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雨痕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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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向王奔去。他並不像是因為驚嚇或者疲勞過度而倒下,反而像是被肉眼看不見的利刃刺穿了身體。煙雨擠進內官的包圍,想要接近他。暄用顫抖的手,擠出最後剩下的力氣,再一次推開了煙雨。

“不……不要靠近……不要碰我!”

但是暄無論怎麽說,煙雨卻不像平時那樣聽從,她流著眼淚,試著靠近他,想抱住他。

“放,放肆!放手!離我遠一點……”

煙雨的肩膀在瑟瑟發抖,看起來非常可憐。車內官發現暄的臉色不同尋常,他在即將昏迷的瞬間,還是用奇異的目光死死地盯著煙雨。

“是符咒!巫女的手臂上有奇怪的符咒!”

煙雨卻仿佛什麽都聽不見,那一刻她眼裏只有暄。在張開雙臂想抱住他的時候,她被人抓住了雙臂。

“看看這裏!”

車內官怒喝道。

“放手!不要動她!”

但是聲音很快被其他內官的吵鬧淹沒了。

“以前曾經也有過這種符咒的!”

“但是這種東西已經很久不曾見過了吧!是不是,尚宮?”

“是的,的確如此!這種東西已經消失很久了,不知道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竟然偷偷藏在手臂上,實在是太可疑了!”

煙雨掙紮哭喊著。

“不是的!不是這樣!殿下,您快醒醒吧!殿下!”

煙雨的哭喊聲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暄被那淒苦的聲音呼喚著,艱難地想打起精神來。禦醫急匆匆地跑進來,迅速地把煙雨和內官推開,抓起王的手診脈。命課學教授和其他兩位教授也聞訊陸續進來。在早上這樣的時間看到擋煞巫女來到這裏,讓教授們大吃一驚。

“你為什麽在這裏?”

“命課學教授,巫女的手臂上有奇怪的符咒!或許這就是禍根!”

“都巫女張氏到底在哪裏?即刻把她帶過來!慧覺道士也一並召來!”

“今天星宿廳和昭格署都沒人!”

暄精神恍恍惚惚的,還是努力聽著所有人的對話。但是因為被痛苦占據了心神,他已經無力探究對話內容的含義。內官想要抓住煙雨。暄用盡力氣艱難地說道:“放開她!把巫女從這裏帶出去……”

命課學教授驚詫地勸阻:

“萬萬不可!在這種狀況下,起碼要把擋煞巫女留在這裏!”

天文學教授的反應也很激烈:

“怎麽能留在這裏!如果這巫女就是來傷害王的該怎麽辦!”

這次煙雨一反平時的冷淡,狂亂地掙紮著不肯離開。

“殿下,我要留在這裏!哪怕讓我死在這裏也好!”

“雲……”

題雲之前似乎完全置身事外,冷漠地看著這一團混亂。暄這樣微弱的一聲呼喊被他敏銳地捕捉到,他像鬼魅一般迅速出現在王面前,附耳傾聽他的吩咐。

“把煙……不,把月……帶離我遠一些……”

題雲站起身,走向了煙雨。他旁若無人地推開旁邊的內官和尚宮,用手刀輕輕敲擊了一下煙雨的側頸,還在不斷掙紮的煙雨軟軟地倒了下來。題雲打橫抱起失去知覺的煙雨就要往外走,命課學教授見狀,張開雙臂,擋住了題雲的去路。

“雲劍,你這是做什麽?你應該更清楚,什麽對殿下更好!立刻把那巫女放下!”

“小人只聽從殿下的命令!”

