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雲淚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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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未明,空中已陰雲密布,不知從何時開始,雪花漸漸飄落下來。王離開寢殿的時候,地上已經堆積了厚厚的一層雪,內官們不得不用笤帚清掃。暄眉頭一皺,走下臺階問道:“雪是什麽時候開始下的?”

“在殿下咳嗽之後。”

聽到內官這樣回答,暄才放心。看到地上厚厚的雪,他先想到的是月,清晨回星宿廳的時候,月需要穿著布襪一直走到月臺下面,他生怕她凍著。不過,此時也並不能完全放心,如果雪像這樣一直下個不停,今晚月仍要踩著雪回宮,草鞋是起不到任何保暖作用的,一想到此,暄又感覺到心微微的痛了。

“為了行走方便起見,宮裏的雪要時刻清掃幹凈。不僅是禦道,臣民行走的地方也要清掃,以免有人凍傷腳。”

“遵命,馬上照辦。”

緊跟在王身後的題雲仿佛沒有看到雪,也沒有感到絲毫的寒冷。因為他滿腦子都被月和煙雨占據了。

暄沒有像平時那樣直接去往便殿,而是去了大妃殿。暄的生母大妃韓氏是個可憐的女人,想要壟斷外戚勢力的尹氏家族害她失去了大部分娘家人。所以,雖然同住在一個宮裏,而且中間只隔著一條道,她幾乎沒有與大王大妃碰面的時候,盡管如此,韓氏也不是對宮裏的事情毫不知情,她像普通的內命婦一樣,偶爾會與星宿廳一起舉辦巫術儀式,最重要的是她有過一段離宮生活的經歷,而且舉行過嘉禮。因而到目前為止,是沒有誰比韓氏更了解豫探巫術的。

暄坐在了韓氏面前,不斷地思考著要怎樣自然地引出這一話題的方法。不過顯然他大可不必為此絞盡腦汁。因為就在暄坐下來之前,韓氏就仿佛讀懂了暄的心思似的,主動打開了話題。

“殿下,您召見了張氏都巫女?”

雖然十分高興韓氏會這麽問,暄還是故意轉移了話題。

“母後,您不要為那些事情操心了。最近天氣這麽冷,炕燒得熱乎嗎?”

韓氏有點氣餒,敷衍地回答了一下,沒有多說什麽。沒說幾句,兩人又說到了關於星宿廳的話題。

“我沒有什麽心願,只要殿下的病能痊愈的話,也就死而無憾了。您可是我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唯一理由啊!”

“兒臣很健康。”

“您不是經常生病嘛。只要拜托一下張氏的話……”

“母後,這話你別再……”

韓氏坐到暄跟前,緊緊地握住他的雙手,開始說服暄。

“聽說那個巫女是殿下親自召進宮的,借此機會,讓她徹底鏟除您的病根吧!誰知道她會不會突然改變想法,哪一天又突然消失!她習慣了閑雲野鶴的生活,因此即使明天離開星宿廳,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聽說這八年以來,她只是專心祈禱,所以神力非常強大。如果她施巫術的話,一定能馬上見效,不就是因為這樣,人人才都搶著讓她先給自己施術嘛。”

暄裝出一副十分心動的樣子,問道:“她真的有那麽厲害?”

“當然是十分厲害的,可惜她不是大王大妃殿的人就好了……”

暄覺得現在正是切入主題的好時候。

“母後可曾親眼看過張氏施展巫術嗎?”

“當然沒有,想要看她施術,比摘天上的星星還難。就算是跟她來往密切的大王大妃親自拜托,也十有八九都會被拒絕呢。”

“那麽,在此之前,張氏在離開星宿廳之前做過的豫探巫術是她最後一次施術了。”

“什麽?豫探巫術?像張氏那樣的人還做過那種不起眼的巫術嗎?這真是太令人意外了!”

韓氏的話令暄大吃了一驚。因為聽了趙基浩的匯報之後,他一直認為豫探巫術是極少數人才了解的秘密巫術。然而,韓氏的話與月的回答明顯十分沖突,這令他開始混亂起來。

“不起眼的巫術?”

