語聲飄入他耳,似乎是後院人家秉燭夜談,又或者是恩愛夫妻共建西窗燭火。

“梁秋?梁秋?”王陸突然有些無聊,拍了兩下坤山劍,打算叫劍靈出來玩玩。

“別吵,睡美容覺呢。”

“梁秋,你說,如果有一天我不修仙了,搬到這來,是不是也不錯?”

“我呸!”坤山劍在他腰帶上猛然一抖,“我告訴你,在你能找到辦法把你腦子裏的歐陽商分出來給他重塑肉身之前,你!別想給我退隱江湖,聽見沒有!”

“梁秋,你真的相信,是世界上有東西,能醫死人、起白骨的?”

“那未必。不過,歐陽商也不算是死了,他雖然肉身已毀,但是精元修為和靈魂確實是通過輪回之道到了你身上,而且貌似還一點都不受影響,所以,誰知道呢。”

“那梁秋,”王陸負手站定,“你說,人死了,還能覆生嗎?”

梁秋許久未回他,等到再說話時,有些甕聲甕氣,“小子,別瞎想,就算是世上有覆生之術,那也需要很大的代價,你付不起的。”

“我知道。但是你說,真有嗎?”

如果真的有,我試一試,跟老天搏一搏,看到底是這天道不公無情,還是我王陸願力更甚。

“有吧。畢竟,誰都思念之人。”

“那梁秋,你說,這道心、劍心…又是什麽?是我所思所想之人嗎?”

“這…這就更覆雜了…怎麽,王舞又數落你無相劍法的事了?”

“她說我道心不堅,劍意不定。”

“這麽說吧,王陸你回答我一個問題…你為何修煉?”

為何修煉?

王陸踢開這青石板上他眼前一粒石子。

起初是因為在王家村遇到他師父,爭搶玄鐵的時候拿到了升仙大會入場卷,既然去了不拿第一也不好意思,所以才一路和海雲帆金橋、流沙坑、桃源村、冰峰谷,過五關斬六將。

後來是因為面試,他那個二師伯說他空靈根不過是個吉祥物,他賭這一口氣,非要練出個所以然來給這些老古董看一看。

再後來,小青雲試煉,海雲帆身份暴露,他師父外加上兩位師伯跟海天闊這個化神大能打了個平手,他氣不過,放不下,覺得這天地有天道獎懲分明,為何偏偏在海雲帆一人上失了公允?既然天不容情,道不容情,法不容情,那王陸就想看看,這天道到底能不能還他朋友一個公道。

於是下山歷練,入王家村、走季陽城,遇到了薛伯仁和老板娘兩只妖怪,他和海雲帆算是短暫地恩斷義絕了一下。

他找了這個跟他割袍斷義的好朋友一年,引出水月真人妄圖用黑潮吞世、海天闊和歐陽商那段讓人尋死覓活的愛恨情仇。

然後海雲帆走了。

王陸慌了,跟他師父表白,三個月後被人甩的幹脆徹底,還送了王陸一段話。

你雖是千好萬好,但是你偏偏不是我大師兄。

他似乎從來沒有這麽迷茫過,迷茫到那雨夜的金丹雷劫他都只記得漫天藍色電光和一個同他命軌纏繞的白色身影。

好在海雲帆終究還是回來了。

雖然回來只是為了走。

回是為了道別,為了盜這藏書閣中三清劍陣密法,為了滅混沌妖王,為了天下安定,卻惟獨不為了王陸。

梁秋見他不回答,在他腰間又抖了一下。

他為何修煉?

說來奇怪,似乎從他與海雲帆相遇之後,他二人的命數就如同攀菩提而上的綠藤,纏繞交錯,密不可分。

他為何修煉?

為了天道不公?為了輪回無情?為了還四海九州一個太平光景?

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

他又走了兩步,回頭望了一眼,望見那海上明月,望見波濤湧動,望見那百裏連綿的菩提綠蔭渡不了這紅塵萬丈。

他為何修煉?

為了有一天,若是海雲帆真的回來,他們雲游九州,不再分離。

為了除亂扶正,為了有情人終成眷屬,為了世上不必再多一個王陸、王舞在這月下獨酌、形影相吊。

為了有朝一日,小海再要離開,他能留他一刻,哪怕只是煮一盞清茶、飲一壺濁酒、道一段夜話,他也要試著留他一留。

“你為何修煉?”

“為了,留住一個人。但是現在,不重要了。”

反正,他不會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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