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月影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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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漢陽一帶轉悠了大半天的陽明君,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了鑫管齋,直到坐到書桌前面,他都沒有任何表情,只是轉動著眼球觀察著外面的動靜。等到確認什麽人也沒有之後,陽明君坐著開口說道:“題雲,你來了?”

背後屏風那邊一股冷冷的聲音回答道:

“真是慚愧,沒得到您的允許就躲了進來。”

“是接到聖諭才來的吧!”

陽明君的聲音中包含著一種失落感,連過去總是能碰面談天的朋友,現在如果沒有聖諭的話也很難見上一面。這個朋友儼然已經成為殿下最信任的人了。雖然知道他的職責是雲劍,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但對這種前後呈現出來的疏遠,陽明君還是感到一陣陣失落,進而,這種失落轉變成為對王的嫉妒。

“這麽晚才回來?”

陽明君感覺題雲正在以殿下的親信的身份向自己提問。雖然不是頭一次有這種感覺,但這還是讓陽明君心裏有些不舒服,他的嘴角稍微動了動,笑得有些牽強。

“我漫無目的地瞎轉,這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你的話讓我有些難過啊!”

“因為擔心,所以對您說了無理的話,請您不要介意!”

“讓你擔心的人應該是當今殿下,不是嗎?”

“現在小人擔心的是陽明君。”

陽明君苦笑了一下,雙手用力地握住桌邊。

“你為何要藏起來?”

“信己經放在書桌抽屜裏了。”

陽明君打開抽屜,那裏藏著一封殿下的密信。陽明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呆呆地望著這封不能輕易打開的信,又用手摸了摸耳垂上的耳環。

“別這麽憂傷了,耳環都快要被您摸破了。”

雖然眼神沒有接觸,但他們之間心靈相通已久,就算沒有用眼睛看,題雲也知道陽明君的習慣。從題雲的話中得到安慰的陽明君果斷地打開了那封信,瞬間他的眼睛變得更加黯淡了。讀完整封信後,他心事重重地將信放在了桌上。陽明君無法再用嘆息吐露出自己的感情,只是眼睛緊緊地盯著這些字,反覆咀嚼著殿下的意思。

“殿下這是要將我往死路上推嗎?”

陽明君的話語中充滿了悲傷,同時也漫透了絕望。像是要把那悲傷砸爛似的,他用力地弄皺了那封信。攥緊信的那只手因承受不住自己施加的力量而微微地顫抖著。

“題雲!她居然活著!而且在他的身邊?許炎的……”

題雲知道他是在問煙雨,連忙回答道:

“是的,還活著。那個女子就是煙雨姑娘!在殿下的身邊。”

陽明君抿了抿嘴唇,知道自己牽掛的女子還活著之後,他非常高興,但讓他難以忍受的是,那個女子現在竟在殿下的身邊。想到這些,陽明君沒有再發出誇張的大笑聲,而是用賭氣的聲音說道:“嗬!世界上所有的東西始終都是殿下的,連思念也是這樣。我也有同樣的思念啊,為何得不到回報?雖然是同父異母的孩子,為何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都是殿下的呢?怎麽連一丁點兒都不與我分享呢?”

躲藏在屏風暗處的題雲的心也變得黯淡了。題雲從沒思念過煙雨,聽著陽明君那沒完沒了的提問,題雲也陷入了沈思之中。不知道是不是當初因為是另外一種身份所以不情願地關上了心門,他不止一次地努力告訴自己:煙雨不過就是朋友的妹妹,題雲也想不起是否因為偶爾傳來的關於煙雨的消息而內心激動過。題雲的思念只不過是渺茫的月光的一角,而那月光只是化成了雨水而已。

“題雲,你會用劍對著我嗎?”