題雲像平日一樣冷酷,話中的涼氣勝過九尺寒冰,又包含著森森殺意,這讓命課學教授瞬間僵住了。雲劍繞過一動不動的命課學教授,慢慢地走出了暄的視野。這是他第一次背叛自己的主君,因為他遵從的並不是王的命令,而是自己對於月的癡戀之心。暄似乎也讀懂了他混亂矛盾的內心,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

題雲抱著月走出康寧殿,走了很遠之後才他才發覺,自己苦苦愛慕的女人,現在正在自己的懷裏。因為他不敢低頭看她,只能仰望著天空中大片的雲朵。但是他依然能感受到懷中的月身上恬淡的氣息,幾乎能讓他發狂。他私心地想將這個人偷走,就這樣抱著她,躲到誰也找不到的地方生活。

題雲心中的貪欲越是難以抑制,視線就越是邈遠。他邁著緩慢的腳步,漸漸地離背後的康寧殿越來越遠。康寧殿的屋頂,在他背後逐漸變成了小小的一片白。

“啊啊!”

雪被突如其來的尖叫聲嚇了一跳,跳出了房間,迅速跑向了發出聲音的地方。嬋實正抓著頭發,在廚房的地上翻滾。

“嬋實!”

雪扶起了嬋實。她的全身已經被汗濕透了,卻依舊持續不斷地尖叫著。

“到底發生什麽事了!嬋實?”

雪強力抱住了嬋實瘋狂掙紮扭動的身體,自己的心也被不知名的恐懼所覆蓋了。煙雨不在,這讓她感到更加害怕。嬋實突然停止了發作,同時也失去了意識。雪把嬋實背回了房間,用毛巾擦拭她滿頭滿身的汗,然後給她蓋上了厚厚的被子。不安的感覺讓她沒法在屋子裏繼續待下去,她跑出屋外,緊張地在院子裏兜圈。她想馬上趕去煙雨身邊,但是她沒有資格通過重重大門,進入深宮內院。

嬋實也很令雪擔心,一個能照看她的人都沒有,不能把她一個人留在這裏。因為嬋實剛才流了很多汗,她走向竈洞,打算先燒熱房間。她在竈洞裏填進柴草,點起火來。她人雖然在這裏,但是心卻一直記掛著煙雨,所以她填一點柴火,就出去徘徊一段時間,再出去、再進來。這麽進進出出,只當是給自己找點事做,不要那麽慌亂。

星宿廳院子裏,零零星星地飄灑著雪花,題雲走了進來。一身黑衣的他懷中抱著素白衣衫的煙雨。

“小,小姐……”

雪嚇了一跳,楞楞地站立好久才突然清醒過來。

“發生什麽事情了?為什麽會這樣?”

激動的雪一直不停地詢問著,題雲都沒法插嘴告訴她發生了的事情。雪神經質地嘮叨了半天才發現眼前的人是冷如冰山的題雲,他緊緊地抿著嘴,一副不悅的樣子。雪一直習慣的是像炎一樣溫暖和藹的男子,陡然接觸一下這樣冷酷的題雲,感覺心臟都被他凍住了,猛地住了嘴。題雲這才開口說話:“得讓她躺下,你帶路吧。”

“讓我來抱著吧。給我吧。”

題雲悶聲不吭地站在那裏,不回答,也不肯將月假手於人,明眼人一者就知道他心裏怎麽想。雪知趣地走在前面給他帶路,給她鋪好床鋪,把她安置在嬋實身旁。題雲走進房間,小心翼翼地把煙雨放下,然後蓋好被子。一直偷偷觀察著題雲的雪,眼中不由得現出了幾分憐憫。雖然這個男人冷得嚇人,但是給煙雨蓋上被子的動作,那麽柔和又溫暖。題雲眼尖地發現躺在一旁的嬋實有些不尋常,她的臉色如此蒼白病態,不像是睡著了。

“這巫女怎麽了?”

