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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雨痕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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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母,你到底是要殺我的人,還是要救我的人?”

月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就像坐在王面前一樣,仿佛她只是一個沒有靈魂的軀殼。正在為四瀆祭做準備的張氏停止了動作,看向了月。雖然是面對這樣突如其來的提問,她卻沒有什麽驚訝的表情。

“這是需要小人回答的問題嗎?”

“我需要親耳聽到答案。”

張氏的嘴角逸出了一絲冰冷的微笑。在八年前,世子妃擇選的時候,大王大妃尹氏嘴裏說出的話,再次回響在張氏的耳邊。

“您剛才說什麽?”

“我命你讓她消失。”

“小人是為王室祈福而存在的。她已經被擇選為世子妃,是王室的一員,我怎敢……”

“你剛才說你是為王室祈福而存在?你竟然忘記星宿廳的立場了嗎?如果沒有我庇護,你認為星宿廳還能存在嗎?”

“您現在是要以星宿廳的存廢來逼迫小人嗎?”

“我有必要逼迫你嗎?這是命令!”

“可她是世子妃!”

“不必多慮!並不是讓你施殺害世子妃的巫術,而只是更換她們兩個女人的命運而已。你只需要忘記被搶奪命運的人會死去的事,就沒關系了。”

“但是那個巫術需要的很多道具,倉促間有些……”

“這就是你最後的問題嗎?蘊涵懇切的願望的女人初經經血吧,如果這個己經有了呢?”

“怎,怎麽可能……”

“用你的巫術殺了叫做許煙雨的孩子!”

這是讓她用盡一生都無法擺脫掉的話,她像當時那樣再一次閉上了滿是皺紋的眼睛。月不曾放過她,又一次冷冷地質問了。

“小女子再問一次,您是要殺我的人,還是要救我的人?”

“……是要殺您的人……”

“可是如果不是神母,小女子早已化為泥土了。”

張氏笑著,搖了搖頭。

“那不算數的。我所做的事情就是奪去你的性命,並且讓你成為巫女,只是這樣而已。”

“讓小女子成為巫女是為了阻止我回家。因為有靈氣的身體會連累到家族,所以我不能回去。您這樣的決定其實就是保護了我。”

“你可真夠單純的,呵呵呵!”

張氏的幹笑充滿了整個房間。那笑聲陰森森的,有些疹人。張氏慢慢睜開眼睛,看了一眼月。

“你知道我為什麽寧肯自減壽命,也要把你這沒有靈氣的小姐變成擋煞巫女嗎?”

即便在張氏尖銳的眼神瞪視下,月的表情依舊溫和,不為所動。

“擋煞巫女即使和殿下有再深的姻緣,也不能見面。我是為了永遠不讓你們倆見面才這麽做的,好通過這樣深深地掩埋我的罪行。”

“但為什麽現在又讓我們見面呢?”

“這是在我意料之外的事情。”

“您不是說您會引來腳步的巫術嗎?”

“呵呵呵,喝醉了,說什麽都做不得數。”

“但是殿下來到溫陽的那天,您明明說您打破了圍繞那房子的結界。”

張氏再次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她有些吃力地說道:“你知道這世上最厲害的巫術是什麽嗎?”

張氏再也笑不出來了。她似乎一下子變得憔悴起來。

“那就是人與人之間的真情,沒有比這更強的巫術了。把殿下和小姐捆在一個地方的,不是什麽巫術,而是你們相互思念的赤誠之心所致,這可不是我能做到的。”

月的眼波開始微微地蕩漾起來。

“不是的。您讓我們相見了。是您救了我。求您告訴我就是這樣!”

“我是要殺你的人!是我殺了你!”

雪突然從外面跑進來,她拿出裙子下面藏起來的佩劍,架在張氏的脖子上。但是張氏只是閉著眼睛一動都不動。

“我不是讓你說不是嗎?那我看到的又是什麽?當時挖開墳墓,從棺材中救出小姐的不就是都巫女你嗎?”

就算雪亮的劍架在脖子上,張氏也不肯改口。

“我還是不能如你所願,說你想聽的話,對不起。我只是想親眼確認你的屍體而已,我把三位觀象監教授帶去,也是為了給他們看你的屍體而騙過去的。順便還可以當作勞力……”

雪拿著劍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帶動著劍身劇震不止,她的喉嚨發出了浸滿血淚的哽咽:“你怎麽能……你這個披著人皮的……”

“就因為我是披著人皮的禽獸,所以才會做這些事情,有心肝的人怎麽會做出這種事情來呢?”