“這是閨房裏常用的巫術,是女人在結婚之前祭告祖先的巫術。原本是民間的人訂好結婚日期之後,在家裏舉行的巫術儀式,不過被王室選為正妃的母後是在別宮舉行的。這種巫術甚至可以不請巫師,只盛上一碗水,在前面跪拜祈求即可。張氏竟然還做過這種巫術,真是太奇怪了。”

“那麽,您在別宮生活的時候,除了豫探巫術之外,沒有做過其他的巫術嗎?”

韓氏茫然地搖了搖頭。

“沒有啊,豫探巫術稱作巫術都勉強呢……”

暄不由露出了失望的表情,這一番話,反而讓他腦子變得更混亂了。之後,韓氏就一直喋喋不休地試圖說服暄舉行一次巫術,暄最終難以忍受,便起身離開了。

暄來到千秋殿,令周圍的人都退下,讓等候中的臣子們再稍等片刻。然後,他向雲簡單地說了從韓氏那裏聽到的關於豫探巫術的事,同時整理了一下混亂的思緒。

趙基浩、月、韓氏對豫探巫術的說法各不相同。按常理來言,巫女月說的話自然該是正確答案。不過,月可是就連那麽普通的祈思祭都不知道的非正常的巫女。所以,難道是有過親身經歷的韓氏的說法是最正確的嗎?不過,趙基浩口中所言的跟月所說的豫探巫術又很相似。要是兩人的答案完全不同的話,就沒什麽可說的了,不過兩人同時說出同一種錯誤的答案並不多見。這麽想來,韓氏所言又很可能是錯誤的。

暄把車內官喚來,耳語命他今天回一趟私家,詳細打聽豫探巫術的事情並火速回報。倘或豫探巫術是像韓氏所說的那麽常見的話,就不難得到相關的消息,也可以證明月和趙基浩所言不實。

題雲卻認定韓氏所言是正確的,因為他早已懷疑月和煙雨是同一人,月和趙基浩同樣的錯誤答案證實了他的懷疑。此時他心情十分覆雜,沒說什麽便退下了。他回到宜傳官廳,打算小憩片刻,但怎麽也無法入睡,月和煙雨在他腦海中縈繞不去,宛如破夢一般。他突然雙眼大睜,坐了起來。

題雲起身去往劍術訓練場。在紛飛的大雪中他揮起了刀劍,不過即使這樣也不能讓他的心情平和起來。他倒希望這時候能有人像上次那樣出來找自己的麻煩,好發洩出心底的抑郁之氣。但是因為下雪的關系,所有的軍事訓練都已經停止,四周一片死寂。

若不想這麽繼續混亂下去,去找炎問清楚是直接又徹底的方法。不過,煙雨的死始終是炎的心病,這讓他難以啟齒。對始終因為妹妹的死而耿耿於懷的炎而言,無論是煙雨以月的身份活下來,還是煙雨真的已經離開人世,對他來講都是悲劇。如果想搞明白,只能旁敲側擊了。

距離需要回到王身邊去的時間還有一會兒,題雲飛快地跑向馬棚牽出王賜予的黑雲馬,直奔北村。伏在顛簸的馬背上,激烈的馬蹄仿佛一下下踏在他焦慮的心上。

正好炎家有仆人披著蓑衣手握笤帚打算在雪積起來之前把雪掃好,不料一開門卻看到一個巨大的黑影,被嚇得啞然無聲,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待他回過神來定睛一看,卻是題雲高高地騎在馬上,冷眼看著他。

題雲停在炎家門前,並不下馬,只是望著大門。大雪飄落,擦過他的黑衣和紅色的雲劍,黑雲馬的馬鬃也掛上了雪珠。他眼神森然,巋然不動,如果不是馬鼻冒出的熱氣,真叫人疑心他是否己化為一座冰冷的騎士雕像。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仿佛要把所有的疑問和不可說的心事深深埋入心底。如果不是仆人開門掃雪發現他,真不知道他要這樣待到什麽時候。

仆人連滾帶爬地起身,連拍掉屁股上雪的工夫都沒有,趕忙跑到題雲的前面。

“哎喲!是您叫門我沒有聽見嗎?都是下雪的緣故!讓您在大雪裏待這麽久真是太冒犯了!”

