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月影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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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心裏消失。所以他並沒有進屋,而是在院子裏踱來踱去。走著走著尹大亨突然停下了腳步,把靠近自己的一個人叫了過來。

“瞞著陽明君,從私兵中挑選出三名刺客。”

“您想用在什麽地方呢?”

“在舉事的那一天必須從儀賓府開始清除。前幾天送過去的信件並沒有打垮許炎。他是一個行上去非常柔弱,但是內心卻非常強大的人。”

尹大亨靜靜地背著手看著地面,但是他看見的並不是自己的影子之類的東西。他所看見的僅僅是權力,他的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對權力的追逐上。在他眼中,陽明君既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人,同時也是一個非常危險的人。所以在奪取王權之後,不能排除陽明君會用強化王權這樣的名分來扼住外戚們的咽喉這種可能性。如果陽明君要做這樣的事情的話,為了尋找適當的名分,就會拿出與他有關的過去的罪孽。

所以現在就應該先除去旼花公主,以及士林派的核心人物,儀賓——許炎。如果不那樣做的話,尹大亨就不能完全把陽明君掌握在手中。尹大亨心想,就像是先除去殿下的手足一樣,只有提前把陽明君的手足除去才能夠守住權勢。

在大王大妃身邊也已經安插了等待命令的人。在舉事的那一天,大王大妃將會用自己的手親自把有毒的美食送到自己的嘴裏。尹大亨的臉上露出了微笑。那是將要把整個世界都握在自己手中的人的微笑。

張氏在裏宿廳裏的一間僻靜的房裏一針一針細心地做著針線活,雪一下子冒冒失失地坐到了她的面前。但是張氏看也沒看她,一邊繼續做著自己的針線活,一邊說:“嘴撅得那麽老高,嘖嘖——為什麽到這裏來了?又想去什麽地方?”

“不知道為什麽就是覺得很不安。”

“哪有鬼神敢找你這樣狠毒的女人啊?你有什麽好不安的?”

“宮女以及巫女們全都忙著做麻衣,而且做麻衣的布還是黑色的。到底是要準備什麽樣的法事?”

張氏停下做針線活的手,用拳頭咚咚地敲打著自己的腰以及膝蓋。

“過不了多久將會有一場大雨呀。應該要下雨了。只有下了雨之後才會迎來春天啊!哎喲,老了,才坐了一會兒就感覺每根骨頭都酸酸的。”

雪略帶挖苦的口氣說:

“這樣的預言只要稍微有些神經痛的老人都能說出來,所以才說你是不夠格的巫女啊。除了這些話就沒有其他的話嗎?”

張氏又開始做起了針線活,指尖忽然輕輕地顫抖了一下。雪用眼神催促著張氏說點什麽,張氏像自言自語一樣喃喃地說:“雪啊!祈恩祭那一天,你就待在這裏,千萬不要去北村。”

雪微微地皺了皺眉。張氏是朝鮮的都巫女。雖然到現在為止從來沒有展現過巫女的樣子,但是這是不能否認的事實。雪非常害怕張氏張開的嘴。北村,炎……張氏剛才說的話就好像是說在祈恩祭那一天炎會發生什麽事情一樣的預言。她沈默了好長一段時問。

“嗯!”

熟睡的嬋實在睡夢中也在撒嬌。雪輕輕拍打著胸膛安慰自己不安的心,然後打破沈默,努力地在嘴角掛著一絲徽笑說:“都巫女大人,我再問一個問題。我長到這麽大從來沒有好奇過,但是我現在很好奇,把我生下來的親生母親是不是還活著?”

雪的聲音中滿含著悲傷。張氏用沒什麽大不了的口氣說:“你不是說我是不夠格的巫女嗎?你不是說我是叛徒,說的話都不能相信嗎?”

“你明明知道我說你不夠格那是謊話。我的意思是說你現在生活得很好,我們之間這樣的謊話還是可以說的。”

張氏沒有說話,也沒有停止手中的針線活。雪就像放棄了一樣,用略微悲傷的聲音笑著說:“說不定生我的母親也給我起了名字呢。但是,由於那個名字太好聽了,不適合女仆的身份,所以周圍的人都不能說,那肯定是一個很好聽的名字,就像雪一樣……”

“你做巫女吧!”

一次都沒見過的母親,為什麽現在這一個瞬間非常想見她呢?