“我知道您在說謊。所以您不要繼續折磨你自己了。”

對於煙雨的一片真誠,張氏只是一笑置之。就像煙雨所說的一樣,她是在說謊,但這也並不完全都是謊言。雖然現在希望她能活著,但她也確實曾經故意加害過她。

“離宮實施的巫蠱之術,原本會讓你在十天內死去的。一般來說都是這樣,但是小姐你的命卻非常硬,讓我的計劃出現了變化,因為那時我不知道你們兩個人的姻緣已經連在了一起。不過事情已經到了那一步,所以就只能給你灌下毒藥。”

她當時不應該去看煙雨的,看到她的臉之後,計劃就再次有了變動,因為以當時這個孩子的面相來看,她仍然是太子妃的命數,這讓她更加不能下手,所以當時她未曾遞上真正的毒藥。張氏默默地看著眼前流著眼淚的煙雨,她現在終於長大成人了。

“我曾經說過要想讓你活命,一定要在你吃下藥之後半天之內才能挽回,可是大提學沒有聽從我的話,還是延遲了葬禮。當時人們都聚到了那裏,已經無計可施,原本是打算放棄的。但是剛好在那時候,就像奇跡般的,有人給小姐的屍身帶來沖擊,驚醒了你。”

“那個人,就是現在坐在禦座上的那一位。所以救你的,讓你們相遇的,都不是我,而是殿下。”

張氏用手輕輕推開了雪的劍,就像沒事人一樣地收拾起了東西。悵然若失的兩個人沒有了任何反應能力,只能坐在那裏看著她動作。明明只是為了明天的四瀆祭而準備的行囊,但張氏總微微地覺得有些不安。所有的巫女都已經離開星宿廳,所以這裏已經是空空如也了,因此她感到更加沒底了。

“我會把嬋實留在這裏的。”

“你不是想要逃跑吧?”

雪惱怒地質問道,張氏一臉笑容地做出回答:“你這丫頭真是的,如果我想逃跑的話,早都應該跑了。”

張氏雖然是殺人者,卻沒有表現出任何的不安。反而是月和雪,心裏有些惴惴的,想離她遠一點。張氏準備好的行李裏面只有衣服和布襪子,因此包袱非常小。她把包袱放在一邊,把旁邊已經磨好墨的硯臺拉了過來。張氏突然咬了下自己的指尖,但是幾乎沒有血流出來。

“該死!現在連血都快幹枯了。”

“您還好嗎?”

對於月關切的問話,張氏沒有任何反應,她轉而摸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在那上面刺出了兩滴血。鮮血滴落在硯臺上面。張氏邊把墨和血混合在一起,邊說道:“小姐,我當時並沒有向大提學說實話。我可以向他明說那是讓你暫時假死的藥,但是我騙他說那是毒藥。你知道是為什麽嗎?”

張氏稍微中斷了一下,她把墨放下,拿起了鼠須筆。蘸上混有血的墨水,喃喃自語:“就像這樣,黑色會吞吸所有的顏色。”

這次她把月的手腕拉向前,然後把月的衣袖挽起來,並在潔白的手臂內側畫上了類似圓形結界的奇怪圖案。

“這究竟是什麽?”

張氏並沒有立即回答月的提問。她只是開始回答自己先前說出的問題。

“他是想要除去我們星宿廳的人……我只是想報仇而已。”

“停,停下來吧。”

月已經知道她要說些什麽,面如死灰,她無力地向張氏請求著,但是張氏說出口的話,越發狠毒。

“親手殺死自己的女兒的罪責感,讓他在短短的一年時間裏,精神經歷了下地獄一樣的痛苦,很快就這麽離世了。”

“我讓你不要再說了!”

