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月影 (2)

關燈
亮,就那樣呆呆地坐著。宮女們迅速走過來幫她把加髢摘了下來。但是,寶鏡仍然茫然若失地凝視著月亮,呆呆地望著月亮所代表的真正的中殿,她仿佛看見了埋藏在自己記憶深處的許家小姐——煙雨。

雖然她們都是同齡人,但是許煙雨在眾多少女中是那樣地耀眼。她比任何一個人都像世子妃,當時的她連煙雨的臉都不敢看。而且,在第二次選妃儀式結束之後,自己被確定為內定人選乘坐六人轎被內官護衛著離開,而當看到乘坐簡單的轎子離開的煙雨時,她感到了極大的惶恐。

完美的外貌、優雅的舉止行動、無邪的微笑、思路清晰的答辯以及動聽的聲音……寶鏡羨慕煙雨所擁有的這一切。直到有一天,有人出現在寶鏡面前,告訴寶鏡,說她可以擁有這一切,並對她說許煙雨的一切都可以成為她的。這個不速之客正是大妃尹氏派來的人。之後,寶鏡根據大妃尹氏的指示,偷偷地躲進煙雨住的別宮,用巫蠱術害死煙雨之後,把她的沾染了鮮血的大禮服拿了過來。她就這樣奪走了煙雨的性命。現在穿在自己身上的王妃的唐衣本應該是屬於煙雨的。就在寶鏡這樣想著陷入惶恐的時候,身後傳來了尚宮低沈的聲音。

“中殿娘娘,今天天氣很冷,小心著涼,還是把窗戶關上吧!”

窗戶被關上了。直到這時寶鏡才把目光轉向了化妝臺上的鏡子裏。

“你們都先退下吧!”

聲音還是跟平時一樣有氣無力。尚宮與宮女們一起慢慢地退下了。房門被關上,屋子裏只剩下寶鏡一個人的時候,她的眼中一下子含滿了淚水。

“父親,您拋棄我了嗎?您非要把殿下……”

雖然從來沒有把暄當作自己的丈夫,但是一想到這裏,寶鏡內心還是湧出了無法形容的悲傷。雖然自己很清楚父親想要把暄以及自己殺死,但是自己卻什麽都做不了。

“父親,您怎麽就不知道呢?我只不過是鏡中的一個影像而已,就像是月亮映照在鏡子中的影像一樣,終究不是真正的月亮,所以我也不可能成為真正的中殿……”

寶鏡聽到自己的耳邊好像又開始出現斥責自己的聲音。於是她變得越來越不安,在恐懼中扭動著身體,忽然,寶鏡就像是精神失常一樣,拿出藏在懷裏的銀佩刀,開始刺向自已身上的衣服。隨著銀刀一次又一次地刺向王妃穿過的唐衣,寶鏡自己的身上也開始出現了許許多多的傷痕。但是,她感受不到任何的疼痛。很久之後,她在一瞬間清醒了過來。清醒過來的寶鏡看著自己所做的事情非常害怕。她擔心的並不是自己的傷口,而是看到這個場面的宮女們的眼神。

寶鏡根本就沒有時間顧及自己的疼痛。她忙著要把已經成了破爛的衣服脫下來並且藏起來,但她驚慌失措地找來找去,也沒有找到可以藏衣服的地方,於是只好把它塞進了自已坐著的褥子下面。雖然她知道這樣可能很快就會被進來的宮女發現,但是也沒有其他辦法了。傷口中流出來的鮮血把雪白的綢緞內衣染紅了,寶鏡的嘴角露出了蒼白的微笑。

“不知道怎麽就變成這個樣子了。我也有平凡女孩子的夢想,但是在這樣的九重宮闕中是不能有自己的夢想的。既然我不能做中殿,那麽殿下也不是殿下就好了……”

背著手的張氏挺直腰,站在康寧殿的前面。她轉過頭輪流打量著左邊的延生殿以及右邊的慶生殿。冰冷的寒風就像刀子一樣鉆進她薄薄的衣服裏。

“竟然在這樣的寒風中還摻雜著魂魄。如果你們仍然被捆綁在今生中的話,該怎麽辦呢?噓噓!”