對於陽明君的提問,屏風後的題雲並沒有回答。屋外的白雲無聲地飄過了天空。

炎像丟了魂一樣,呆呆地坐在房間裏,書許久都沒有翻頁,已經連著好幾天都是那一頁了。他就這樣魂不守舍地呆坐著,連天變黑,書上的字跡都看不清楚了都不知道。侍從們小心翼翼地走進房間點上蠟燭後,又走了出去。盡管這樣,炎還是沒有察覺到任何響動。侍從只是以為炎像平時一樣在專心讀書,對於誰出入房間一點都感覺不到而已。

侍從出去後,炎擡起沒有焦距的眼睛望著晃動的燭光。燭光中,炎看到父親抱著死去的煙雨的背影,以及妹妹無力地垂下的小手。炎還想到臨終前向半空晃動手掌喚著煙雨的名字而死去的父親。炎並沒有感到父親的眼中銘記著怨恨,只是把死去的父親的雙眼用自己的手覆蓋上了。炎怔怔地望著父親那觸摸怨恨的手掌。

“父親,煙雨她還活著。她並沒有來投靠我這個哥哥。”

炎抽泣著,用合上父親雙眼的那只手掌覆蓋在自己的眼睛上。知道煙雨還活著,也知道她在哪裏,但不能相見的心讓他變得頹廢至極。這是無法向任何人訴說的秘密,所以他只能忍著,用力咬著嘴唇忍著,咬得嘴唇直發青。

“哪怕是小火焰燃燒起來的話,也能照亮一些黑暗啊,但這世間卻有一支不能燃燒的火焰。”

突然傳來的這句話是雪所說的。炎慢慢地擡起了頭,真不知道稍遠處躲在黑暗中坐著的雪是何時進來的。雪被刺客的刀砍傷的胳膊被包紮起來,藏在了衣服下面,此刻她還是不能活動自如地移動身子。盡管如此,她還是為了能偷看炎而跑了出來。從煙雨那兒聽到不能回家的理由後,她就更待不住了。

“公子少爺,您不要太傷心,是什麽事情讓您感到這麽悲傷呢?”

“雪,是你啊。你還是那麽固執地叫我公子。真是的!你總是突然出現而後又突然地消失。我的提問也許有些冒昧,但我想問你,你以前偶爾也來這裏嗎?”

雪看到了炎摻雜著疑惑的眼神。因為不知道炎在懷疑什麽,所以當她望著那美麗的面龐時,並沒有做出回答。炎的面龐比思念的距離還遠。

“你到這兒來。”

炎靜靜的聲調讓人感覺輕飄飄的。雪慢慢地挪動著步子走到了他的身邊。靠近炎坐下的雪,被蘭香覆蓋著,心思有些癡迷,不一會兒傳來的炎那溫柔的話語更加讓她癡迷了。

“你現在侍奉的主人,是以前的主人嗎?”

“您是為了問這個才讓我近身上前來的嗎?……小人只知道死去的主人把小人賣掉了,小人只知道自己被賣掉了,其他什麽都不知道。”

“你被賣到哪裏去了?同我們家煙雨去的是同一個地方,對嗎?”

雪把自己感受到的炎的悲傷原封不動地裝在了自己的心上,她什麽都不能對可憐的他說,哪怕一絲一毫都不能說。

“你原來在哪裏?何時出現在景福宮的?她和你在一起嗎?”

“在一起。請您別再多問了。”

雪制止了炎的提問。就這樣,炎不再追問,只是靜靜地打量著雪,炎試圖通過那段時間裏一直在煙雨身邊的雪,看到沒被自己親眼確認尚在人間的妹妹煙雨。沒有絲毫香氣的雪花沾著煙雨的蘭香傳了過來。盡管明知炎的意圖,但雪仍然被他那細膩的眼神灼熱了身體。

“是我們煙雨叫你來的?她想聽到我的消息?”

炎濕潤著眼睛問道。雪望著炎那充滿濕氣的眼睛,靜靜說出了自己的心聲:“是小人的意願。是小人想見公子。”

炎充滿悲傷的眼睛楞住了,眼神中轉而轉換成了疑惑。炎並不是以觀望煙雨的神情,而是以只望向雪的眼神,其中並沒有夾雜任何失落的感情。雪的視線避開了炎的眼睛,向著炎的嘴唇望去。雪好像陷入到了一種莫名其妙的錯覺之中,以為自己是第一次看到炎的嘴唇。雪意識到男子的嘴唇也包含有性的魅力——因為它是那樣的充滿柔情,讓人有一種想吻下去的沖動。

“你在看什麽?”

炎的嘴唇動了一動,雪嚇了一跳,趕緊將視線移開了。因為這種肆意的想法,使得雪無法擡起頭來看著炎的眼睛。

“小人膽敢這樣圈犯公子……抱欺。”

“只是一個人看著另一人的臉,這有什麽可抱歉的。”

雪內心一角酸酸的,於是皺著眉頭說道:

“您真是一位無情的人,竟然叫小人‘人’……”

炎疑惑地瞪大雙眼,因為他沒有理解雪為何氣憤地說出這些話來。

“你總是講出一些讓我聽不懂的話。我說你是‘人’,如何就無情了呢?”