方才蓋被的時候感覺那樣溫柔,轉過臉來對雪說話的聲音卻又冷硬起來。

“她剛剛突然發作……”

題雲想到了王進交泰殿的時候,對突如其來的咒殺率先做出反應的巫女,他的表情僵硬了。如果王真的是被下咒,那這必定是懂得巫術的人所為。但是四瀆祭臨近,朝鮮各地在巫籍中的人都會參加。昭格署的道士和各道派也因為要準備圜丘壇祭天儀式,都不在宮內。到底是什麽人,用什麽方式施了巫術,必須盡快查明。題雲站起身說道:“她過去的時候,殿下恰好遭遇咒殺,所以暫時讓她暈過去。”

“是嗎?怎麽會這樣?那殿下呢?”

“性命無憂,但還是昏過去了。大家對她手臂上的符咒有過爭執,這個到底是做什麽用的?”

只看雪驚訝又疑惑的臉,不用聽她說,就可以知道她完全不知情,看來知道符咒用途的只有張氏。題雲轉身打開房門要離開的時候,聽到了雪弱弱的疑問:“殿下都失去知覺了,雲劍怎麽能到這裏來……”

剛要出門的身影停頓在了那裏。雪把眼睛移向月身上,低低地說道:“雲只能遮住月亮,並不能擁抱月亮……”

一身黑衣的高大背影,完全不為她的話語所動。冷冰冰的聲音回敬她道:“雖然雲只能遮住月亮,但是卻能懷抱雨。”

雨?聽他嘴裏突然蹦出“雨”這個詞,雪無法冷靜了。

“你,你什麽意思?”

“聽儀賓大人說,你的名字叫雪。”

雪摸了摸裙子底下的佩劍,隨時準備將它抽出來。題雲隨後說出的話,令她停止了動作。

“不要輕舉妄動了。在你拔出佩劍之前,你的頭就會滾落在房間的地板上。你既然把劍掏出來,意思是指月就是煙雨嗎?”

題雲的背影如同出鞘的劍,也蘊藏了極重的兇殺之氣。雪受他殺氣所迫,完全不敢再去動兵器。但她還是不甘心地問道:“還有誰知道這件事?難道儀賓也……”

“還沒有。你也不要跟月提起這些。”

“你是指什麽?是知道雨的雲?還是懷抱月的雲?”

題雲聳聳肩膀,表示兩者都是,一言未發地出了房門。

淩亂的白發飄散著,像鬼怪一樣慢慢地接近。青筋暴出明顯的眼睛讓她顯得更加怪異又可怖。

雖然這是在早上,雪仍然覺得很害怕,不自覺地往後退縮。

“都巫女……”

“小,小姐……小姐她……”

張氏好像看不到雪似的,直接沖進煙雨所在的房間。煙雨正在漆黑的房間裏,蜷縮成一團。張氏用顫抖的手直接抓過煙雨的肩膀,胡亂摸索著她的身體。她除了懷裏有一支作為信物隨身攜帶的鳳簪,沒有其他奇怪的東西。那件事情發生後,宮內的警備變得更加森嚴。通往康寧段的路口全都封鎖,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見到他,煙雨只能撫摸著鳳簪,打發自己的思念。

“您,您怎麽了?”

“聽說殿下被下咒了!”

“沒……您是說殿下?殿下是被下咒才會那樣嗎?”

張氏看了看躺在一邊的嬋實。她剛才雖是暈倒,但現在她顯然已經沒事了,磨著牙睡得正香。

煙雨看懂了張氏的疑惑,低聲說道:

“嬋實當時也昏過去了。”

張氏突然無力地坐著,好像逐漸清醒過來了。她用手指攏了攏淩亂的白色頭發,說道:“嬋實比其他巫女擁有更超強的感知能力,所以才一直把她留在小姐身邊……”

煙雨慢慢地伸出手臂。

“剛才有人說……是因為這個符咒……”

張氏用詭異的眼神盯著煙雨,呵呵地笑出聲來。

“小姐可是用來擋煞的巫女,現在利用小姐來下咒,這是不是很新奇?”

“您不要再胡說了!神母絕對不可能是這樣的人!”

