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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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碼頭跟前這幾丈潮濕滑膩的石板路,王陸咬著路邊隨手折的一支野花,打算回客棧休整片刻。他仍是睡不著,想來只好等著明日海上日出,便可和琉璃師姐、朱秦、聞寶他們去探一探這華衣鎮和華嚴宗虛實。

剛剛走過這海邊第一條窄巷,腰間的坤山劍猛然劍光大盛,梁秋自己從劍中化形,肅穆立在他身邊。

“你聽。”劍靈指一指這幽深曲折的窄巷,王陸閉目,將全部精力和註意從這六感凝於耳力,果然聽見這巷子深處近乎於人夢中囈語一般的聲音。

“有人呼救!”

王陸從腰帶中取出坤山劍,掌中催動三分靈力,朝著巷中擲去。劍靈入刃,帶起一陣罡風,吹的巷中兩旁竹籃竹筐四下飛起。

王陸跟隨著這開路的劍光,將靈力灌入腳下,纏絲步動,風未起,人已至。

坤山劍入巷十丈不足而停,王陸躍上這兩邊矮墻,踩碎了三四塊瓦片將將停下,卻見一個小院,大門敞開,門口有一黑衣男子,面帶黑紗,劍眉微挑,一雙眼睛冷冷向上朝他看去。

他手中凝著一道銀白光帶,死死抵住梁秋前路,坤山劍絲毫不讓向前推進,那光帶微微縮回,柔軟可彎,將猛烈劍氣化為三分繞指柔,全然抵消。

那黑衣男子望了一眼王陸蹲著的那個墻頭,冷笑一聲,“這個,還給你。”

說完他掌風一甩,梁秋從劍中脫出,落到王陸身邊。他扶了一把劍靈,二人低頭查看,只見那大門敞開的院落裏躺著一個年輕公子,胸前一個巨大血洞,早就沒了氣息。

“現在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不能讓他跑了,”他指指那黑衣人所跑的方向,“追。”

兩道虛影你追我趕,略過一排排烏瓦綠墻,最後落在這彩衣街盡頭一棵菩提巨樹之下。這菩提樹後,乃是青衣山下有求必應白狐觀,道觀雖破敗不堪,可是門口立著的白狐石像卻光滑圓潤如同一只真狐。石像旁,有個影子躲在木門裏面,露出一雙黑亮黑亮的圓眼睛,盯著王陸二人左看右望,想必就是那織工家中的瘋女了。

王陸和黑衣人對視,對方似乎並不想和他交手,剛剛那條看不清模樣的光帶並未握在他手中。

“這位…仁兄,”王陸將梁秋藏在身後,在心中傳音給劍靈,讓她探一探面前這位清瘦公子的虛實,“你說你與那院內的死人到底有什麽過節,殺人就算了,還要剖心,你說說你何必呢。”

黑衣人仍是冷笑,“不是我殺的。”

王陸皺一皺眉,這人說話的聲音,聽起來有八分相熟。

“你沒殺人,那是誰?”

黑衣人讓出一條路對著那白狐觀門口指上一指,“那你就得問他了。”

王陸順著他手指方向看去,菩提一片柔和綠意中,竟有一雙眼睛朝他們看來。

不等他二人思考,坤山劍和那銀白光帶朝著那百年菩提巨樹飛去,兩道劍氣纏繞交錯,風浪四散,劃下一枝綠葉飄然落在這破敗道觀院落正中。

這位黑衣人腳下一點,踩著白狐觀的屋脊而立,坤山劍柄輕輕一推,那銀白色法寶朝著這第三人面門飛去。

“就憑你們一個金丹一個築基,也來趟這道渾水?”

躲過了他二人兩樣法寶,這位徹頭徹尾黑衣黑褲甚至連臉上都不忘了黑霧掩面的兄臺彎了彎眼角,“怎麽?沒招了?”

“我一個金丹,”王陸指指那位聽起來耳熟的黑衣公子,“他一個築基,好像是弱了一些…不過,再加上一個九州第一金丹呢?”

王陸冷笑,他二人頭上夜空落下三道翠綠色劍影,王舞的緋色身影如同白鶴降世,輕踩在這菩提樹最高一枝上。

“咳,”他師父打了個哈欠,揉著眼睛,三柄翠竹劍隨她指尖動作轉動,“誰?誰欺負我徒弟?是你嗎…喲,好俊俏一個小哥啊。”

“不是吧師父,人家擋著臉你都能看出俊俏?”