雪擡起頭來怨恨地望著炎。此刻,她真希望他是一位地位低賤的男子,哪怕人品稍微差一些,對女仆不這麽好的話,也許自己早就死心了。唉,可是……抓著自己的心緊緊不放的炎,簡直太可恨了。

“為什麽用這種眼神看著我?或許我對你做了什麽錯事?”

像是滿含著歉意一樣,炎小心翼翼說出的話語反而更加激怒了傷心不已的雪。

“是儀賓!您對如此微不足道的我總是那麽疼愛,無論我犯下任何錯誤,您都概不追究。膽敢看儀賓的臉,這樣說來,被鞭打也是理所應當的。但為什麽您偏偏還在問自己是不是做錯什麽事情了呢?為什麽從以前到現在,您一點都沒變……一點都沒變……”

雪對自己忍不住傾訴出來的對炎的傾心時常懊惱、時常傷心不已。在這燭光暗淡的房間裏,因為只有兩個人坐著,所以更加無法隱藏自己的心意,這讓雪真想勇敢地、肆無忌憚地跳進那香氣彌漫的懷裏。雪想:即使自己日後要被處死,如果能死在他的懷裏,無論怎樣,這樣淒慘的死都是美好的。但她又想到了自己那並不美麗的身體。看著炎衣領裏美麗的脖頸,雪更無法袒露出自己因為傷疤而變得難看的身體。

雪把怨恨的雙眼轉向了燭火。如果能夠滅掉燭火的話,炎就不會看到自己因為傷疤而變得醜陌的身體了——這樣急切的情欲讓雪的嘴引來了一陣風,勇敢地吹滅了燭火。對於雪突然吹滅的燭火,炎感到一陣陣的驚慌,緊接著,他被雪拉扯腰帶的動作嚇了一跳,他驚慌失措地說道:“等等!你這是做什麽?”

“公子,請不要攆小女子走。”

“你說說看,為何突然這麽做?”

“小女子貪戀公子的氣息已經太久太久了,只是想分享您的氣息,哪怕只是一晚。”

炎在瞬間的驚慌過後,馬上平靜了下來。在黑暗的月光下,他只是用清澈的眼神看著雪。那眼神的清雅讓雪籠罩在了難以掩飾的羞愧中。雪的手停了下來,她怎麽能繼續解衣服呢?

“我是個既沒有大義又沒有名分的男子,你怎麽能把這樣的我抱在懷裏呢?”

炎悲傷地說道,語氣中充滿著對雪的關懷。聽了這些話,雪更加氣憤地說道:“小人低賤無知,所以不知道什麽是大義,什麽是名分。”

“請收回你的心吧!我是沒有理由、也不需要而且也不值得被你掛念在心上的男子。”

“有沒有理由、需不需要、值不值得,這些是由小人的心來衡量的。您這樣說,還不如收了小人的命。”

一旦袒露出心意就再也沒有了退路。對於雪袒露出的愛意,炎的回應並不是愛情而只是憐憫。炎沒有責怪她膽敢把一國的儀賓記掛在心底,而是責怪自己為何不知道她有這樣的心思。雪想要分享炎的渴望變為了一聲無奈的嘆息,她對炎懇求道:“我只想要您抱著我,就一晚上。如果您認為小人可憐的話……”

“那樣就更不可以了。無心男子的身體會辜負你的心。”

“我會永遠藏起來生活,永遠不再出現在公子的面前,就請抱緊我一次吧!即使沒有心……”

雪的哀求和房內的黑暗交織在一起。但是,即使燭光看不到,炎的態度也十分堅決而端正,他勸解道:“我有兩個好朋友。他們都是庶子出身。因為知道他們的悲傷,我們為何還要再制造出同他們一樣的悲傷呢?”

他那堅定的態度讓雪十分不安。在漆黑的黑暗中,雪只能小心翼翼地詢問著他的心跡。

“只……只是因為這些嗎?”

“還因為我是另外一個女人的丈夫。”

“我有什麽野心敢貪戀正房夫人的位置?我連小妾、賤妾的位置都不想要,只是一晚我就很滿足了。”

“不是只有女人應該守貞潔,男子也要守住心靈的貞潔。”

雪攥緊了拳頭。為了讓自己的心思明白這一切,雪艱難地問道:“您所謂的守住心靈的貞潔,這是為了……公主慈駕?”