“小姐您忘得真快,我可是殺了小姐和小姐父親的人。”

“我和先父並不是王室的人啊,我寧願相信神母!”

“呵呵呵,深谙孔孟之道的小姐,竟然要相信我這巫女,真是荒謬至極。”

張氏幹笑了幾聲,又沈沈地嘆了一口氣,二人之間陷入了沈默。煙雨的眼前突然現出了暄的樣子,他傷心的眼神,毫無血色的嘴唇,癱軟的身體,都要讓她心痛至死。

“如果我不知道什麽孔孟之道就好了……”

“到現在,還是不知道殿下的安危嗎?”

煙雨故作平靜的表情破碎了,大穎大顆的眼淚落在了鳳簪上。

“是啊……神母,為什麽我連一個擋煞的巫女都做不好?如果我是真的擋煞巫女,殿下就不會受這麽大的罪……”

其實,能給暄做一個擋煞巫女也沒什麽不好。雖然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與暄相見,但這樣,她和暄就能建立起微弱的聯系,只要這樣就可以心滿意足了,就算暄永遠都不知道自己的存在也沒關系。但現在,連擋煞巫女的身份都是假的,而且因為自己的冒充,讓暄面臨險境,她怎麽能忍受這一切!煙雨淚流滿面,倒在了張氏的膝蓋前。

“上次是怎麽做到的?如果我不是真正的擋煞巫女,那麽殿下的龍體怎麽會好轉?”

“那是因為你們二人的八字相生,又有你身上的符咒,所以有了奇效。就因為這樣,我一直在把嬋實當作我的接班人,叫她學符咒。不過我的壽命會因此而縮短。”

“那麽,就直接把我變成真的擋煞巫女吧!為了殿下,讓我做任何事情都可以。不是說最強力的巫術就是人與人之間的真情嗎?是我的心還不夠誠懇嗎?”

“巫女並不是你不想做就可以不做,同樣,也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就算用盡我的神力,這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暄倒在自己眼前的場景又一次閃現在煙雨的眼前,她更加迫切地懇求著:“那麽,到底怎樣才能救出殿下?怎樣才能讓他不痛苦?如果需要我的血,就抽出來用,我會毫無怨言地交出最後一滴。如果需要我的肉,我也樂意割舍。哪怕會把我的骨頭打碎,磨成粉也沒關系……求您幫幫我吧,我只求不要再讓殿下受苦……”

張氏深深地嘆息著,把煙雨抱在了懷裏。這又是自己犯下的罪孽,她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可憐的孩子。張氏喃喃自語道:“太奇怪了。這次真的……和之前又大不一樣,真離奇啊……”

尹大亨的手在顫抖。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雖然這也是遲早的,但是不該在這樣沒有準備的狀況下發生,計劃要被全盤打亂了。

“殿下沒有駕崩吧?”

“據我所知,還沒有。但是能否度過今晚也很難說。”

慌張的尹大亨猛地站起,深吸一口氣之後又坐了回去。越是這樣的時候,越需要冷靜。

“我們的目標並不是殿下,怎麽會發生這樣的事情……難道是權知都巫女失手了嗎?難道有什麽事情是我們不知道的……”

沒有人回答。聚在房內的勳舊派的每個人都緊緊地閉著嘴巴,但心裏又都飛快地算計著。尹大亨環顧四周的人,安慰道:“大家一定要特別小心,不要讓別人乘虛而入。”

這次有人回答了。

“已經出問題了。現在陽明君府邸已經擠滿了人。”

一聽到陽明君,先前還在試圖安慰別人的尹大亨首先慌亂起來。

“渾蛋!那愚蠢的權知都巫女把事情搞成這樣,跑到哪裏去了?”

“四瀆祭還沒結束,她仍然在那裏。”

“觀象監那邊怎麽樣了?地理學教授之後再沒有聯絡嗎?”