“你這麽不聽話,想去哪裏就去哪裏,如果早點不這樣四處游蕩的話,說不定還會積累一些感情了呢?”

“我一個人積累感情?一個人積累的感情什麽用都沒有。既然要把我生下來就應該把我生得更漂亮一些啊!唉!”

嘟嘟囔囔地說話的雪,想到自己的身世有些悲傷,聲音也有些顫抖。

“我最後求你一次,求你一定不要去北村附近……不要去!”

因為張氏的話產生的不安感讓雪不再嘟嘟囔囔,而是堅定地說:“我……我好像必須得去。要是不去的話我可能會像死了一樣……”

“不要去!你為什麽不知道火是燙的呢?”

“我當然知道火是燙的!我只是不知道自己僅僅是一片害怕融化掉所以不敢靠近火的雪花而已。”

張氏停下了手中的針線活,擡起了頭,看到雪正在明朗地笑著。與張氏對視之後,雪歡快地笑出了聲,並不是以前的倔犟的表情。雪一下子從座位上站起來,然後大聲說:“我,要回到我的主人身邊去。”

張氏好像是為了隱藏自己皺起的眉頭,迅速地低下了頭,然後說:“瘋女人,哪有按照自己的想法決定主人的仆人?”

“哈哈!能夠這樣做的我的命運好像還是不錯的。”

雪拿出自己裙子下面的佩刀放在了嬋實的旁邊。這是在宮裏的時候用過的。雪一邊笑著一邊消失在了門外邊。但是,在她離開的地方仍然回蕩著她的笑聲。

張氏結束了手裏的針線活,用牙齒咬斷最後一根線之後,慢慢地整理著已經縫好的衣服。她小心翼翼地把衣服拿起來,與自己胳膊的長度比照了一下。那是正好合身的壽衣。

“一輩子都沒有見過她這樣明朗地笑過,這樣大聲地笑應該是第一次吧。笑過之後不應該離開的,應該向自己的命運做一下反抗的。”

現在掛在天上的月亮並不是完全的滿月。明天就將會是完全的滿月了,帶著充滿希望的內心以及恐怖的內心看著它的人有很多。暄也擡頭看著天空,然後轉過頭看了看在對面的房間裏坐著的煙雨。她也擡頭看著暄剛才看的天空。暄通過煙雨第一次知道淡黃色的上衣配上大紅色的裙子是如此美麗。

“煙雨,你看見過龍嗎?”

煙雨轉過頭看著暄,然後溫柔地笑著。

“現在不就正在看著呢嗎?”

“不是,朕說的是真正的龍,活生生的會動的龍!反正我們也不困,讓我們去慶會樓看龍怎麽樣啊?”

煙雨笑了,好像是在說不要開玩笑了。但是,暄已經從位子上站起來,開始一層層地穿衣服。題雲站在身邊等待著。看著大家都在準備,所以煙雨也起來了。隨後他們就像小偷一樣,偷偷地離開了寢宮。

題雲在前面帶路,後面跟著暄與煙雨,再後面跟著車內官。煙雨突然產生了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雖然這段時間總是會有奇怪的感覺,但是暄不讓她問,所以一直忍著。煙雨總覺得在明天的祈恩祭上會發生不一般的事情,但是暄什麽話都不說。所以一到了幽靜的地方,煙雨就停下腳步抓住了暄的胳膊。

“怎麽了?”

“殿下,您就跟我說一說吧!”

“你就這麽想聽朕說朕愛你嗎?”

“殿下,明天的祈恩祭真的……”

“啊!快看!那裏好像有數十條龍呢。”

暄打斷了煙雨的話,在暄的手指向的地方真的有數十條龍。龍排著隊隨風起舞,如果風消失了的話,龍也變得安靜。如果再次起風的話,那麽龍就會裝作認輸繼續玩起追逐的游戲。龍跟月光以及風、水盡情地玩著游戲。它們是生活在慶會樓下面的荷花池中的龍。慶會樓的每一根圓柱上都有燕山君刻上的龍,映照在蓮花池中的水裏。

“朕說過不會對你說謊。看吧!朕說得對吧?”

煙雨明朗地笑著說:

“當然了,那還用說嗎?”

“煙雨,明天朕將會有很多需要費神的事情。”

“是什麽事情?”