題雲冷冷地說:

“我不曾叫門。”

他跳下了馬背,仆人馬上殷勤地去抓韁繩的時候,黑雲馬卻冷酷地避開他的手,向主人靠過去。題雲親自把韁繩遞給仆人,安撫了一下馬臉,才讓倔犟的黑雲馬由著仆人的牽引前行。

“把它身上的雪都撣掉,讓它暖暖身子。”

下人以敬畏的眼神看著黑雲馬回答道:“是的,當然了。”

看到題雲和馬一起走進大門的小仆人飛快地跑向廂房,氣喘籲籲地向炎匯報道:“主人,題雲騎著黑雲馬來了!”

正在埋頭看書的炎聽到下人的稟報之後驚訝無比,馬上敞開了廂房的門。如果不是有十萬火急的事兒,題雲可從來都不會騎著黑雲馬過來的。況且在這種下雪天來訪,一定是發生了什麽重大事情。炎走進廂房,一眼就看到了題雲的身影。下人為了去看黑雲馬早已跑得不見人影了。題雲看到炎,低頭打了聲招呼,來到炎面前。

“這是發生了什麽事情?”

題雲看到一臉驚疑的炎之後,才省悟到自己的訪問過於突然。

“我剛好路過,所以順便……”

他過於慌亂,隨便找了個借口,可惜這借口太過拙劣,炎也只能先讓他進屋。

“先進屋吧!”

題雲走上臺階脫下靴,炎順勢撣掉了落在他頭和肩上的雪。兩人進屋面對面地坐下,炎眼中的不安眼神依然沒有消失。所以,題雲需要一個合適的借口來解釋他在這種大雪紛飛的天氣騎黑雲馬到訪的不尋常行為。題雲斟酌許久,突然想起了要在圜丘壇舉行祭天儀式的禦令。

“殿下吩咐昭格署主管這次的圜丘壇祭天儀式。”

果然不出所料,炎的神情立刻擔憂起來了。他在成為儀賓之前屬於士林派,照從前的立場,他一定會反對此舉。不過現在他這次還是以儀賓的身份進行了回答。

“我也聽到了這一消息。不過,跟往常一樣,我是不會表什麽態的。”

這時,女仆端來了熱茶。於是,兩人暫時中斷對話,等待女仆退下。兩人喝著茶,各自不語。炎默默斟酌著殿下的心思,而題雲卻是在思考到底如何開口詢問煙雨的事情。題雲知道炎既然已經說過不會表態,就真的不會再說什麽了,只能由自己打破沈默。說話不會繞彎的題雲終於還是開門見山地說道:“我突然想起來,以前我們練劍的時候,總是有一個丫鬟在偷看。”

“你說的以前是指什麽時候?哦!你說的是我們家煙雨的丫鬟……”

炎不知不覺間就說出了煙雨的名字,表情立刻變得十分傷心。他迅速拿起茶杯飲茶,試圖遮掩自己的表情。題雲有些不忍再繼續問下去,卻又不得不如此,因此他心中亦是五味雜陳。

“那個丫鬟,現在在做什麽呢?”

“她啊,可能是被賣到其他的地方去了。因為在那之後,我再也沒有見到過她。”

“不知道被賣到哪裏了嗎?”

“那個倒不清楚。你怎麽會突然問起她來?”

“沒什麽……你還記得她叫什麽嗎?”