雪激憤的聲音還是被張氏的話語壓了下去。

“所以,殺死小姐父親的人,也是我。”

月被這樣輕描淡寫卻又鮮血淋漓的話語激昏了頭,失控地向張氏撲去。張氏輕輕松松地制住了她纖細的手臂,揮到一邊,月的胳膊無力地垂了下來。她的眼淚也在那一瞬間奪眶而出。

張氏依舊一臉淡漠的樣子,她的覆仇,在現在看來已經成功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她並沒有想象中的那樣滿足。

“一天都這麽折騰多少次了,還是歇歇吧。小姐你對我而言,有時是世子妃,有時又是大提學的女兒。我救你也不是,殺你也不是。因此我殺過你,也救過你。這種矛盾的心情,到現在依舊是這樣的……”

她拿起了行李,徑直向房門走去,但走了沒幾步,她挺直的脊背突然垮了下來,人也無力地滑倒在了地板上。她心情覆雜地長嘆一聲,靠著墻壁望向了遙遠的天際,耀眼的陽光讓她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縫。

“小姐,即使你除去身上的靈氣,擺脫巫女的身份,也還是不能回到家啊。以小姐的性情,是絕對不會再讓自己回到許煙雨這個身份的。”

“您的意思是,還另有隱情是我們不知道的嗎?”

“你就當作你錯生在了這個混賬的世界上吧!”

張氏拖著膝蓋慢吞吞地起身,拿那樣小小的包袱都顯得有些力不從心。根本無法相信,一個人可以在八年時間裏如此快速地衰老下去。張氏邁出一步,想了想回頭又說道:“啊,還有一件事。那個符咒在一段時間內最好不要擦掉。”

月仔細看了看畫在自己手臂上的小小的符咒。以模糊的圓形為中心,周圍有看不懂什麽意思的八個字樣。因為沒有特別的說明,她也無從得知其用途。但這個符咒包裹著她的疑問,仿佛深深地刻進了她的心裏。

他們在山裏兜兜轉轉,浪費了不少時間,終於在肅靖門外的鄰近野山中,找到了騎馬宅邸所屬的山,找到山之後的事情就比較簡單了。因為山坡小,上面也沒有幾處墳冢,還都處於比較顯眼的地方。在這些墳墓中,有一座比較特殊的墳墓分外紮眼,其上沒有石碑,只有床石。而且和管家說的一樣,墳墓被繁茂的欒樹圍繞著。

煙雨的墳墓,讓暄想起了與月初次相見時的溫陽的住所。那房子所在的山和這墳墓所在的山非常相似。沒有石碑,只有床石的墳塋,讓他聯想起擁有磚瓦屋檐的高高的大門,卻又僅僅圍著一圈低矮的泥墻的古怪宅第。欒樹的樣子,也跟當時掛滿紅布和白布的竹子莫名地有些相像。

暄靠著墳墓,慢慢地坐了下來。他撫摸著愛人的埋骨之處,卻只能感覺到冰冷的泥土和凍僵的雪塊,亂糟糟的枯草刺得他的掌心微痛。煙雨還在這裏沈睡著嗎?他的動作越發地輕微溫柔,但是他依舊無可抑制地摩挲著這裏的每一寸,他用情人私話一樣的輕聲細語,低低地傾訴道:“煙雨姑娘,我現在才來看你,真是對不起。我今天來到這裏,怕是要驚擾你了,但是我有我不得不這麽做的理由,如果你現在還在這裏,希望你能原諒我。”

暄開始翻找帶過來的工具,這時車內官一瘸一拐地走來,先拿過了鎬頭。

“這種事情萬萬不可!讓小人來吧……”

“不,這次我一定要親手做這件事。”

在暄的堅持下,鎬頭最終還是到了他的手上。鎬頭高高舉起在空中,隨後沈沈地落在墳頭的封土之上。凍僵的泥土抗拒了鎬頭的進入。鎬頭起起落落,將泥土一塊塊地拔除掉。漆黑的夜慢慢地流淌著,而在此地,暄、題雲和車內官面對著冰冷的墳墓,仿佛正在進行一場決鬥。

周圍好熱,有種連心臟都快要燒焦的感覺。煙雨在自己漸漸越來越遠的意識中依稀看到了一臉胡須的陌生人在查看自己病情之後搖頭的樣子。還有父親悵然若失的表情也看到了,煙雨還看到了滿臉傷痛欲絕,以淚洗面的母親。她想安慰她一下,但是她用盡了全身力氣,也完全無法張嘴說出一句話。她也看不到哥哥,她掙紮著想讓人去把他叫來,可是她始終張不開口。

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病了多久,朦朦朧朧裏她時而昏厥時而清醒,反反覆覆中在失去意識之後暫時醒來,她只能在父母日漸憔悴的臉上感受到時間的流逝。她心裏十分內疚,竭盡全力想要起身,但是每次都身不由己。又有一個人過來給她看病,和平時來的禦醫相比,這次的人有所不同,因為他穿著官服。

只有意識還能活動的煙雨,聽到了許閔奎和洪潤國在旁邊的對話。

“觀象監為什麽要查看我們家女兒的病情?”