“是朕的夙願,但是有一個問題,是需要煙雨你幫朕決定的問題。”

兩只手交織在一起的煙雨好像猜測到了是什麽問題,用悲傷的眼睛望著暄。

“煙雨你是選擇待在朕的身邊,還是要待在離朕很遠的地方呢?”

交織在一起的手端莊地垂下來,煙雨感覺到背後有一個黑色的轎子,於是回答說:“我選擇待在遠處。如果待在殿下您的身邊的話,您就會擔心我,可能就會讓您遇到危險,所以我去遠處等著您的消息。”

暄緊緊地抓住了煙雨的雙手。雖然抓得指尖麻酥酥的,但是煙雨感到非常溫暖。

“您一定要平安無事!”

暄松開握著煙雨的手,背對著蓮花池站著,然後一下子張開兩只胳膊。在他背後排著隊的龍就好像是一直等待著一樣,就像慢慢地進入暄的身體中一樣,漸漸地歸於平靜。

“看上去朕像是會發生什麽變故嗎?”

煙雨搖了搖頭。就在那樣不停地搖頭之後,煙雨坐上了轎子。轎子沒有一絲的停留,開始移動起來。雖然不知道要去什麽地方,但是煙雨知道應該是離王以及王宮非常遙遠的地方。直到這個時候,煙雨才開始流淚。她想待在暄的身邊,她也想選擇留在他的身邊。但是,暄想要聽到的答案卻是自己選擇待在遠處,所以她不得不這樣做。

雖然以為會是很遠的地方,但是沒有走多遠轎子就停了下來,接特轎子便落到地上。有人走到轎子前面,打開了轎門,在煙雨面前低下了頭。那是一位非常端莊的女人。

“我一直等著您。臣,樸氏,從現在開始由我來保護中殿娘娘。”

時間流逝著,帶領著雲朵的月亮出現了。月亮消失之後,帶領著雲朵的太陽又出現了。黑色的光推走紅色的天空之後,再一次迎來了月亮。但是,由於追隨而來的雲朵實在太多了,所以根本就看不見滿月的輪廓。

宮裏的官員們結束政務之後,在內三廳的兵士們的指引下早早地退朝了。在看似與平時沒有什麽差別的氣氛中,其實正摻雜著參與謀反的人們奔走的腳步聲。這時候,有人已經感受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信奉儒學的人則從心底讚成為殿下的康寧舉辦祈恩祭。

張氏認真地梳好了自己的頭發,然後用紅色的木簪把頭發別好。好久沒有照鏡子了,鏡子中的自己與以前滿頭黑發的自己沒有任何相似的地方。就好像是覺得自己浪費掉的青春非常可惜一樣,她對著鏡中的自己笑了笑,然後穿上了作為都巫女應該穿的白色的素服。穿好之後站起來打開了房門,但是她停下了想要走出去的腳步,又回過頭看了一眼在房間角落裏放著的疊得整整齊齊的壽衣。然後,張氏轉過頭走出了房門。

隨從巫女們都已經準備好了,正在門外等著都巫女,看見都巫女出現之後全部都彎下了腰。張氏光著腳踩上了冰冷的地面,用眼神巡視著每一個隨從巫女。就在這個時候,嬋實從遠處哭著跑了過來,緊緊地抓住了她的裙角。嬋實什麽話都說不出來,所以只是緊緊地咬著嘴唇,不停地搖頭,就好像是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一樣。張氏輕輕地撫摩著她的頭,那是充滿情意的一雙手。

“嬋實啊,一定要記住。連接王與百姓,連接百姓與上天,連接上天與王的就是我們星宿廳,雖然書寫歷史的儒生們,在歷史中把我們寫成了壞人,但是……不管在什麽樣的情況下,我們都必須跟王室在一起。雖然星宿廳命中註定在某一天會消失,但是直到最後……直到最後……”

這是嬋實無法理解的一些話。但是,總有一天她自然而然地就會明白。

“嬋實啊,等祈恩祭結束之後,你就可以說話了。”

張氏轉過身走出了星宿廳,隨從巫女們就像大雁列隊一樣緊緊地跟在她的後面。冰冷的風吹動著她的衣角,吹動著她的裙擺,張氏堅定地光腳踩在冰涼的地上,向勤政殿走去。

慧覺道士在星宿廳外面稍遠的地方註視著她們的隊伍。張氏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會兒之後便移開了。

過了沒有多大一會兒,隨風傳來了慧覺道士的聲音:“就這樣走嗎?”