炎回想片刻,窗外簌簌的下雪聲喚醒了他的回憶,他恍然道:“雪!她叫雪。你不問我還真的把她忘記了,對了,這名字還是我給取的。”

題雲回以詢問的眼神,炎笑著說道: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她剛來我家的時候,好像叫‘這丫頭’。應該是人們隨便叫喚她的,日子久了就真成了她的名字。由於原名不堪入耳,所以我讓她改名為雪,把賣身文書上的名字也給改了。”

可能因為她而勾起了久遠的有關煙雨的回憶,說著說著,炎的表情變得更加悲傷,不斷地端起茶杯掩飾。題雲也能感受到他內心的痛楚,但對於這個與煙雨的死有著密切關系的丫鬟,他必須問清楚,此時也顧不了那麽許多了。

“我突然想起大提學曾經說過,即使是下人,也不要隨便買賣,故此問一下。”

“嗯?我家遵照先父教誨,除非下人獲得良民身份自行離開,否則我們家的下人從來都不會賣出。不過,你怎麽會想起那個孩子……”

兩人稍微沈默了一會兒,不過題雲沒有再猶豫,繼續問了下去。

“令妹與您很相像嗎?”

炎眼神迷茫,露出了淡淡的微笑,眼淚卻也立刻掉了下來。題雲轉開視線,望向茶杯,聽著炎以頗抖的聲音回答。

“是的,每個人都那麽說。親戚們聚在一起的時候,總是開玩笑地說,我們家煙雨和我天生就是兄妹。小時候我們總是在一起玩兒,她連說話的語氣和表情都像我,先父對此還很擔心來著……”

炎無法再繼續下去,像是想把悲傷吞咽下去一樣急促地喝著茶水。他強忍悲傷的眼神同小窗外的月如此地相像,細看來,端茶杯的美麗手形、白皙的皮膚、端正的耳形也十分相似。他們身上甚至都隱隱散發著同樣高雅的蘭香。

“大人身上總是散發著蘭花的馨香,難道連這點也相像嗎?”

“是的。我們家煙雨不用母親親手磨的桃花粉,而是使用先父為我準備的蘭草粉。雖然一再阻止她用那種儒生的香……”

所以,炎一直在使用蘭香是為了不忘記妹妹的氣息,而煙雨也牽掛著哥哥,一直保存著自己身上的蘭花香氣,題雲如此推測。

“記得你們都讀過很多書吧。”

炎靜靜地點頭。題雲更小心翼翼地問道:

“作為一個女子,在那個年紀讀過那麽多書的實屬罕見。也許……若是她現在還在,一定很不得了。”

“如果她還活著的話,依舊會眼紅我的書吧……”

“她的墳冢……不在祖墳?”

“因為她是以女兒家的身份去世的,所以不能埋在那裏。說真的,連有墳冢都是件奢侈的事。”

“那麽您知道她的墳冢所在?”

“肅靖門外旁邊的野山。”

“您經常去那裏嗎?”

炎遲緩地搖了搖頭,每次說要去掃墓,他總是會有意無意間錯過,偶爾想去看看,卻始終無法動身。直到現在,他的耳邊也總是回響起煙雨活潑的呼喚聲,仿佛自己轉過頭去就能看到她大笑著跑過來似的。不想讓墳塋提醒起煙雨已經不在了的殘忍事實,所以他並不常去。

“聽說煙雨小姐離世後,是倉促下葬的。”

“這真是我永世的遺憾啊……把我們家煙雨就那樣送走,我真是個罪不可恕的哥哥……”

炎的聲音慢慢地低下去,題雲覺得自己太過殘忍,幾乎就想這樣中止,不要再給這個可憐的兄長更多的煎熬。他緘口不言,良久,還是慢慢地問出一個更加沈重的問題:“您……有親眼看到煙雨小姐入殮嗎?”