前兩天地理學教授剛拿來了情報,說命課學教授正在逆算擋煞巫女的八字。今天事態突變,他剛好十分需要那生辰八字。只要能把擋煞巫女的八字掌握在自己手中,給王施巫蠱之術,也不是難事。

“據說快要完成了。但是今天的事情會讓觀象監忙得一團糟……”

“一刻也不能放松對命課學教授的關註。或許算出來只需要一會兒的工夫。”

外面有下人拿著書信進門,呈送給尹大亨。是地理學教授的密信,他已經等待很久了。信的內容非常短,殿下在暈倒之前碰了擋煞巫女,而巫女的手臂上有著不知內容的符咒。看來事情的關鍵在於這裏。那就不需要再關註其他,只要盯緊張氏就好了。

“都巫女張氏……她的神力至今還能守住都巫女寶座嗎?”

暄正在看書。突然有個小女孩兒跑了進來,趴在他的身旁。他隱約覺得之前見過這樣的場景。女孩用白嫩的小手翻開了書本,現出上面清晰的字跡。暄知道了,旁邊趴著一起讀書的女孩子是小時候的煙雨。煙雨又翻開了另外一本書,書本裏的墨字同樣也很清晰。他把頭轉過去,用力地辨認著,雖然書本裏的字跡十分清晰,但或許是光線的關系,年幼煙雨的側臉十分模糊不清。他感受到了似曾相識的憋悶感,這讓他覺得有些暴躁。煙雨的臉慢慢地向這邊轉了過來,光線也逐漸弱了下來。隨著周圍一點點地暗下去,煙雨的臉逐漸正對著他,臉部輪廓也逐漸清晰了。他漸漸看清了花瓣一樣,帶著甜蜜微笑的嘴唇和烏黑明亮的大眼睛,當她的五官完全清晰起來以後,他看得真真切切,這,難道是月?是月!

出現在夢中的這張臉,給暄帶來很大的沖擊,他猛地睜開了眼睛。自他在康寧殿失去意識後,已經昏睡了好長一段時間了。旁邊的韓氏大妃一直以淚洗面地陪護著他。一發現王清醒了過來,房間內的所有人一起湊了上來。

“殿下,求您打起精神吧。只當是為了母後吧,殿下!”

暄艱難地動了動嘴唇,發出了細微又不容抗拒的聲音。

“義……禁府判……事,把他給我叫來。現在……馬上!”

他一醒過來,就說這樣的話,焦急又疑惑的韓氏抓住兒子的肩膀,再次問道:“殿下,您剛才說什麽?現在能看得見母後嗎?”

“母後……”

“是!沒錯!我就是母後啊!您總算醒過來了!”

“母後,義禁府判……事……”

韓氏已經哭成一個淚人,馬上向內官命令道:“你們在幹什麽?立刻召喚義禁府判事!”

“但是……現在是非常時期,我們沒有手詔是無法行動的……”

暄的眼睛又無力地閉上了。韓氏害怕兒子再次失去意識,用浸濕的毛巾細細地擦拭著暄滿臉的冷汗,努力不斷說著話不讓他再睡過去。

“殿下,能聽到我的聲音嗎?不能再睡過去了!您聽著我的聲音啊,一定要醒著!”

越來越遙遠的意識,被帶著哭腔的韓氏的聲音再次呼喚回來。暄艱難地動了動嘴辱。

“書案……快……”

韓氏開始有些擔心兒子是不是在說胡話。他這樣的舉動,根本看不出是剛失去意識的人,不是突然找義禁府判事,就是找書案,實在太奇怪了。韓氏更加憂心忡忡,怕他是中了邪,又不敢說出口,淚流得更洶湧了。

“殿下有命,快拿書案來!”