風中也摻雜了張氏的聲音。

“能這樣呼喊我的人原來是慧覺道士,反正我的壽命已經沒剩多少了,我只不過是用我自己的手擦幹凈被弄臟的天狼星而已。把王與王妃糾纏在一起的姻緣解開,讓他們組成完美的結合,這是作為星宿廳都巫女的我的榮耀。慧覺道士,感謝您到最後都沒有放開他們兩個人的線。如果不是您的話,我連贖罪的機會都沒有了。”

慧覺道士呆呆地望著都巫女以及隨從巫女的隊列,好久,好久。

對於炎那冷冰冰的提問,窗外的影子很恭敬地回答說:“公子,是雪。”

炎放下了緊張的心情,但為了能阻擋住雪向自己不斷靠近的情意,他繼續保持著冷冰冰的態度說道:“我不是說讓你不要再來了嗎?”

“您說的是如果我把公子您當作男人來看的話,就不要再來了。但是現在,我是丟掉了那樣的想法來的。”

雖然炎不是不知道人的心意並不是在一瞬間就可以丟棄掉的,但是他卻沒有說出過分的話。因為炎看到那個影子不僅是男人的打扮,而且手中還拿著劍。

“你為什麽持劍而來?”

雪沒有回答,因為她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你仍然沒有放下劍啊!在你一直追隨我的痕跡中,什麽都沒有留下,為什麽偏偏是劍呢?”

“因為我不識字,所以就選擇了劍。”

炎完全不能理解雪這樣的回答。而且,他的內心根本就沒有聽到答案。

“握在手裏的不是劍。我只不過是想抓住與公子您有關的記憶而已。”

炎用不安的語氣說:

“你為什麽帶著劍到這裏來?還有,你為什麽打扮成這個樣子呢?”

其實雪以前也常常會這樣帶著劍到這裏來,只不過每次她都會將劍藏在裙子下面。這些炎當然不會知道了。

“沒什麽……就是想在出遠門之前再來見一見公子,就算是最後的問候吧!”

炎慢慢地站起來走到了屋外,這是對出遠門的人應有的禮節,雪看到走出來的炎之後,臉上露出了燦爛的微笑。雪並不會因為愛他卻不能跟他在一起而感到遺憾,反而很感激上天能夠給自己愛上他的機會,她感到很幸福,很滿足。就這樣,雪不停地露出燦爛的微笑。炎覺得雪今天的微笑非常陌生,內心感到非常驚訝。

“你要去很遠的地方?現在的天氣好像並不適合出遠門啊!”

雖然炎對她說的這些話中並不包含男女之情,但是雪依然覺得幸福之情油然而生。所以她笑得更加燦爛了。炎也跟著她的笑容微笑了起來。

“看來你是要去一個很好的地方。我第一次看到你笑得這麽燦爛。”

炎第一次見到的,並不僅僅是雪這樣燦爛的笑容,還有她第一次正面直視著他的臉,她第一次這樣絲毫不覺得羞澀,就這樣靠近著他坦然地站立著。炎輕輕地將手放在雪的手上,眼中滿含著悲傷說:“真可憐……這樣年輕的女孩子,手卻這樣粗糙。”

炎的手停住了。在那一瞬間,炎那雙美麗的手輕輕地握住了雪那雙粗糙的手。

“當我握住我們煙雨的手的時候,感覺到她的雙手還是跟以前一樣,所以內心的悲痛稍微減輕了一些,我現在才知道:她的手之所以能夠這樣好看,原來都是因為你的手變得這樣粗糙才能擁有的。”

雪含笑的眼中流下了一行清澈的眼淚。自己從出生之後,一直到現在總是在埋怨著上天,但是在這一瞬間,她卻對上天充滿了感激之情。讓自己擁有這樣低賤身份的是上天,但是讓自己遇見炎,這也是上天的安排。如果沒有遇見炎的話,可能自己的命運裏就只剎下“低賤”這一個詞了,而自己剩下的,也只有悲傷而已。而且,就算自己非常高貴,如果生命中沒有炎的話,好像也沒有任何的意義可言。

“謝謝您!現在能碰觸到少爺這樣柔軟的手,我這樣粗糙的手也好像變得柔軟一些了。”

“我對你只能表示歉意。雖然很惋惜,可我作為男人也只有一顆真心……但是現在連那顆真心也破碎了,什麽都沒有了。”