“因為禦醫說她得了不明之癥,所以我們過來看看。”

“禦醫都不知原因的病癥,觀象監又怎麽知道呢?”

“明說了吧,大提學……這個看來好像是巫蠱之癥。”

“什麽!巫蠱?怎麽會發生這麽恐怖的事情!”

“大提學……”

“你說的巫蠱之癥……難道有什麽東西已經附在這孩子身上了嗎?”

“不好意思,這僅僅是我個人的看法而已。現在還不能確定,但我一定會保守秘密的。”

之後就是一片死寂。煙雨想叫叫父親,問問那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但是眼睛和嘴卻是怎麽也張不開。盡管如此,她依然感受到了父親更深的絕望。年幼的煙雨並不知道,把患有巫蠱之癥的女子提交到世子妃擇選單上的罪行有多嚴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所患的並不是平凡的病癥,而幾乎是不治之癥。

過了幾天,又有個女人找上了門。那是張氏都巫女。

“大提學大人,好久不見。”

“都巫女每日都為王室奔忙,這次光臨寒舍,有何貴幹?”

“是我的靈氣把我引向這裏來的。我已經偷偷躲開他人的耳目,這你不用擔心。”

“什麽靈氣之類的,統統胡言亂語!不要在我眼前用你那套妖言惑眾的伎倆,給我滾出去!”

張氏並沒有理會閔奎的怒斥,直接開門進入煙雨的房間。煙雨出於對陌生人的禮儀,向對方吃力地露出一個笑容。四目相對的那一刻,張氏的表情突然變得十分慌亂,甚至彎腰跪拜在了地板上。緊跟著進來的許閔奎大聲斥責著:“你給我馬上出去!沒有我的允許,你不許進到這裏來!”

兩個人在煙雨面前激烈地爭吵起來。

“這和命課學教授所說的一樣,是邪祟導致的病癥!”

“你是受到何人的唆使,竟敢在此妄言!是尹氏一黨嗎?”

“洪潤國你知道吧,那位命課學教授可是跟你們士林派這邊沆瀣一氣的人!他也說這是巫蠱之癥不是嗎?”

“根本沒有那種事情!我拜托命課學教授的只是……只是讓他把小女從待選單子中淘汰掉而已。我只是希望我的女兒不要被擇選……”

感受到閔奎的焦急和無奈,煙雨發不出聲音,眼淚成串地落了下來。張氏沈默了一會兒,口中的言辭越發地銳利了:“那您打算怎麽辦?如果不接受附神,她就會這樣受折磨,直到淒慘死去,如果接受附神的話,她就要成為巫女。”

“如果放任她這樣下去,不僅是大提學您老人家,令郎也會很痛苦的。”

“這孩子只是個普通的孩子!而且我們家中從來沒人患過巫蠱之癥。”

“附神註重的並不是身份地位,而是本身的體質。令愛本身就是極好的受體,大神是想要降臨她身的。我看不管我怎麽說,你現在都不會相信我,那我今天先退下了。改天我會再過來的。”

張氏退下之後,閔奎的心情越來越沈重。他無法相信張氏的話,也不願相信,他另外請了許多其他的大夫給煙雨看病,他們也說這是無名怪病,紛紛告罪離開了。閔奎漸漸變得絕望了,為了家人、家族、世子、聖上甚至宗廟社稷,煙雨已經不能再活下去了。

其間張氏又來過幾次,但是煙雨一直沒有意識,所以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但是閔奎好像站在家族的立場上,已經下定了決心,煙雨模模糊糊地感覺到了那決定,而且也隱約預想到了自己的死亡。張氏在最後一次到訪的時候說道:“把這藥煎了之後服下即可。沒有任何痛苦,她會像睡著一樣死去的。作為這劑藥的代價,令愛的丫鬟要送給我,我現在就要把她帶走。”

連睜眼的力氣都喪失了的煙雨像睡著了似的,靜靜地聽著他們的對話。

“我接受你的東西,並不是因為我相信什麽有靈氣之類的胡說八道。只是因為世人多愚昧,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能看到的東西,反而根據自己的傾向。與其讓我們煙雨被你們的妖言所傷害,成為眾人口中的話柄,變為這世上再低賤不過的巫女,委屈地活著,倒不如我親手殺了她……”