內官迅速拿進書案。暄在韓氏的幫助下艱難起身,用顫抖的手拿起了墨。車內官抓住了暄拿墨的手,說道:“殿下,讓微臣幫您磨墨吧。”

暄艱難地甩開了他的手。他強令所有人都退下,親手把硯滴裏的水倒入硯臺,開始磨墨。韓氏暗暗咬緊牙關,吞下眼淚。明明已經精疲力竭,卻還固執地親手磨墨的兒子,看起來太怪異了。暄用不斷顫抖的手磨著墨,眼睛裏流下了淚。他想起了纖瘦憔悴的煙雨,當她自認命不久矣,寫下絕筆的時候,肯定也是在瀕死的苦痛中艱難地磨墨,如今他身臨其境,越發地憐憫煙雨,她一定比現在的自己更痛苦,想到這裏,他的眼淚就止不住地流個不停。

這次磨墨花了他更多的時間,他蘸好了筆,想要開始書寫,筆上的水卻浸染了紙張。本以為墨已經研好,想不到還是不行。暄自責地咬住了嘴唇,當時的煙雨肯定也是這樣的心情,想到她用了生命最後的熱度,辛苦寫出的書信,自己卻沒有讀完,這讓他開始自我厭惡起來。暄極力提起筆,給義禁府判事寫信。

其一,現在尚有很多疑點需要追查,即刻把擋煞巫女監禁在聖上的寢殿。其二,怕病氣會影響到大王大妃,把大王大妃移駕至溫陽行宮。

第一條,是為了煙雨的安全著想。聖上的寢殿是在宮內算得上最安全的地方。星宿廳地處偏遠,裏面住的只有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幾乎稱得上是最危險的地方。第二條其實也是為了煙雨的安全。如果被妄圖刺殺王的人知道煙雨和月是同一人,他們肯定會想盡辦法再次殺害煙雨,她的境地就會更加兇險。大王大妃不僅是最大的嫌疑人,而且知道煙雨的長相。將他們的大王大妃移到別處,服侍他們的副提調尚宮的宮女們也要一起離開,這樣煙雨就可以安全一些。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了,一般宮女們在覲見貴人的時候會一直低著頭,不敢失禮地盯著臉看,所以宮女們問題倒是不大,但是大王大妃卻不一樣,一定不能讓他們接觸到月。

雖然他寫的字,跟煙雨當時書信中的文字比起來少之又少,但是捏筆的指尖都快要斷掉了,勉強支撐著坐著像要斷氣一般的痛苦。意識再次變得模糊起來,連思維都變得異常艱辛,他自己都懷疑自己是否寫對了。暄呼出一口氣,在幾乎沒有意識的狀態下簽下署名,還印下了玉璽。將信紙放入信封內封合,他叫來了使令。

“把這個傳給義禁府判事……務必親自交到他手中……”

使令拿著封書退下,韓氏靠過來扶住搖搖欲墜的暄。

“殿下,您到底有多重要的事情,身體都這樣子了,還要……”

“母後,您別擔心。”

暄把聲音盡可能地壓低,只讓韓氏一個人聽到。

“母後,您還記得煙雨姑娘嗎?”

“誰?”

暄痛苦地粗喘了幾次,再次說道:

“世,世子妃擇選的時候……母後不是見過嗎?她長得很漂亮吧?有長長的睫毛……雪白的皮膚,頭發烏黑,語氣和陽川都尉一模一樣,如書生一般……”

韓氏驚訝得張大了嘴,趕快用手捂住。兒子明明一次都沒有見過煙雨,說出的話卻好像見過面似的,這讓她感覺非常驚異。兒子被病痛折磨得蒼白的臉,竟然在這時候露出了徽笑。難道是煙雨的冤魂作祟,讓兒子陷入了迷亂痛苦之中?韓氏滿心都是恐懼,她緊緊地抱住了暄,她怕別人會說她可憐的兒子瘋了,所以完全沒辦法跟別人商量這件事。

暄支撐著想確認煙雨安全進入寢殿,但是他沒有等到,就再次失去了意識。

在地理學教授的眼裏,命課學教授近來非常忙碌。在擋煞巫女的手臂上發現符咒之後,他沒有繼續守在病危的王身邊,而是待在觀象監閉門不出,可見他是在專心對巫女的八字進行逆算。

命課學教授在得到了結果的那一瞬間,臉色突然變成恐怖的鐵青,地理學教授跟他一起工作這麽長時間,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的表情。命課學教授一臉的不可置信,只楞了一會兒,就飛快地把寫著結果的紙張揉成一團,吞了下去!