炎毫不猶疑地說道:

“並不是因為作為公主的丈夫而硬要遵守貞潔。即便不是國家定下的姻緣,因為朝夕相處,那份姻緣也會變為一種情,並變成一種愛。何況公主救活了沒有大義、失去了名分的我,因此我要堅守心靈的貞潔。這並不是由於國家的法度,而只是由於我自己心靈的法度。就請你死了對我的一片心吧,你一定會遇到一份屬於自己的好姻緣的!”

眼淚從雪的眼睛裏肆無忌憚地溢了出來。這並不僅僅是因為遭到了炎的拒絕而傷心,同時也由於她心疼炎那顆愛上了公主的可憐的心。在眾多女子中,愛上奪走自己的大義、奪走自己名分的女人,這份不知道真相的愛是可憐的,不知道真相的貞潔也同樣是可憐的。

知道煙雨還活著的炎,不久之後就會感到徹頭徹尾的絕望,這讓雪更加痛苦。想到這些,雪那嗚咽的聲音漸漸地高了起來。炎完全不能理解雪的絕望,只是以為她是由於被拒絕而悲傷不已,所以,他並沒有勸說她,讓她停止哭泣。

“臣回來了。”

題雲低著頭接受殿下那充滿喜悅的問候,再也沒有什麽比一夜之間就驚人地完全康愈的殿下的樣子更讓人開心的事情了。

“接收聖諭吧。從殿下倒下時你就已經開始在一旁待命了。”

“果然還是樸氏夫人啊,造就出像你一樣的人。你比任何一位臣下都值得朕相信。世界上只有一個人能夠動搖樸氏的決心。那不就是你嗎?”

題雲擡起頭來望著殿下。穿著一身白色夜裝的暄露出了朋友才有的友善替眼神,開心地笑著。殿下也是孤獨的人。對此刻的暄來說,題雲不僅僅是一個臣下,更是一個知心的朋友。那份情意從他的微笑中就能感受出來。

“雲啊,朕並不認為只有男女間才有因緣的存在。朋友之間,還有君臣之間也有一種因緣。第一次見你的那天,朕就感到了我們之間作為朋友、作為君臣的因緣。”

煙雨的死亡讓暄遇見了題雲。兩個人再會時,那是在後來內三廳在訓練時,暄突然去巡視的時候。暄穿過數百名士兵,在紅色旗幟下站著的題雲面前停下了自己的腳步,就那樣,題雲從此成為暄的雲劍。暄的面前又重新浮現出當時的場景,無數士兵投來不可思議的、羨慕的目光。

“雲……白雲……”

暄低聲吟誦著,像看著被關著的窗戶那一方飄過的雲朵,又像看著雲朵一側那更遙遠的地方,暄的視線飄向了窗戶那邊的盡頭。

“你知道我為什麽把你選為王的貼身侍衛雲劍嗎?”

“不知道。”

“是因為桓雄……”

暄笑了笑又望著題雲,題雲面無表情地望著王。

“桓雄自天上來到朝鮮大地時,帶領風伯、雨師、雲師等而來。但風伯和雨師先返回了天上,到最後,留在朝鮮大地上守護桓雄的臣下就是雲師。所以輔弼殿下的,世世代代都是雲,而朕的雲就只有你。”

題雲發自內心認同暄的說法。就如同對暄來說,唯一的雲是題雲一樣,對題雲來說,唯一的太陽也只有暄一個,而且,這個太陽日後也不會改變。這種信念治愈了他那因愛而產生的傷口。

下人小心翼翼地輕聲向陽明君回稟著“尹大亨來了”,生怕這聲音傳過墻去讓其他人的耳朵聽見一般。陽明君聽到這些,什麽話也沒有說,只是不停地喝著手中的酒。退下的下人轉達陽明君拒絕見面的意思,就這樣送走了尹大亨。第二天,第三天,連續好多天,陽明君都拒絕與尹大亨見面。吃了幾次閉門羹以後,尹大亨終於進入了鑫管齋。陽明君這段時間一直在醉飲,他衣著淩亂地斜躺在那裏,幾個空酒瓶亂七八糟地擺在自己的面前。

“為什麽是我?”