一聲長長的口哨聲跟風聲一起回蕩在康寧殿的角角落落。看著張氏,大妃韓氏的眼中充滿了信任。暄允許舉行祈恩祭,張氏二話不說就答應了。雖然被誤會已經失去了所有的神力,但是曾經聽命於大王大妃殿的張氏,現在卻聽從自己的命令去行動,這對於內命婦的女人們來說,標志著大王大妃尹氏的時代已經結束,大妃韓氏的時代正式開始。

以後內命婦的女人們將會在大妃殿前面深深地低下頭。韓氏的力量將會越來越大。

就像是腳底很滑一樣,張氏慢慢地移動著腳步。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風聲的原因,絲毫聽不見她的腳步聲。以韓氏為首,宮女們緊緊地跟在後面。她們到達的地方是康寧殿前面的思政殿。張氏再一次吹響了口哨。進入思政殿的口哨聲在左邊的萬春殿以及右邊的千秋殿飄蕩過後就隨著風聲消失了。

來到勤政殿,在巨大建築物的映襯下,聚集在那裏的人們都覺得自己很渺小。雖然很無禮,但是張氏仍然沿著刻著鳳凰的踏道走上了臺階。這個背著手的老女人每上一個臺階就變小一點。她最終在勤政殿的前面停了下來。她張開胳膊,讓口哨的聲音在品階石之間繚繞不絕。

“舉行祈思祭的地方就是這裏,並且在那個時候要打開城門。”

風發出嘈雜的聲音,然後消失在虛空之中。

冰冷的風來到了欽觀齋,但是沒有觸碰到坐在屋裏的陽明君,於是只能靜靜地消失在某處。除了陽明君之外,在屋裏坐著的所有的參與謀反的人們都因為這風聲而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這風聲真讓人覺得陰森森的。”

“現在還有時間聽風聲嗎?”

陽明君冷靜的聲音在屋子裏回響,不知不覺把風聲完全排擠掉了。雖然他們是尹大亨的心腹,但是現在全都聽從陽明君的安排,都關註陽明君的一舉一動。

“現在的殿下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坐起來,當然,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會駕崩。難道大家不知道時間緊迫嗎?”

“通過這段時間的觀察,現在在宮裏守衛著的除了內三廳之外,沒有更多的兵力了。而且,內三廳的軍士們並沒有進行過正規的訓練,非常松弛。”

“但這並不意味著沒有應對非常時期的戰鬥力。”

“是,可是想要把四大門外面的軍隊調過來在時間上是不允許的。”

陽明君露出了讓人無法理解的微笑。微笑過後打量了一圈坐在屋子裏的人們,靜靜地說道:“原來大家都產生了錯覺。殿下在十八歲掌握王權的時候,你們忘了他最先掌握的是什麽嗎?那就是兵權。而且到現在為止,兵權也從來沒有離開過殿下的手中。除了殿下之外,有人知道他手中真正的軍事實力嗎?看上去不讓人滿意的軍事力量,這一點反而讓我更加害怕。”

所有人聽著陽明君的分析都屏住了呼吸。就像陽明君說的一樣,暄從來都是一個深藏不露的厲害角色。大家就是因為把殿下看得太簡單所以才會被逼入絕境,所以現在才會躲在陽明君的身後。他們覺得陽明君的分析很有道理,因此大家不自覺地就把註意力集中在了陽明君的身上。

但是,陽明君的嘴卻緊緊地閉著,沒有要再說什麽的跡象。這時,在沈默中響起了尹大亨的聲音。

“大家不必害怕!當殿下離開王宮的時候,位於守宮大將位置上的人就是我——國丈。我仔細觀察過,沒有任何隱藏軍事力量的痕跡。如果有隱藏的軍事力量的話,就一定會有軍餉的支出,但是也沒有這樣的痕跡。”

聽罷,所有人的臉上都掛上了安心的表情。但是聽完陽明君說的話之後,大家的臉色又變得黯淡了。

“雖然國庫的銀兩沒有這樣的流動的痕跡,但是殿下巨大的內帑金就不一樣了。一般人怎麽可能知道它的流動和去向呢?”

“就算是動用了內帑金也會有公文記載的。聽說在內帑金運送的過程中,有好幾次遭到山賊的襲擊被搶走,而且有好多時候因為收成不好而沒有收上來。但是從來就沒有發現過收上來的內帑金流向了奇怪的地方。”

終於,一直緊鎖著眉頭的陽明君的嘴角露出了燦爛的微笑。於是其他人的嘴角也跟著露出了微笑。但是,一瞬間,外邊又傳來了喧鬧的風聲,接著又傳來了下人的聲音:“陽明君大人,有事稟報!從凈業院過來的人說是有箱子要呈給您!”