晚了一步!八字雖然完成了,但還不等地理學教授反應,就已經進入到了命課學教授嘴裏。在他看到命謀學教授完成八字後的奇怪表情時,就知道他會迅速銷毀已經算好的結果,但沒想到他會用這麽徹底又幹脆利落的方法。命課學教授一副無法忍受的樣子,忍著嘔吐沖出了門。

一直在隔壁房間偷偷觀察的地理學教授立刻跑進來。一邊註意著外面的動靜,一邊搜尋著命課學教授桌上的東西。許多紙張混亂地堆在一起,上面滿是黑糊糊的塗鴉。他根據墨水的幹濕程度,找出最近書寫的紙張。地理學教授現在雖然主要負貴地理學,但是在受訓時期,和其他人一樣,也要學習最基本的天文學和命課學。即便不會做逆算,但也能在混亂的文字中選擇出重要的內容。邊繃緊神經註意著外面,邊挑選字紙的地理學教授在極度的緊張感下,發揮出從未有過的能力。在這麽冷的天裏,他的額頭上居然布滿了汗珠。終於趕在別人進來之前,地理學教授找到了想要的東西。

因為觀象監教授負責實務,所以地理學沒法向上晉升。不僅如此,身處觀象監之中,他只能依靠自己的俸祿生活,還受諸多制約,雖然說不上一貧如洗,但也絕對說不上寬裕。反而很多實力差的人,無法進入觀象監獲得教授職位,在外游走,倒是收獲頗豐。如果這次大事能成,他不僅可以得到豐厚的報酬,說不定還能獲得現在做夢都不敢想的官職,判官或者僉正之類。

但是紙上的塗鴉非常奇怪。怎麽看都不是一個人的。兩個人的生辰八字逐漸靠攏,變成同一個生年月日時。地理學教授的臉色逐漸也像命課學教授一樣,發青起來。

平時人跡罕至的欽觀齋,現在卻聚滿了人。他們並非來自同一派別,但卻不約而同地趕來,坐在廂房,察言觀色,交頭接耳,陽明君冷著一張臉,不說一句話。不知這樣待了多久,大家的腳都有些麻了,人群開始躁動,這時,主人家突然開口說話了。

“這麽冷的天氣,大家所為何來?莫非有什麽要事?”

陽明君嘴角微微翹起,笑著和他們說話:

“那可真要謝謝你們了。殿下暈倒,你們倒先跑來這裏,我真是非常感動。看你們這次來的人數,我就知道殿下的狀況現在有多嚴重了。”

“小人怎麽敢妄測殿下的安康!但是若有萬一……”

陽明君保持著笑容,誇張地點了點頭。

“哈哈哈!有備無患,很好很好。沒有後嗣的王危在旦夕,哪個做臣子的不會擔心呢。下一個王位歸屬,更是比殿下的聖體更加重要啊。不是嗎?”