陽明君用充滿醉意的話語向正在行禮的尹大亨叱問道。尹大亨並沒有理睬,行完禮後坐下來才開口說:“為何是大人?您說這話是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要找的人為什麽是我?”

“您是問小人找陽明君大人的理由?小人是擔心殿下的身體安危,想來和您商討一下……”

“我什麽時候問你來找我的理由了?我在問你,為什麽不找其他王子,偏偏選中我?”

陽明君憤怒的聲音震懾著整個廂房。但尹大亨仍像籠絡整個王宮一樣,靜靜地籠絡著陽明君。

“此事事關殿下的聖體安危,除了殿下的哥哥陽明君大人外,還有誰適合呢?當然,小人若是去找殿下的叔父的話,的確會受到款待……”

陽明君使勁咬著上下唇齒。尹大亨來此的原因分明不是為了這個。陽明君毫不掩飾自己輕蔑的表情,直接說道:“但又為何拒絕那熱誠的款待而選擇來我這裏呢?”

尹大亨打量著眼前陽明君那散漫的姿勢。他不得不承認:即便是因為酒醉而變得衣著散亂,陽明君絕對是風度翩翩的王子,同任何時候都不露出心腹的當今殿下簡直像極了。想要利用他的話,的確是要冒很大的風險。但也正因為這一點,如若擁戴他為王的話,以他為中心的許多人就會團結起來。想到那些只有貪欲而愚蠢的王子們,尹大亨就深信沒有比陽明君更合適的人選了。

“我認為比款待更重要的,就是動機和資質。”

“我有什麽動機,又有什麽資質呢?”

“您有成為殿下的動機,擁有作為殿下的資質!”

“你說的好像比我自己還了解我!但我討厭沈悶地坐在龍椅上,而且覺得擁戴我的人也很惹人煩。你還是不要再強行拽著只懂得當大少爺的樂趣的我向謀反之路走吧!”

“難道您不記得先王殿下是如何對待陽明君大人了嗎?”

陽明君使勁地閉上了嘴,像是想要遮擋住悲傷的眼眸似的,緊緊地閉上了眼睛。但那覆雜的感情無論如何都按捺不住,於是他的聲音中包含怨恨,徑自說道:“作為殿下的話……只能那樣做……世子是其有正統的嫡子,如果把愛和力量分給哥哥庶長子的話,對年紀輕輕就和王位連在一起的世子來說,這將是莫大的威脅。即便是為了江山社稷,先王也應當那樣做。”

好像是為了安撫自己一直受傷的內心一樣,陽明君這樣大聲地講給尹大亨聽,同時也說給自己聽。雖然陽明君英明的頭腦能夠理解先王為何那樣做,但他的內心依然是無比傷痛的,這樣的傷痛無法治愈,因此陽明君感到非常煩惱。尹大亨內心剛剛燃起的希望的火苗,一下子又晃動了起來。又飲下一杯酒的陽明君配合著周圍寂寞沈寂的空氣說道:“如果擔心自己女婿病情的話,不妨直接去內醫院吧!”

“這次禦患並不簡單。如果當今殿下駕崩的那天,就算陽明君沒有搶奪王位的想法,其他王子也會去搶的。那樣的話,我們誰都不能保證事情會發展成什麽樣子。”

“坡平府院君!別再裝了不起的忠臣了,現在就直接露出你那漆黑的心來,怎麽樣?”

尹大亨努力地吞咽下自己還想說的話,只是盯著陽明君流到口中的酒,眼珠子不停轉動著,猜測著眼前這位一直自斟自飲的陽明君的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麽。他也很疑惑,直到目前為止,陽明君都沒有取出他那把放在書桌上的環刀。如果在平時的話,聽到這些話,這把刀早就被陽明君從刀鞘裏拔出來了。陽明君到底有何居心?是對於王位的貪欲現在才顯露出來,還是只是由於喝醉了而膽大妄言?尹大亨完全分辨不出來。

尹大亨的視線在陽明君的手上停了下來。他看到陽明君雖然極力維持著斜坐的姿勢,但斟酒的酒瓶口卻稍微避開了酒杯。陽明君像是在自言自語似的嘟囔道:“實在無法容忍殺害殿下!但我也想擁有他所擁有的一切,原封不動地……”

“小人能幫您實現這一切。”

“為了守護意識不明的殿下,我……要比叔父們先掌管王權,媽的!”

“真是了不起的想法!”