雪搖了搖頭。比起他沒有走向自己的心意來說,她更不願意聽到的,就是他“現在僅有的真心也破碎了”這樣的話。雪一邊後退,一邊慢慢地遠離著炎的視線,很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炎來到院子之中,擡起頭來看著那滿是雲朵的天空。那遠處的天空,就如他現在的心一樣,也跟現在的情況一樣。

炎慢慢地把目光從天空中轉向了裏屋的方向。在屋頂上躲著的雪看到炎這樣的模樣之後覺得心如刀絞。

雪瞬間睜大了眼睛。遠處有幾個蒙面的黑衣男子正悄悄地向這邊走來。這跟雪的預想不同,因為在她看來,危險可能會出現在祈恩祭開始之後。雪瞬間來到了炎的背後,並在炎覺察到自己的到來之前就將他打暈了過去。雪懷抱著暈倒的炎,突然覺得一陣陣慌亂。危險的腳步聲漸漸地靠近了,這有可能就是自己見到的炎的最後一面,她的心裏充滿了無盡的不舍。

但她很快就打起了精神,她同時又發現了另一個問題,那就是:在這裏住著的人,並不是只有炎一個。如果那群蒙面的人是沖著旼花公主來的話,那麽雪就不能只把炎隱藏起來而已。雖然旼花公主是生是死跟她沒有任何的關系,但是如果她死了的話,會讓炎再次變得不幸,想到這些,雪極力地想阻止這場不幸的發生。張氏完全沒有預言這些人是沖著誰而來、為什麽而來,她只是叮囑自己不要到北村來而已。

“真像是起不到任何幫助的巫女!”

雪忍不住小聲地抱怨了張氏一句。與此同時,雪想到首先應該阻止蒙面刺客分成兩隊以分別進攻炎以及旼花公主。於是她用盡全身之力,搭著炎的肩膀往裏屋走去,裏屋還開著燈。

“裏邊……有人嗎?”

閔尚宮照看著因為受到打擊而臥病在床的旼花公主,此刻為雪打開了門。

“誰啊?”

閔尚宮看見神志不清的炎之後非常地驚訝,快速地跑了過來。

“這是怎麽了?到底發生什麽事情了?”

“沒有解釋的時間了。現在最要緊的就是趕緊帶公主和主人逃走……”

閔尚宮打斷了雪的話。

“小人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但是現在想要帶公主離開這裏的話,好像有些困難……”

雪的表情一下子變得更緊張了。因為雪聽見了漸漸靠近的刺客們的聲音。雪還沒有來得及深深地舒一口氣,就趕緊把嘴巴閉上了。在閔尚宮的幫助下,她把炎帶到了旼花公主的房間裏。臥病在床的旼花看見炎之後,一下子坐了起來。

“夫君!”

雪把背過來的炎吃力地放到了旼花公主的懷中,然後靜靜地看著旼花懷抱著炎的場景,看著旼花公主把炎的臉跟自己的臉貼在一起。在搞清楚自己內心的感情到底是羨慕、嫉妒又或者是安心之前,由遠及近的腳步聲讓她的思緒一下子清醒了過來。雪對閔尚宮說:“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您。從現在開始,不管聽到外面有什麽聲音都不要出去。”

可能是聽到了雪的聲音,旼花公主也在瞬間清醒了過來,她轉動著大眼睛盯著雪問:“你是誰啊?”

那是一張非常美麗的臉,是擁有高貴身份的人所具有的明亮眼神,那是跟自己有著天壤之別的公主,那是炎的妾子,同樣也是炎愛的人……雪艱難地張開嘴說:“我……我只是個低賤的女仆。”

“我好像第一次見到你……你是怎麽跟儀賓認識的?”

“許炎是我唯一的主人。”

雪沒有再理會公主那充滿疑問的眼睛,而是看著閔尚宮說:“我還有一個請求。如果我發生了什麽不幸的話,……希望在主人醒過來之前將我帶走。你們就當作沒有見過我吧!”

雪沒有時間再停留下去了,她快速地離開了房間。已經確定院子裏的廂房裏沒有炎的身影之後,刺客們已經都沖著裏屋這邊來了。雪走到院子裏,刺客們忽地停住了腳步。雪趁機將劍拔了出來,然後把劍鞘扔得遠遠的。

“我的劍再也不需要劍鞘了!因為不可能再放回去了!”