如果是凈業院的話,那就是禧嬪娘娘樸氏派來的。由於是在這樣的深夜來傳達消息,所以陽明君的臉上寫滿了恐懼。

“呈上來!”

下人畢恭畢敬地用兩只手把箱子拿進來放到了書案上。陽明君小心翼翼地打開了箱子。當箱子被打開的一瞬間,陽明君的雙手和表情都變得冰冷了。箱子裏邊放著編得整整齊齊的女人的頭發,可想而知,頭發的主人就是禧嬪娘娘樸氏。她剪斷了自己的頭發,也剪斷了與這個世界的因緣,剪斷了與自己的兒子陽明君的關系,她選擇了出家。為了殿下的安危,為了提醒自己的兒子,她把自己的頭發剪掉了!這意味著她在威脅自己的兒子要放棄對王權的欲望。

陽明君用顫抖的雙手把頭發拿出來,把自己的臉埋在母親的頭發中來遮擋自己的淚水。滿屋子的人們,他們的心裏也充滿了悲傷。他們感受到了被先王冷落的這對母子的淒慘命運,因而更加信賴陽明君。終於陽明君擡起了頭,然後他把手中的頭發扔到了旁邊的火爐中。由於陽明君突然做出這樣的舉動,人們都非常驚訝,都不自覺地慌張起來。但是,他們都被陽明君的悲傷所壓制,連一點聲音都不敢發出。

開始的時候,頭發重重地壓住了小火苗,但是不一會兒,滿屋子都是頭發燒焦了的惡心氣味。

而這個味道也是陽明君內心燒焦的味道。即使如此,沒有一個人捂住鼻子,全部都楞楞地看著表情陰郁的陽明君。就在這個時候,他說道:“從現在開始禧嬪娘娘死了。我的母親,先王的妾室死了。一介尼姑怎麽能夠阻擋我呢?”

陽明君從書案的抽屜中拿出來一個小冊子,那是一個只有一般冊子一半大小的空白冊子。做好標記之後,他在第一頁的最右邊寫上了“陽明君”三個大字,並在下面畫了押。然後,把小冊子傳給了離自己最近的尹大亨。

“真心想要跟我一起行動的話,就把你們的名字也寫上。雖然現在冊子的封面上還沒有名字,但是我一旦登基,就會給它寫上‘功臣錄’這三個字。”

他說的這句話將所有人的心團結到了一起,而且也成了將現在沒能出現在這裏的參與者也團結到一起的媒介。就這樣,在充滿著頭發燒焦的味道以及陽明君內心焦灼氣味的房間裏,人們全都滿懷真誠地一個接一個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不能刮到屋子裏的瑟瑟寒風發出龍一樣的悲鳴,在外面不斷地徘徊。

“夫君!我可以進去嗎?”

旼花公主略帶撤嬌的聲音喚醒了炎覆雜的思緒。炎從書中擡起頭,望向房門的方向,就在這時,傳來了管家的聲音:“大人,有人送來一封信件。要呈上來嗎?”

炎緩緩地從位子上站起來,打開房門走了出來。即使不知道是誰送來的信件,不管送信人的身份高低,出來迎接是最起碼的禮節。從屋中走出來的炎走下臺階,先向旼花公主彎了彎腰,然後看見了管家。

“是誰送來的信啊?”

“小人不清楚。是一個初次見面的人,可能是想要跟大人您交換詩文的人吧。”

由於身為儀賓,炎連自由自在地寫一句詩文的權利都沒有,所以崇拜他學識的人就會用這樣的方式把自己的詩文送過來,但是炎從來沒有寫過答詩。因為即使是沒有任何意思的文字,也會有人添油加醋,唯恐天下不亂。所以,為了提防那些心懷不軌的人,炎只能這樣做。拿到信件後,炎淡淡地沖旼花笑了一下。

“公主到這裏來有什麽事嗎?”

那是不管什麽時候都會讓旼花公主心動的微笑。雖然不是年輕時候的明朗的微笑,但是這帶有淡淡哀愁的微笑,再加上幹凈的面容更讓旼花公主著迷。

“因為我想聽夫君讀書的聲音……我,不是,是我肚子裏的孩子想聽……”

炎依然微笑著,這是旼花平時很難見到的微笑,是曾經讓她感覺到眩暈的微笑。與昨天和前天的微笑不同,這微笑讓她覺得心安。雖然仍然不能理解妹妹謎一般的死,但是活著的煙雨跟旼花公主肚子裏的孩子一起都變成了他快樂的根源。所以,總有一天會與煙雨重逢的期待讓炎露出了微笑。

“公主,昨晚的風聲沒有嚇到您吧?”