“氣質!氣質懂不懂?你看你身邊這位小哥,雖然擋著臉,但是看那劍眉星眼,看那高挺鼻梁,還有那楊柳一握的腰身,跟這邊這個,看起來黑漆漆的,明顯就不一樣啊。”

“那我真是受教了啊,師父。”

“何必廢話。”那被王舞誇的天上有地下無的黑衣俊俏公子足下輕點,手中銀光一閃,那三尺銀白的法寶似是一把鋒利軟劍,平時似乎就藏在那黑衣人袖口,他手腕一甩劍鋒出鞘,連過了三道翠竹劍劍影,削掉了被困在屋頂黑衣人的一縷鬢發。

王舞見那面相猥瑣的黑衣人掌中似有紅光閃爍,急忙催動竹劍擋在這俊俏的黑衣公子身前。

“姹紫嫣紅。”

等到紅光閃過,翠竹劍斷,那徑自出現的不速之客也沒了身影。王舞口中的俊俏公子轉身落在院內,看眉眼似乎非常生氣。

王陸正盯著這位不見臉的少年郎看。他覺得自己似乎是在哪見過他,見過那戲謔揚起的眉毛,見過那雙因為怒氣而發紅的眼睛,見過那蒼白纖細的十指握著冰冷劍鋒直取敵人命脈。

王舞坐在那菩提樹上,合掌一拜。

“接引道人保佑今天小陸兒不要被人打死。”

“你!”黑衣人指一指若有所思的王陸,“壞我好事!要不是你,我早就抓到他了!”

王陸伸手摸了摸自己下巴,連聲音都越發耳熟,到底是在哪裏見過、聽過呢?

不等他想,那黑衣公子右拳攜風而來,王陸後退半步,堪堪躲過,左手伸二指,夾住他臉上黑紗,猛地向下一拉。

遠處,仍是屋脊房梁之上,有個女子一聲驚呼,飛箭一般破空而出,“海師弟!他是自己人!”

王陸腳下轉了半圈,那黑紗帶著他身邊人的溫度,被他握進手心。

海…師弟?

王陸終於想起他是在哪看過那眉眼、聽過那聲音了。

在靈溪鎮、在桃源村、在冰峰谷、在流沙坑,在小青雲、在王家村、在季陽城、在眾生之門,最後在靈劍派劍冢面前,在封魔柱下,在他懷裏。

有個人,長著一樣的劍眉星目,說話也是溫和如風,偶爾也有有點小脾氣,可是沒等他怒意化實,自己的眼睛倒是先紅了。

王陸抓著那薄薄黑紗,只覺得天地在這一瞬便成漆黑一片,菩提葉光照亮他身前一隅,那個黑影慢慢轉身,滿臉怒意雖不相熟,但是卻日日入他夢境,成他心魔,揮之不去,忘之不卻。

那黑衣公子轉身,半分風雅也不剩,指著王陸罵道,“怎麽?難不成靈劍派見盛京仙門失勢倒臺,打算順勢而為,做這第二個盛京了嗎?”

驚聲尖叫的女子終於翩然落地,走到黑衣公子身邊,有些不好意思地拽他衣角,“誤會誤會,肯定都是誤會。雲帆你先…你先冷靜一下。”

王陸盯著他,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

海雲帆見他不動,又走了兩步近他身側,仍舊冷言冷語道,“怎麽不說話了?”

何止是他不說話了,王舞坐在菩提樹上,嘴巴張張合合,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被外面爭吵、打鬥聲驚醒的各派弟子尋聲而出,靈劍派的幾個首當其沖,跑進白狐觀,和海雲帆打了個照面,照樣說不出話來。

“把東西還我。”

“不必了不必了,王陸師兄喜歡就自己收著吧,收著吧,就當我們萬法仙門今年的見面禮了…見面禮了。”

一手拎一個衣領,姍姍來遲的斬子夜只覺得若是能視線化劍,恐怕他現在已經內戳了個千瘡百孔了。

“跟我回去。”

趁著盛京仙門的人還沒出現,靈劍派的弟子都如同被人定身石化,斬子夜拉著這兩位不讓人放心的罪魁禍首,轉身就跑。等到他們的客棧近在眼前,葉菲菲拍了拍自己胸口,問他,“怎麽跑這麽快?”

“再不跑,就跑不回來了。”

“師兄,他們是不是知道華嚴宗有古怪的事了?”海雲帆理了理自己腕間的柔雲軟劍,有些焦急問他。

斬子夜一時間竟不知該怎麽回答。

他們確實是知道了什麽,只不過這華嚴宗之事根本就無人在意,他們只是因為看到了你。

思來想去,再開口,這位萬法仙門的首徒大師兄輕聲問他,“海師弟,你,很想贏嗎?”

海雲帆不解,極其鄭重地想了一陣,點了點頭,“若是為師父、門派一戰,自然是想贏的。”

斬子夜苦笑,拍拍他肩膀,“好,那就好,回去休息吧。關於白狐觀和華嚴宗的事我們明早從長計議。”

海雲帆對他彎腰行禮,摸了摸自己鬢邊散發,走進客棧門內。他回頭,又望了一眼白狐觀的方向,摸著自己的胸口,覺得有些奇怪。

“大師兄,”斬子夜回身,他師妹站在他對面,臉上沒有半點笑容,“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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