與此同時,刺客們發現雪竟是一個女扮男裝的女人。

但是他們很快便被這個拿著劍的女人身上所散發出來的氣勢壓制住了,很長時間內都不敢輕易地靠近。在吹著涼風的院子裏,他們就一直一動不動地揣測著對方的意圖。

張氏靜靜地站在勤政殿前面那寬廣的院子裏。在寬敞的院子中間,她的身體看上去是那樣的渺小。隨從巫女們在都巫女的脖子上系上了一塊白色的布,然後垂了下來。白布連一點褶皺都沒有,在地上長長地鋪了開來。完成這些之後,隨從巫女們靜靜地向後退了出去。

張氏看見遠處的勤政殿就像屏風一樣,同時她也看見了祭壇上的聖上。從肩膀到整個身體都用虎皮覆蓋的殿下,在模糊的遠方正彎著自己的身體。在他的身邊什麽都沒有——祭壇上只有殿下一個人,甚至連雲劍也看不見。

在大妃殿的院子裏,是為了祈求女兒的靈魂安息而雙手合十的申氏,以及祈求兒子健康的大妃韓氏。在遙遠的凈業院的佛堂中,禧嬪樸氏眼中含著淚水,雙手緊緊地抓著佛珠,在她的祈禱中沒有當今的殿下,也沒有先王,她只祈求自己的兒子陽明君能夠幸福、平安。

在遙遠的地方,還有一個背對著煙雨坐著的女人,那就是樸氏夫人。在她手中緊緊地握著父親留給她的一柄早已鈍化的古劍,她請求自己的父親能夠保佑自己的兒子。她在通過這樣的方式來為自己的兒子,來為雲祈求平安。

所有的母親的這些心意聚集為一體,都巫女的手抓著長長的布,慢慢地拉向了自己的胸口。與此同時,坐在遠處的樂師們隨著都巫女的動作拿起了樂器。

然後,勤政殿門打開了。緊接著,弘禮門也打開了。最後,隨著一聲巨大的聲音,光化門也打開了。

交泰殿的宮女們全都腳步匆匆地走來走去。為了舉行祈恩祭要去大妃殿的中殿,脫掉唐衣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消失的寶鏡只穿著素服,一個人走向了某個地方,她的手中抓著一條繩子。呆呆地向著北方走去的寶鏡在一處僻靜的地方停了下來。她挑選了一根結實的樹枝,一邊捆綁著繩子,一邊自言自語道:“脫掉中殿的唐衣,換上這一身白色的素服,原來是這樣的舒服啊!”

寶鏡回想起了自己犯下的錯誤。從最開始的時候,那身大禮服便不是自己的,中殿唐衣也不是自己的,但是她卻一直都沒能脫下來。明明知道自己的父親尹大亨要害死殿下,自己卻沒有阻止,也沒有向殿下告發自己的父親,這些都是因為自己的錯。所以她也沒有理由去埋怨自己的父親。

“父親!抓著女兒脖子的這根繩子,恰恰就是您的雙手。”

說完這最後一句話之後,她沒有留下任何遺言。不是作為中殿尹氏,而是作為一個叫做尹寶鏡的女人,她就這樣靜靜地離開了這個喧囂的人世。

以鑫管齋為中心的各個重要的地方都布置上了陽明君自己的士兵。陽明君穿上了鎧甲,用黑色的布把發髻纏好之後,讓發帶向後垂了下來。然後他拿出懷裏的小冊子重新又確認了一遍。這本原本空蕩蕩的小冊子,現在寫滿了參與這次舉事的外戚的名字,以及那些發誓要背叛殿下,要掌握權力的人們的名字。同時,小冊子上還有他們的手印。陽明君曾經說過:等事成之後,就把這本小冊子起名為“功臣錄”,陽明君用油紙把它包得結結實實的,鄭重地放到了自己的鎧甲之中。最後陽明君把劍握在了自己的手裏,邁步走出了屋子。

滿含著世界萬象移動的張氏的雙眼,就這樣慢慢地睜開了,就像是把漸漸增多的馬蹄聲、把漸漸靠近的粗重的呼吸聲一起拋開一樣,張氏用右手把長長的布條拋向了遠方。然後,解禁的線條靜靜地劃破空氣,留下了長長的血跡。這塊被張氏拋出去的布條飄向了高空之中,在風中翩翩起舞。張氏又重新抓住布的下端,將它拉了回來,她大幅度地揮動著自己的胳膊。就像是為了代替被雲擋住的月亮一樣,制作出了一個巨大的月亮的形象,然後布又漸漸地落到了地上。與此同時,各種樂器的聲音開始在勤政殿附近響起。