“如果您擔心的話,就到我屋裏睡吧!”

旼花公主眨了眨楚楚動人的大眼睛,嬌嗔地靠在了炎的身上。管家趕緊裝作什麽都沒有看見非常慌張地退下去了。炎也是同樣的慌張。

“呵呵,公主!有人在呢,要懂得害伯別人的眼神啊。”

接著炎打開了信紙。起初單純只是為了讓自己慌張的眼睛有地方看,但是過了一會兒,紙上的字漸漸地進到了炎的眼睛裏,那樣吸引人的眼球的文字最終進到了炎的心裏。旼花公主的視線停留在了炎的臉上。炎的臉比那些喜歡用粉裝扮的士大夫家的公子們還要白,但是現在炎的臉卻漸漸地顯示出青色的光芒,不再潔白,淡白的嘴唇也變得蒼白起來,並且不停地顫抖。旼花公主有種不好的預感。她從炎的手裏把信奪了過來,對自己內心不安的猜測進行了確認。

你妹妹的死還沒有結束。她以前也並不是因為疾病而死,而是因為被施了巫蠱術。實施巫蠱術的人就是想要占有許炎你的旼花公主。而將死亡的真相掩蓋起來的就是先王。現在你的妹妹成了殿下身邊的擋煞巫女。被蒙在鼓裏,不知道這一事實的就只有許炎你一個人。

看完信後,旼花公主的臉變得比炎的臉還要蒼白,拿著信紙的手以及站立的雙腿都顫抖起來,並且整個身體也跟著顫抖起來。旼花公主雖然想對炎說不是的,信件的內容都是假的,但是不知道是不是舌頭進到了嗓子眼裏,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雖然她用力地搖著頭,但是炎的眼睛裏什麽都沒有,只是呆呆地望著地上。沈默了片刻之後,炎又漸漸地燃起了希望。他不相信信件的內容,也不想相信信件的內容。這段時間見到的旼花公主的可愛模樣讓他希望信件的內容是一個巨大的謊言。

旼花公主把炎的頭轉向自己,想要讓炎看見自己搖頭的樣子,想讓他相信那不是真的。所以旼花公主把自己的手放到了炎的臉上,把他的頭轉向自己。炎帶著淡淡的微笑看著旼花,眼睛裏充滿了哀怨,就像是在說自己並不相信信裏的內容,所以求她跟自己說這是謊言。旼花公主用力地搖頭,但是越是搖頭,炎的眼睛裏就越來越失去光彩。旼花公主的搖頭代表著她十分清楚信件的內容,同時也表示信中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炎帶著渺茫的希望看著旼花,他看見了旼花因為信件的真相而驚慌失措的眼神。

旼花公主手中的信件掉在了地上。她的心也跟著信件一起沈了下去,炎的淡紅色道袍的下擺也無力地掉落到了冰冷的地上。炎一屁股蹲坐在了地上,任何感情,任何意識都沒有了,只有一副空殼蹲坐在地上。他耳邊縈繞著旼花公主的哭喊聲,但他什麽都聽不到,只是呆呆地看著地面。

“夫君!夫君!”

炎完全感受不到那個叫自己夫君的女人在一邊哭泣一邊抱著自己,也完全感受不到這個懷抱是害死自己妹妹的人的懷抱,他只是失魂落魄地念叨著:“為什麽……為什麽……”

“不是的!這全都是假的!”

“……是為了得到我才這樣做的嗎?”

炎的聲音非常冰冷,不含有一絲的感情。此刻,在旼花公主的懷中癱坐著的這個男人完全就只有一副空殼而已。旼花公主的眼淚與悲鳴一下子停止了。她被恐怖籠罩著,她害怕就這樣失去自己心愛的男人,於是她緊緊地抱著他,不停地撫摸著他。但是,不管怎樣她都感覺到炎一直在不停地離開她,於是旼花用手摸著他的臉,與他對視。

在炎那空洞的眼神中,旼花公主看見了自己的眼睛,那雙眼睛中分明都是炎的身影。

“不是的,求你了,跟我說一句話……”

炎冷冰冰地再次向旼花公主發問:

“你想得到我的什麽?你現在又得到了我什麽呢?”