聚在這裏的人對這麽直白的問話始料未及,都一臉的慌亂。陽明君這個人,實在是難以捉摸。他年幼時候就頑劣不堪,經常丟失書籍而被先王責罰,聲名遠播。有人說他是最重情義的大丈夫,但他同樣又因為不願受束縛而不肯成婚,活脫脫一個游戲人間的浪子,時常成為笑談。

大家都察覺到了陽明君的心思,所以都心生退意,大家心裏都在想,只要有人站起來,自己也順勢跟著起身。但是大家都在等待別人做出頭鳥,沒有人肯先站起來。他們是覺得王要駕崩,想快點找一個靠山,深知他們想法的陽明君抹掉笑容,臉色一沈,拿起了旁邊的佩刀。

“現在殿下明明還活著,你們就敢議論王位……”

雖然是沈穩的口氣,但是已經讓人毛骨悚然。在人們驚訝之際,陽明君從鞘中取出佩刀,用眼睛掃了一眼雪亮刀刃,直接把刀拍到了書案上。人們還根本來不及思考他想做什麽,陽明君已經用指尖推著刀刃慢慢地劃來劃去,說道:“你們想讓我先砍下誰的頭呢?我會拿著它進宮面聖。要是我說這是聖上患病期間籌劃謀逆的人的頭顱,聖上會不會賞賜我些財物呢?一個頭顱換取一匹絲綢,算是便宜嗎?”

“謀,謀逆?您怎麽可以說出這麽荒誕的話來?大家都趕快回去吧!真是的!”

一個人終究按捺不住,率先起身,其他人馬上跟著魚貫而出。最後,廂房只剩下了陽明君一個人。

“殿下,可不要給微臣產生貪念的機會啊。”

陽明君低下頭,把滾燙的額頭貼在冰冷的書案上,良久才起身,策馬馳向景福宮。

陽明君顯然是白跑一趟。王到現在還沒有恢覆意識,通往康寧殿的路口還沒有解禁,宮中依然不能隨意通行。他磨了半天嘴皮,軟硬兼施,好歹到了通往寢殿的向五門,但也僅止於此,即便是王子,也不能再向前走一步,反而因為他是王子,更需要在此時回避。不管他再怎麽說,向五門也沒有打開。

對於陽明君而言,暄不僅是王,還是有著同樣血脈的兄弟。但是面對其他人的時候,他總需要把這份骨肉親情掩藏起來。他苦笑著,覺得自己這麽折騰真是白費力氣。但他轉而又想,如果暄現在還清醒的話,就不會把自己隔在向五門外,由此可見,他現在的狀況已經非常不樂觀了。所以被拒之門外的陽明君仍然不肯回去,抓住士兵,反覆地詢問王的情況。他們也是同樣不知情,所以回答都是一樣的。

陽明君精疲力竭,依舊一無所獲,最後只好選擇放棄。正當他打算回府的時候,看到許多人向向五門走來。仔細一看,發現是義禁府判事和士兵。其間卻有一道非常惹眼的白色,在夜間顯得分外鮮明。不只是顏色的問題,從身形來看,這明顯是一個年輕女子。因黑暗的關系,他看不到那個人的臉,但是在官中,很少有人會穿著素服,所以陽明君的眼睛直接盯住了他們。

一行人越走越近了,陽明君越來越無法從那女子身上移開眼睛。起初只是被她娉婷的身姿吸引,再近一些,她的臉龐被火把照亮,美得不似真人,那張臉太有似曾相識的感覺,陽明君開始努力地搜尋自己的記憶。一行人沒有發現在黑暗中站著的陽明君,徑直走進向五門的時候,門口明亮的燈光打在了女子的臉上。那一刻,陽明君的腿突然軟了下來,他馬上站直,但是驚駭的內心卻無法平靜下來。

“難道這是……煙,煙雨姑娘?”

陽明君用力地搖了搖頭。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大概事隔八年之久,他的記憶產生混亂了吧。但是忘記煙雨,這也是不可能的事情,那張臉已經深深印在心裏,擦也擦不掉。為了確認自己看到的並不是鬼魂,他走向了守衛向五門的士兵。

“剛才進去的女人是誰?”

“我們不清楚。”

“那怎麽可以讓不知身份的人進入向五門內呢?”

“我們是真的不知道,讓我們說,也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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