炎的聲音模糊不清,像是在長長地嘆息,幾乎難以辨認。

“……是啊,沒有裝裹,沒有隨葬。只有她生前的那套衣裳……我們家煙雨,走得實在太可憐了……”

聽到這樣心痛的答覆,題雲的心裏充滿了罪惡感,卻又微妙地放下心來,照這麽說,月和煙雨確實並非同一人。煙雨是被擇選為世子妃的女人,那意味著她將來要成為中殿,那是題雲即使連仰望都不敢的身份。對庶子出身的題雲來說,身為中殿的煙雨實在是遠在雲端之上,他寧肯月只是一個巫女,這樣他還可以有所期待。他實在是太不想承認自己對月和煙雨是同一個人的推測,這樣糾結的思慮重重地折磨著他的心,讓他在門外三流連不敢入內去直面答案。既然炎這麽說了,那看來之前的推測只是多慮吧。他的心情還沒有放松多久,炎接下來的話又猛地將他的心提了起來。

“……奇怪的是,人死之後身體應該會變硬,先父離世時便是如此,但我們煙雨卻只是身體變涼,連管家都說,或許她還會醒過來……這麽美麗的孩子被留在地裏多麽可憐,我還一再向先父懇求不要將她下葬……”

“身體居然沒有變硬?”

雖然說話的聲音沒有發生變化,但炎也聽出了題雲口氣中難以掩飾的訝異。

“先父推測是那孩子在病時服用的湯藥的作用。”

炎說著也覺得似乎哪裏有些不對。在沒有經歷父親的去世之前的他,確實覺察不到奇怪之處。但現在想來,二人的遺體狀態相差很大。煙雨只是沒有呼吸脈搏、渾身冰涼,連僵硬都不曾有,仿佛只是睡著了一樣。但即使覺得奇怪,他也沒有敢去想她可能尚存於世。

“您可曾親眼看到棺槨入土?”

炎搖了搖頭。

“那時你不是擔心我有異常的舉動,跟在我的身後嗎?”

是的,那天炎沒有跟在葬禮的隊伍中,而是留在家中跟題雲在一起。此後題雲還怕炎對於妹妹的死過度自責而做出傷害自己的事情,所以一直看護著他。

“那麽從落土到封墓一直都有人在旁嗎?”

“聽說包括先父和管家許多人全程都在旁觀守。”

蓋棺封墓,裏面的人沒有還活著的道理,就算是當時還活著,不久也會窒息而死,難道是有人使用了妖術?題雲不安起來,將手中緊握的茶杯放回茶桌上。即使不是妖術,擁有朝鮮最高神力的張氏都巫女也在月的身邊!如果這位聲名顯赫的都巫女參與了此事,一切都不是沒有可能了。

聽說巫女中也有一類奸惡之徒,使用一種可以假死的藥,造成自己擁有起死回生之術的假象來欺騙百姓。如果會使用這種方法,煙雨的死就能充分瞞過他人。而且張氏都巫女也剛好是於八年前自星宿廳消失,實在是太過巧合。而且月與煙雨如此相像,事情簡直可以確信如此。炎平靜了一下情緒,又含笑問道:“真是奇怪。竟是題雲問起我們家煙雨的事情,而不是陽明君……”

煙雨在世時,陽明君一直很關心她,題雲卻從來不聞不問。

題雲並未正面回應。

“我該走了,出來很久了。”

炎也跟著站起來走到外面。雪花還在紛亂地飛舞著。遠處站在中門走廊的管家看到客人要離開,連忙迎上前來。題雲鄭重拜別炎後就離開了。仆人把黑雲的韁繩遞給題雲,也隨後退回院內。門外只剩前來送客的管家,題雲沈聲說道:“今天我和儀賓大人談了一些先小姐的事情。”

平時總是惜字如金的題雲這次竟然主動開口說話,這令管家驚奇得瞪大了眼睛。題雲沒有理會管家的反應,自顧自地說下去。

“聽說她下葬時,你全程在側?”

“是、是的。現在回想起來還覺得心酸。太太久臥病榻難以起身,所以只有先主人老爺前往,他實在是悲痛欲絕,連旁人都為之惻隱啊。”

“封墓後大家就馬上回來了嗎?”

“是的。啊!不過在侍奉主人老爺回來的路上,說石供桌晚些要到,小人便又回去了。”

“石供桌?”