旼花公主實難回答。她並不想得到自己眼前的這個男人,而是想要成為眼前這個男人的女人。正因為自己想要成為他的人,所以就想得到他。但是,旼花公主也很清楚:她想要得到的,絕對不是現在這樣的、把任何東西都丟棄了的炎。在與一無所有的炎對視的這一瞬間,旼花公主發現:在不久之前,炎的心裏對她還是有過一絲感情的,同時,她還明白:此刻,這一份感情正在深深地刺痛著炎的內心。炎漸漸死去的內心把旼花公主推向了無盡的痛苦深淵。

“為什麽現在才向我展示你的內心?如果是通過我的罪讓我知道的話,還不如……還不如幹脆不要愛我……只停留在身體上也好……只是身體與我有關……你是為了讓我受到懲罰才向我展示你的內心嗎?”

那可是自己連做夢都想得到的炎的真心與愛意。但是,現在他的愛卻成了對自己的懲罰。旼花公主帶著對炎深深的愛戀深情地訴說著,她不想就此放棄。

“夫君,不要這樣,不要丟下我,我的肚子裏還懷有你的孩子!”

炎的嘴角露出了慘淡的微笑,從他的嘴裏說出了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話語:“不,這不是我的孩子,這是把我的妹妹當作擋煞巫女的當今殿下的外甥,是將我妹妹的死掩蓋起來的先王的外孫,是害死我妹妹的公主你的孩子!”

炎毫無意識地笑著,毫無意識地呢喃著,毫無意識地淌著眼淚。

康寧殿照例迎來了靜悄悄的夜晚。在暄對面的房間裏躺著的煙雨,把透過窗戶照進屋裏的月光當做自己的罩紗,她想稍微休息一會兒。但是,她的眼前總是浮現出這個白天的景象:通過竊竊私語得知彼此的秘密後,暄的臉上露出了那麽悲傷的神情,一想到這個她怎麽也睡不著。在她看來,暄的悲傷應該是跟自己的哥哥有關,越是這樣想,煙雨就越是無法入睡。

好不容易,煙雨才勉強睡下了。在那極為短暫的睡眠之中,她突然感覺到了細微的聲響,於是迅速地睜開了眼睛——眼前看見的,卻是她以為早就睡著的暄,不知道什麽時候,暄坐到了她的旁邊,靜靜地看著她。這一瞬間,煙雨看見的暄的眼神,那種徹頭徹尾的悲傷,實在讓人覺得可怕。被嚇了一跳的煙雨想要坐起來,但是暄卻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讓她重新躺下,煙雨擔心地問道:“殿下,您有什麽事嗎?”

“朕嫉妒躺在你身邊的黑暗,所以為了將它趕走,朕就過來了。對不起,吵醒你了。”

“皇恩浩蕩。我也不喜歡躺在我身邊的黑暗。”

暄聽了煙雨的話之後非常感動,輕輕地把自己的手放在了煙雨那放在胸口上的手背上。透過煙雨的手背,煙雨跳動的心臟與暄的手掌輕輕地撞擊到一起。

“這樣在你睡著的時候,在你的身邊看著你的時候,悲傷地想要撫摸著你的手的時候,我總是會突然地感到好奇。你當時是不是也是這樣呢?看著什麽事情都不知道、只是像傻子一樣睡覺的我?在旁邊的你是不是也一樣地悲傷?”

“月光總會代替我躺在殿下您的身邊,所以我總會很嫉妒月光,根本沒有時間悲傷。”

暄露出淡淡的傷感,微笑著,緊緊地握住了煙雨的雙手。

“原來你是用這樣的方式責怪朕啊,沒有認出你,還給你起名叫‘月’的朕……真是太傻了……”

“不是的。我這樣說,只不過是想要告訴您我有‘七去之惡’。”

“所謂的七去之惡,是在成為妻子之後才能成立的,你的意思是說……你已經是朕的妻子了嗎?”

“從收到殿下的信開始,我就已經把自己看作是您的妻子了,只不過殿下您當時並不知道而已。”

“不是的,朕知道。朕也一直都把你看作是我的正妃。”

“哼,應該是忘記了吧!所以才會把‘月’留在身邊……”

“你這樣說,就讓朕更加明白了我當時有多麽傻,怎麽能夠愛上同一個女人兩次呢?唉,真是的!這就是天意啊!”