雪非常害怕,她並不是為自己的死而害怕,是害怕自己不能守護住炎。雪那握著劍的雙手在輕微地顫抖著,隨著手的顫抖,劍的末端也跟著顫抖起來。為了丟掉自己的恐懼,她先舞動了一番自己的寶劍。隨著她的攻擊,刺客們也出手了。

張氏繼續移動著。隨著不停轉動的都巫女的身體而轉動的天空,那天空的波瀾足以讓星辰為之黯淡;隨著都巫女用滿是皺紋的手展開那長長的布條,整個世界的擔憂也跟著展開了。

在各處集結起來的叛軍們也慢慢地一同向著景福宮的方向移動著。陽明君跨身上馬位於最前方,馬蹄不停地敲擊著地面,風在他們之間不停地飄蕩。

雪的劍跟其中一名刺客的劍拼命一般碰撞到一起。然後,她迅速地轉過身,接住其他刺客刺過來的劍。雪的劍隨之砍向了其中一個刺客的肩膀。從肩膀中噴出的獻血濺到了雪的臉上。在她的嘴角掛著安心的微笑,因為她想到,如果沒有將炎打暈的話,現在這些骯臟的血可能就會濺到他那潔白的臉上。

其他刺客的劍刺向了雪的胳膊,獻血慢慢地流了出來。雪的臉上又一次掛滿了微笑。因為自己的胳膊可以代替炎的胳膊流血,所以雪感到非常的幸福。看到獻血而微笑的她,令刺客們非常驚訝,然後縮手縮腳地向後退去,後背上都不禁起了一層又一層的雞皮疙瘩。

“簡直是個瘋女人!”

雪把劍刺向發出尖叫的刺客的喉嚨裏,然而,刺向刺客喉嚨的劍又迅速地收了回來。雪發出低沈的聲音說:“不要叫喊,會把儀賓大人吵醒的。”

被雪刺到喉嚨的刺客丟掉劍之後,倒在地上死去了。剩下的兩名刺客在一瞬間變得極其害怕。但是,這種恐懼實在只是暫時的畏縮而已,只一會兒,他們又鼓足了力氣奮力向雪刺去。雪需要用一把劍阻擋兩把劍,所以身上不時會被劍刺傷,此時身體已布滿了獻血。就像白色的長布條圍著張氏的周圍旋轉著,而後落在地上一樣,紅色血流也隨著雪的轉動而一滴滴地落在了地上。

雪看見了自己流出的血在地上留下的痕跡,她感到心痛到極致。因為那是不會輕易消失的血跡。雪擔心會被炎看見,炎可是連一只小蟲子都不忍心傷害的人。如果他知道了那是自己的血跡之後而心痛的話該怎麽辦?如果他自責的話該怎麽辦?又或者,以後他記起自己那短暫的瞬間而充滿悲傷的話,那該怎麽辦?她希望他一輩子都微笑著生活,她不希望他失去哪怕片刻的微笑,因為到目前為止,他已經失去了太多的微笑了……

過了一會兒,雪丟開這樣悲痛的心,又重新恢覆了平靜。

因為她想起了張氏曾經說過:不久將會有一場大雨。那場大雨應該會把自己的血跡清洗幹凈,想著想著,雪又重新笑了起來。在雪的眼睛裏,浮現出自己抱著神志不清的炎逃向遠方的場景。自己終究沒有那樣做,而是把他交到了公主的懷裏,那是為了他的愛。如果只是救了他而拋棄旼花公主一走了之的話,等他醒來之後他又會失去一絲微笑。等明白了這一點之後,雪便想要同時守護他以及他所愛的女人。雪明白:這樣做才是完全守護住炎,守護住這個她深愛的人。

炎的模樣從她的眼中逐漸消失了,她看見了向旼花公主的房間跑去的刺客。雪快速地向他追去。在雪的劍刺向那名刺客的心臟的瞬間,另一名刺客的劍則刺向了雪的腹部。雪的眼睛望向穿透了自己身體的劍。但是,她的眼睛裏看到的卻是炎的笑容。她微微地動了動嘴唇。

“我為什麽要像個傻子一樣把我的內心告訴他呢……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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