兩人之間突然陷入了沈默,但也只是非常短暫的片刻,打破這沈默的是張氏。

“葬禮你們就提前準備好吧。還有,你們必須記住的是,從斷氣到收殮的時間,絕對不能超過半天。萬一夜長夢多,被別人發現屍體有異常,下毒這件事被發現是遲早的。”

之後便再無話。

今天和平時不一樣。之前一直是母親在煎藥。而為了煎藥,待在房外蜷縮著幾個時辰的母親的位置,那天卻被父親的身影占據了。煙雨突然清醒了,她明白一切都已經要結束了。她很快就要離開這個世界了,很多人都無法再見面,包括世子邸下。心裏尖銳的刺痛,逼得她清醒了。

她艱難地靠在書案前。之前連意識都沒有的身體,奇跡一樣地坐起來了。她把水倒入硯臺中,想要磨墨,但是手沒有一點力氣。她四處張望著想找原來隨侍她身邊的雪,但她不知道雪已經被迫離開了。因此她只能勉強用無力的手磨著墨。

墨塊艱難地移動著,眼淚也不由自主地流下來。雖然這段時間從沒有見過世子,但是腦海中浮現的記憶依然那麽鮮活。許許多多的故事,和著墨化開,盤旋在硯臺上。

與世子在一起的記憶非常幸福。以為這樣的幸福會永遠地持續下去,但現在看來,卻要消失成虛無縹緲的泡沫了。她一直與他書劄來往,吝於對他說更多的話,她本以為他們之間還有很長的時間,那些藏起來的話,總可以再慢慢地跟他講,那夢想中的未來曾經那麽近,幾乎已經到了眼前。但是現在,一切都要消失了。

煙雨艱難地寫下最後一個字。她看來還是沒法看他最後一眼,再跟他說句話了,只能留下這樣一封書信。她盡量不在那裏面寫傷心的內容,想盡可能地寫些平淡的話,仿佛這只是一封再平常不過的書信。這封絕筆被她放入抽屜裏面。如果炎找到的話,就一定能傳到世子手裏吧,她心裏抱著這樣一絲渺茫的希望。抽屜裏面有世子作為信物送來的鳳簪,煙雨偷偷取出來,藏在上衣裏面。

閔奎端著湯藥進門的時候,煙雨早已準備好迎接死亡,像往常一樣的躺在那裏。閔奎把湯藥放在書案上面的時候,雖然眼睛掃過明顯被人動過的硯臺,但是已經被傷心占據了心神的他並沒有在意。他多麽希望女兒能從睡眠中醒來,但他還是憐憫地叫醒了女兒。煙雨裝作沒事一樣,睡眼惺松地看著父親。閔奎好像己經流了很多眼淚,他的眼睛和臉已經腫脹了。

盡管如此,當他和女兒四目相對的時候,眼淚又止不住地流下來了。煙雨從出生到現在,第一次看到了父親的眼淚,也第一次明白,即使是父親,也是會流淚的。閔奎躲避著女兒的眼神,把視線轉向了湯藥,並說道:“藥還是很燙。我給你弄涼了喝……”

顫抖的手抓住勺子,慢慢地攪起了湯藥。煙雨躺著,仰望著和哥哥一模一樣的父親的臉。她凝望了好久好久,只為了到了陰間也不會忘記他們的樣子,她想盡辦法把他們的臉刻在自己的腦海裏。閔奎硬咽的聲音又響了起來:“煙雨,父親真是對不起你。我現在對你只有內疚……早知如此,我當時絕對不會打你小腿……早知道有今天,你想讀多少書我都不會阻攔,我一定讓你做你所有想做的事情……我以為以後還有很多時間,我真是太愚蠢……”

湯藥涼了,熱氣已經全部消散,閔奎仍然機械地攪著湯藥。他楞楞地著著已經涼透了的湯藥,最終還是扶起了煙雨。讓她靠著自己的身體,拿起了勺子。這個可憐的父親顫抖著手,無法把湯匙餵到女兒的嘴邊,只停在那裏一動不動。煙雨喘息著說道:“父親,趕快把藥給我吧,我的病……我想趕快好起來。”

閔奎的眼淚像雨點般地落到煙雨的額頭和臉頰上。他一邊流著眼淚,一邊一勺一勺地把湯藥餵給女兒,自己的心臟快被愧疚和罪惡感腐蝕到爛掉。煙雨為了不讓父親傷心,盡量地微笑著。但她不知道,這讓閔奎心裏更加難受。

“藥很苦嗎?”