暄一邊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調皮的微笑。但是滿含微笑的眼眉,並沒有完全拂去剛才掠過的悲傷。

“即使我們死了,到來世的時候,朕也一定會認出你,就像是認識了重生的月並且愛上她一樣,朕依然會再次愛上你。”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傳來了傳令官著急的腳步聲,緊接著便傳來了他悄悄說話的聲音。

“殿下,您吩咐的事情已經準備好了。”

煙雨非常驚訝,馬上坐了起來,用眼神詢問暄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但是暄沒有作任何回答,而是站起身來去了對面的房間裏。殿下剛離開之後,有三名宮女便拿著一個包裹來到了煙雨的房間裏。宮女們小心翼翼地打開包裹,煙雨發現包裹裏竟整整齊齊地又疊著一件淡黃色的彩緞上衣和一條大紅色的裙子——這正是煙雨還是士大夫家的小姐時穿過的衣服。

煙雨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宮女們就非常迅速地幫她梳好了頭發,然後把她的素服脫掉,幫她換上了這些彩色的衣服。系在淡黃色上衣和大紅色裙子之間的,是一條長長的白色飄帶。

根據殿下的命令,宮女們在潔白的飄帶的上面繡上了鳳凰。

煙雨在沒有弄清楚暄的意圖的情況下,就被宮女們引領著走到了康寧殿的後面,隱藏了起來等待著暄的到來。煙雨想要走到臺階的下面,但是她突然停住了腳步。因為她看見暄此時已脫掉了君王的衣服,像以前第一次在溫陽見面的時候一樣沖煙雨微笑著。題雲也在暄的後面站立著,題雲的裝扮,也像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那樣。

暄看見煙雨靜靜地站在那裏之後,臉上的微笑突然消失了。眼前這個脫掉了素服的女子,完全就是那個叫做“煙雨”的女孩的模樣,已經不再是第一次他所見到的月。為了走近暄,煙雨想要從臺階上下來。可是煙雨現在已經不再穿那雙破舊的草鞋了,而只是穿著布抹子,所以暄搶先一步跑到了煙雨的面前,並且彎下了腰。周圍的人也順勢跟著彎下了腰。雖然吃驚的煙雨想要快速地彎下腰身,暄卻一把抓住了煙雨那穿著布襪子的腳,煙雨頓時楞住了。

“月那破舊的草鞋讓朕的心都涼了。當朕知道那雙破舊的草鞋原來是煙雨姑娘的鞋的時候,朕的心就變得更加冰涼了。”

暄拿出了背後的綢緞鞋子放到了煙雨的腳下。就像要融化她那冰涼的腳一樣,也像是要融化自己冰涼的內心一樣,暄拿著那雙鞋子的手,似在捧著貴重的寶物,將煙雨的腳慢慢地放到了綢緞鞋子裏邊。

“由於殿下的垂愛,我冰冷的心在一點點地變得溫暖起來。小女子實在太惶恐了。”

暄站起來抓住了煙雨的手。穿上綢緞鞋的煙雨在暄的牽引下走下了臺階。暄把煙雨拉到了自己的跟前,巨大的帽子快要把煙雨的臉全部擋起來了。

“給朕吧!把你變涼的心都交給朕吧,讓朕為自己贖罪!”

暄把自己的表情隱藏在了黑暗之中,然後緊緊地抓住了煙雨的肩膀。隱藏在黑暗中的暄的表情,就像是馬上淚流成河一樣,充滿了無盡的悲傷。煙雨好像明白了現在他們將要去哪裏,明白了為什麽他的心會如此的冰涼。這並不是因為以前她那冰涼的心已經融化了,而是因為以後她將會感受到的冰涼,此刻暄已經提前感受到了。他害怕煙雨再一次受到傷害,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怎樣做,所以才會這樣地心痛。煙雨感覺到暄好像要代替自己大聲地哭出來,就像是安慰他一樣,她輕輕地抓住了他的衣角。

“在殿下您的身邊,我的心將再也不會冰冷了。不管要去哪裏,請您帶著我去吧。”