尹大亨說不出更好的話。但對於這段時間陽明君表現得如此過分,現在態度又突然轉變,而且是借著酒勁,尹大亨感到有些奇怪。之前,哪怕是稍稍有一點點暗示,尹大亨也不會覺得如此意外。所以這次,尹大亨不由得開始警戒起來。

“事情解決得太容易我反而非常擔心。我無法相信坡平府院君!”

陽明君這句話說出了尹大亨的心裏話。尹大亨大吃一驚。對面的陽明君像絲毫沒有察覺到他那驚訝的表情似的,繼續舌頭打結地說道:“我拿出我的少爺位置,這並不是一件難事,但你拿出國丈的位置,這可絕不是一件輕松的事情……你失去的東西要比我多得多。”

尹大亨的猶疑之心更重了,這已經不是自己相不相信陽明君這個問題了。更大的問題是:陽明君沒被自己掌控,自己反而有可能被陽明君掌控,一種本來是想利用陽明君、但稍有不慎就會被他利用、到最後遭到拋棄的想法,飛快地掠過了尹大亨的腦海。

尹大亨明白了:為什麽大臣們在提到下一屆王位繼承人時,會第一個想到陽明君,他也明白了為何連先王都那麽排斥自己的兒子陽明君。因為:即使在醉眼惺松的狀況中,陽明君依然具有最終拿握主導權的威力。此時突然響起的陽明君那漫天的笑聲,讓尹大亨的精神一下子清醒了過來。

“哈哈哈!輕視我的那雙腳這麽輕易地走了進來,現在害怕了吧?本想利用我,但是反而好像被我利用了一般,是這樣吧?現在要怎麽做呢?已經吐出的話不能再收回去了,對嗎?”

自打進入這間房間開始,陽明君就始終沒看過尹大亨一眼。正因如此,能確鑿地說出對方心裏想法的他,真是太可怕了!但是,如果尹大亨就此表現出異常驚慌的話,也許自己的主導權就會永遠被奪走了,於是他強打著精神說道:“小人絕對沒有拿出國丈位置的想法。”

“你的女兒也就十二歲?你是打算拋棄現在的中殿,再重新扶植一個中殿,再次當國丈?可憐的女人們呀,沒有遇到一個好父親啊!嘖嘖。”

尹大亨咽了下唾液,沒有從這位仍盯著酒杯看的陽明君身上轉移視線。陽明君說的每句話都在極大地刺激著自己的身體和大腦。

“您是在考驗小人,還是……”

尹大亨的提問,陽明君這次仍沒有做出回答。陽明君只是面帶微笑,不停地痛快地飲酒,最終,尹大亨實在無法忍受這種不安,大聲地說道:“您一定是在考驗小人!”

“瞧,提高聲音了!”

陽明君高聲地說道,終於眼睛徑直地盯向了尹大亨。尹大亨從陽明君噴發著悚然寒意的眼神中絲毫感覺不到他的醉意。這一點也不像尹大亨在這段時間內看到的陽明君。雖然距離很遠地坐著,但他的眼神就像是掐住了尹大亨的氣管一樣犀利。

“是你先考驗我,所以我也來考驗你,因為你不相信我,所以我也並不相信你。這是事關生死存亡的大事,讓我如何相信一直機關算盡的你呢?”

“不相信小人的理由是……”

“因為至今為止,我一直用劍威脅和驅趕鼠輩。”

“但你的態度為何會突然發生轉變?”

“突然轉變?這不是突然轉變,只是我在見到一把劍就嚇得魂飛魄散的那些微不足道的人面前,沒有必要表露自己的心意而已。我像是那麽不慎重的人嗎?”

“您剛開始也把小人遣返了。”

“那是……我懷疑殿下和你一起讓威脅王宮的我陷入陷阱之中。如果想支撐我這條命的話,我需要不停地猜疑,誰都不能輕易地相信。”

尹大亨想先問陽明君喝到現在的酒都喝到了哪裏。明明親眼看到陽明君把酒都喝進肚子裏,他怎麽就不醉呢?即便這樣也不能輕易相信。尹大亨好不容易振作起精神,使上全身的力氣說道:“您貪心的是什麽?”