“嗯,好苦呀……”

父親的心非常苦,父親的眼淚非常鹹。所以除了苦味和鹹味以外,什麽味道都感覺不到了。閔奎緊緊抱住了喝完藥的煙雨。

“我的煙雨啊,讓父親抱著吧。直到你睡著為止……”

“嗯……父親身上……有和哥哥一樣的香味,很好聞……”

閔奎感覺到煙雨的衣服裏有一個硬物。趕緊摸了摸,拿出來一看,是一支非常陌生的鳳簪,就想收起來。被父親發現了這個,煙雨感到非常不安,用盡力氣抓住了簪子的一頭。

“我想拿著這個睡覺……就答應我這件事吧……”

“煙,煙雨……”

女兒明知道喝下的藥是毒藥,卻還面帶微笑地喝光!閔奎突然明白了這個殘酷的事實,隨後整個房間都充滿了他撕心裂肺的哭喊。

“煙雨!煙雨,煙雨,煙雨……”

煙雨的意識逐漸模糊了,陷入沈沈深淵的過程中,她清楚地聽到父親不斷痛哭著叫喚自己的名字。或許他要把一生的呼喚,都在這一天用完。閔奎的呼喚聲一直伴隨著她進入徹底的黑暗之中,因為是在父親的懷裏,所以黑暗一點都不可怕。當煙雨的心跳停止的瞬間,閔奎的靈魂,也徹底地死去了。

有人不斷地搖晃她的身體。遙遠的地方,好像傳來了吵吵鬧鬧的聲音。

“不是說就這一次嗎?就一次!就一次!”

好像是在叫她。她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幽閉的空間之中,喘氣聲顯得格外明晰。

“這是罪人許煙雨的棺材!請不要這樣!”

煙雨明白了自己現在是在什麽地方。這裏並不是父親寬大溫暖的懷抱,而是陰暗的棺材。比死亡更大的恐懼侵襲過來,她咬緊了嘴唇,關住了幾乎脫口而出的尖叫。自己是該死的人,如果在這裏做出不對的事情,會連累家人,害他們走向死路。她強逼著自己不要出聲,不要動彈。

外面的雜音逐漸減弱。不知道搖晃棺材的人是誰,大聲喊叫的人又是誰。她只聽出另外一個聲音是父親,但是聽不到具體的對話內容。

棺材搖搖晃晃,不斷地抖動著。她很害怕,越是害怕,她就更咬緊了嘴唇。身體掩蓋不住對恐懼的直接反應,牙齒開始咯咯作響。煙雨盡量地讓自己去想流眼淚的父親,傷心難過的母親,還有連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的哥哥。她努力地在心裏描繪所有心愛的人們的臉,用心為他們祈禱。

“給我克服恐懼感的力量吧。直到沒有氣息的最後一瞬間,讓我不要發出,給我勇氣吧。不要白費父親的傷心……”

混亂好像已經結束了,棺材又抖動了幾下,最終平穩了下來。又傳來了喧嘩的聲音,那聲音逐漸變得鈍重,然後逐漸變得遙遠,最後消失。周圍是讓人驚悚的寂靜,呼呼的喘氣聲淹沒了聽覺。黑暗讓她喪失了對時間的意識,不知道過了多久,似乎是一瞬,又好像是一生。恐懼感像潮水一樣,沈沈地湧來,又漸漸退去。喘氣開始漸漸地困難,意識也逐漸模糊了……

那一瞬間,突然聽到外面傳來的聲音。棺材再次動了。伴著極大的噪音,光線灑了進來。

棺材蓋子很輕松地被打開了。這原本應該是要用釘子死死固定住的,不知是不是因為木制棺板已經腐壞了,弄開幾乎沒有用什麽力氣。打開的棺材下面並非一無所有,暄已經幾乎成了泥人,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在沒有一絲亮光的暗夜裏,他細細地搜尋著棺材的內部。抓到手中的是黑色的塊狀物,他用力捏了一把,就散落一地了,僅僅是泥塊而已。之後他又摸到一些石頭,除此之外再沒有任何東西了。煙雨的棺材裏,沒有屍體。