這兩個多情的人手牽著手,輕輕地經過題雲的身邊,慢慢地走下了臺階。題雲安靜地隱藏著自己的內心,眼睛裏望見了還沒來得及消失的月亮。

煙雨的身後垂著一條紅色的破舊發帶,是她還是月的時候留下的痕跡。題雲快速地收起了自己的目光,迅速戴上面紗,跟著暄和煙雨的腳步走了下來。

在臺階下面早已停好了一頂黑色的轎子,轎子小小的,看起來早已備好,這是為了今夜的秘密出行而特意準備的。暄抓著帽子通過一扇很小的門進了轎子,煙雨也緊跟著走了進去。轎子裏的空間非常小,暄必須緊緊地抱著煙雨,但是對暄和煙雨來說,這樣的空間根本就不會太小,因為暄可以用這樣狹窄的空間作為借口緊緊地抱著煙雨。

“轎子太大了。”

等到他們兩個人完全進到轎子裏坐好之後,在黑暗的墻下面躲著的轎夫們走出來擡起了轎子。他們全都戴著黑色的面紗,看起來像是全副武裝的武士們。題雲輕飄飄地飛身躍起,在墻壁上踢上幾腳,頃刻間就到了房頂上。他早已計算過宮裏士兵們的行動規律,所以輕松地在這些士兵們的空隙中穿梭,擡轎子的武士們也跟著題雲的手勢快速地行走,竟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暄與煙雨乘坐的轎子就這樣輕輕松松地離開了景福宮,一行人躲開在漢陽一帶的巡邏軍的視線,徑直走向了北村許炎的府邸。

炎什麽聲音都聽不到,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走到這間房間裏的,只是這樣呆呆地靠在房門上,蜷坐在地上,絲毫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他不知道太陽已經落山了,月亮也升起來了,只是這樣一動不動地坐著,沒有什麽自己還活著的感覺。夜漸漸深了,房外有人毫不知疲倦地、長時間用平靜的語調訴說著什麽。但是在炎的耳朵裏,卻一句也聽不到這樣的聲音。炎就像一具屍體一樣一動不動,房外的聲音不知不覺地向著炎靠近著。在炎的身後,出現了一個戴著帽子的男人的身影。這個身影透過房門,變成黑色的光投射在地面上。

“朕這個弟子現在來向老師請罪了。老師對弟子進行指責、訓誡,這難道不是您應盡的責任嗎?請您一定要教訓朕,老師!”

炎費力地聽見的聲音,竟然是殿下的聲音。可即使聽到了這是君王的聲音,炎也沒有從地上站起來。雖然那是自己曾經非常關心的人在呼喚著自己,但是漸漸地在他的心底集聚起來的恐懼,莫名地阻止了他要站起來的腳步。

“您拋棄朕就是老師拋棄弟子。被您拋棄的君王,怎麽能夠成為百姓的父母呢?如果您還為百姓著想的話,就請擡起頭來讓朕看著您的臉,讓朕聽聽您的聲音。”

在暄強烈的懇求之下,炎艱難地張開了嘴。

“小人不是您的老師,也不是您的儀賓,什麽都不是……”

“朕的老師只有您一個。”

“今天,小人還沒有資格拜見殿下的龍顏,小人現在混亂的忠心是無法拜見您的。等到日後都整理清楚之後,小人再去拜見您吧,殿下,請回吧!”

暄有好長一段時間失去了言說的能力。因為炎所說的混亂的忠心,暄也受到了傷害。另一方面,暄此時也放心了,雖然炎受到了沖擊,意識難免變得有些混亂,但他卻依然保持著自己難得的品質。暄對炎既溫柔又堅強的內心欽佩不已。

“朕是多麽辛苦才來到你這裏的,你就打算這樣讓朕吃閉門羹嗎?”

“臣想問的是,先王掩蓋我們家煙雨的死,這是事實嗎?”

炎很突然地拋出了這個問題,暄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過了一會兒,他才緩緩地說道:“是的。但是朕希望你給朕一個解釋的機會。”

在暄顫抖的聲音後面,傳出來的是更加顫抖的炎的聲音:“煙雨在殿下您的身邊做代您承受厄運的巫女,這也是事實嗎?”

暄再也無話可說。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用牙齒緊緊地咬著嘴唇以便讓顫抖的自己慢慢鎮定下來。等了一會兒,炎沒有聽到答案之後,又一字一句像是在滴血一樣地慢慢說道:“我們煙雨是因為我才死的嗎?是我把那個可憐的孩子變成那樣的嗎?”

“怎麽會是因為你呢?是朕的罪過!正是因為君王的德行不夠,所以才會出現這樣的事情啊!”

暄發出了一聲充滿自責的悲嘆。屋內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