“我對王權沒有興趣,對你年幼的女兒更沒有興趣。”

好像又有哪裏不對勁了。尹大亨不知道陽明君的酒量有多大,也不知道他的城府到底有多深。但尹大亨想到如果陽明君露骨地表露出對王權的貪戀的話,那就更值得懷疑了。所以他默默地等待下文。

“我貪心的是宗廟祭禮上的祭主之位和許炎的妹妹……”

尹大亨手背的筋猛地凸起來。虎口抓住陽明君。想起很久之前在宮內的女人之間謠傳的陽明君的愛情故事。他愛慕的對象就是那個被擇選為世子妃的許氏姑娘,她也成為宮女之間津津樂道的話題。還有陽明君請求先王許配煙雨為妻,但遭到拒絕的悲傷情由在宮內也像秘密、像故事一樣傳開過。但這所有的一切都是事實。尹大亨看到陽明君痛苦的表情也是事實。

“她還活著……您知道嗎?”

“所以我才露出貪心,不是嗎?不久前去問候殿下的聖體時偶然在康寧殿前面見到。她還活著……現在我們不會再錯過了。先王再也不能從我這兒奪走她了。”

不久之前的話,應該是接到報告說陽明君變得異常的那段時間。雖然陽明君本來就是很放蕩不羈的人,但他最近的仿徨頗被人們說來說去。原因顯露出來了,原來是因為那個女人,一定是那個女人讓他發生了突變。

“只要小人的女兒坐在中殿的位置不變的話,如何處理許炎的妹妹都沒有關系。只有一點,不能讓死的女人重新覆活。對於這點您一定要守約。”

不能把煙雨納入後宮。是讓她繼續像現在這樣當一個死人活著的意思,陽明君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猶豫的神色,他比任何時候都思考得認真,片刻之後,陽明君艱難地張開嘴:“如果只有這一個方法的話……”

“那麽我就相信我們的心意相同了。接下來該商討最大的絆腳石了吧?”

主導權又轉到了尹大亨那邊。現在他的聲音裝載著比陽明君更大的力量。他看著沒有繼續再喝酒只是握著酒杯的陽明君慢慢說道:“要鏟除王的貼身護衛雲劍和許炎。您能理解吧?”

陽明君上下牙憤憤地咬著發出嘖嘖的聲音。與此同時握酒杯的手忍受不住自己虎口的力量,微微抖動著。陽明君好像想遮掩顫抖的心情似的,伸出手去倒酒,但酒瓶己經空了,於是他抖動的手喝了杯空酒。

“他們……都是我的朋友。”

“但他們絕不是成為陽明君大人的臣的人。”

尹大亨說得沒錯。如果陽明君稱王,那麽他們將是第一個拿劍指著陽明君的腦袋的正直的朋友。

“我的貪心已經讓我離他們越來越遠了,他們不會成為我們的障礙。”

“那麽今天小人就先告退了。對了!作為約定的禮物獻給您三位下人。他們都是價格非常昂貴的壯丁。”

三個壯丁是經過訓練的武士,這是監視陽明君的意思。尹大亨一得意揚揚地走出去,陽明君就雙手抱住頭趴在了酒桌上。

“今天坡平府院君那裏還沒有任何消息嗎?”

“是的,中殿娘娘……”

寶鏡害怕宮女看見自己眼中的動搖,所以趕緊低下了頭。由於低下了頭,所以頭上沈重的加髢讓她覺得很累,但是與這相比讓她更累的卻是不再來找自己,就像是已經拋棄了自己一樣的父親尹大亨。寶鏡雖然得到了中殿的身份,但是根本就去不了交泰殿,好不容易在含元殿穩定了下來。對這樣的她來說,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自己的父親。但是,現在好像連自己的父親也要拋棄她了,寶鏡這樣想著陷入了極度的不安中。

這段時間,寶鏡有時候還會出現幻聽,她總是聽到“竟然敢殺死真正的中殿,自己坐上中殿的位子”這樣指責自己的聲音。雖然寶鏡很清楚這是自己想出來的,但是在內心深處卻總是能夠聽到這個聲音,怎麽都擺脫不掉。

寶鏡很想減輕一下壓在自己內心的重量,哪怕是一點點也好。但是,她沒有找到其他的方法,於是只能自己動手摘頭上的加髢。

她一邊觀察宮女們的眼色,一邊從梳妝臺上拿起鏡子。但是鏡子中照出來的並不是寶鏡的臉,而是在她的身後孤傲地升起的月亮。寶鏡像是丟了魂一樣,呆呆地看著鏡子中的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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