暄趁著天還沒亮,緊趕慢趕回到了景福宮。他和題雲、車內官二人一樣,從頭到腳都沾滿了泥土。三個人都像被牽走了魂似的,眼神發直。在康寧殿門前,暄停住了腳步,呆呆地看著自己酸痛的手。一朵雪花落在了他的手掌。

“該洗手了。”

暄好像都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似的。就像剛才只是隨便張了張嘴,吐出些無意識的字句一樣。車內官忍著腿部的疼痛,迅速挑選了三四名值得信任的內官服侍王沐浴。暄進入北水間,脫下所有的衣服,靠著木盆,幾乎要倒下了。算來,他已經熬了兩個晚上,此時卻沒有一點睡意。

內官拎著一桶熱水進來,把水倒入木盆中,然後拿走了沾滿泥土的衣服。那些衣服被直接扔進了燒得正旺的火爐中。第二個熱水桶也被拎了進來,房間內部開始充滿白色的水汽。

題雲站在井邊,用吊桶打水,然後把冰冷的井水從頭上傾倒。再次把吊桶放入井水中,他像懲罰自己一樣再三地淋著冷水。兩三朵雪花落了下來,似乎比起題雲連續灑下來的水還要多些熱氣。搬熱水的內官驚訝地跑過來,趕忙搶走吊桶,打來溫度正好的水,澆到題雲身上。

“這都什麽時候了,雲劍怎麽可以隨意虐待自己的身體啊!”

白色的水汽離開著一身黑衣的題雲,飄向了天空。水順著題雲的臉頰滑落下來,像是眼淚一樣。月消失了,題雲所愛的女人,從一開始就不存於這個世界。

暄泡在熱騰騰的水中,把濕漉漉的頭發撩到後面,說道:“把月叫過來。”

車內官也去沐浴了,並不在身邊,所以其他內官不知所措,只能互相以目示意。

“您都已經熬了兩個晚上了,該就寢了。”

“不能讓她自己待在那裏。馬上把她帶過來!”

暄好像是真的精疲力竭,話語也宛如夢囈。

“可是馬上天就亮了。擋煞巫女一直以來都是在晚上才來這裏,而且今天是四瀆祭的日子……”

擋煞巫女……他始終無法明白為什麽煙雨會成為擋煞巫女,再次出現在自己的身邊!他的腦子已經亂成一團麻,根本不願再思考下去。

“為什麽這麽多話!讓你們帶過來,我命令你們!”

崩潰嘶吼中漸漸帶了哭音。草草沐浴完畢的車內官急匆匆地趕進了北水間,他催促著仍然不知所措的內官們。

“還不趕緊從命!”

他沒有做出其他說明。即便是可以信任的內官,他也無法說出今天經歷的事情。

暄不斷地摸著頭發,擔心頭發會不會亂掉。他已經在座位上坐不住了,索性站起身,雙手交叉著、來回踱步。月就要來了,不,是煙雨,活生生的煙雨馬上就要走進康寧殿了。他心跳加快,呼吸變重,如果他現在馬上就因為窒息而暈倒也不奇怪。他看向窗外,天已經亮了。迫不及待的暄敞開了房門。

門打開,他看到了月,或者說煙雨。還沒等通報,房門就被突然打開,煙雨有些吃驚,眼睛瞪得圓圓的。她的眼睛那麽清澈美麗,雖然總氤氳著憂愁,但即便是被雲遮住的陽光,也總比月光璀璨。平常只能在陰暗的燭光下看到的臉,今天終於可以在明亮的天空下面對了。他從前總覺得這張臉非常熟悉。直到現在才知道她到底長得像誰。這是他在與從未謀面的煙雨收發書劄的時候,曾經在想象中千百次地雌刻和打磨的臉。

暄艱難地伸出手,想去碰碰她的臉,極大的痛苦驟然襲擊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窒息。直面著暄的煙雨受到極大的驚嚇,他的嘴唇發青,一點血色都沒有了,臉色也逐漸發白。他感覺體內的所有的血液正在急速地流失,掙紮著伸出來的手抓住了煙雨的肩膀。大家都以為暄是要拉她過來,可是相反,煙雨被遠遠地推開了。暄死死地捂著胸口,直接癱坐在了地上。

“殿,殿下?”

內官們聽到煙雨的驚叫聲,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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