“不能立石碑,但起碼要放個石供桌啊。主人老爺雖然反對,但小人還是執意自作主張了……不管怎樣小姐都是被冊封為世子妃的人,怎麽就只有一個光禿禿的墳冢呢……”

管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不知是否是回憶起了那時的情形,難過地說道。

“因為怕主人們心疼,所以不曾告訴他們。就走開一會兒的工夫,成群的烏鴉和野狗已經撲到墓上,把土都刨亂了,幸好我又回去看一下。想想那個,心都要碎了……”

題雲一驚,看向管家。誤以為他是出於關懷之情的管家馬上出言撫慰道:“不過後來我們就在周圍種了欒樹,以後就沒發生過那種事。”

如果不是正在挖,而是挖開後往回填埋呢?如果並非走獸所為,而是有人故意為之呢?月的前生,只給月註入神靈的靈魂,就是煙雨。現在坐在中殿位置上的應該是許煙雨。

題雲翻身上馬,向皇宮馳去。黑雲好似感受到了主人煎熬的內心,小心地前進著。題雲擡頭,極目遠望,天邊雲霧翻騰,大雪紛飛,太陽被牢牢地遮掩住了。他長出一口氣,迷茫地看著眼前的白霧出現又消失、天更冷了,他的身體開始覺得微微有些僵硬,但是他的心卻愈發地躁動,令他越發地惱怒。

“我的生命是註定屬於殿下的,可是我的心,為何在另一處呢……”

炎也被題雲擾亂了心緒,久久難以平靜,也只能站在廳前呆呆地看雪花飄落。雖然煙雨已經去了八年了,但是悲傷的感覺依然那麽的深刻。一陣寒風吹過,樹枝上的積雪噗噗地落下來,在那一瞬間他又覺得是煙雨在惡作劇了。

煙雨小的時候最喜歡在下過雪的院子裏玩耍,把雪球砸到炎的身上。還年幼的炎也馬上用雪球還擊,卻又擔心她受傷,所以總是把雪球團得松松的,那樣松散的雪球還沒到妹妹眼前,就散落在空中了。那時候的雪地裏,灑遍了煙雨和炎小小的腳印。

炎走出大廳,慢慢地走進院子,將自己的腳印深深地刻在雪地上。現在他的腳印已經比記憶中的大了很多。

“煙雨啊,你的腳長在我的腳上了嗎?現在我的腳有那時我們兩個人的加起來一樣大了呀。”

炎開始沿著記憶中兩人的腳印的軌跡繞著院子慢慢地踱著步,伴著咯吱咯吱的踏雪聲尋覓著舊時煙雨的聲音。他輕輕地微笑,眼中卻不斷滾落大顆大顆的淚珠。背後突然傳來一串腳步聲,他如驚醒一般猛地轉過頭去,進入視線的卻不是煙雨,而是旼花。炎覺得有些慚愧,迅速地轉過頭偷偷擦拭淚水。

炎背對著自己,這讓旼花的腳口覺得十分煩悶。她不知道他是轉過頭拭淚,只感到他的後背如冰山一般冷酷孤寂。她難過地低下頭,無意識地蹂躪著衣服上的飄帶。炎匆匆地擦幹眼淚,竭力用平靜的聲音問道:“天怪冷的,你出來做什麽呢?”

他依然背對著旼花,即便這樣溫柔的聲音也沒有讓她覺得好過一些。旼花只是想來看看他,並沒有什麽特別的事情,因此無從答起,只能把頭更深地埋下去。今天晚上是規定的夫婦同房的日子,可是雪再這樣不停地下下去,該怎麽辦呢?她本來就沒什麽機會能跟炎廝守,難得可以同房的日子,卻又要因為天氣泡湯,旼花覺得這真是一場令人苦惱的天災。

“夫君,你不冷嗎?”

炎這才轉過身面對旼花,因為流淚的關系,他的眼角和鼻頭變得通紅,幸虧在這樣的天氣裏,旁人會以為是受凍所致。

“公主的衣物這麽單薄,您該冷了吧?”

旼花受到他溫柔嗓音的鼓勵,鼓起勇氣擡起頭來,但視線一觸及他平和的面容,她的心跳又不爭氣地加快起來。雪不斷地落下,溫柔地掩住了她劇烈的心跳聲。

“我冷。”

旼花希望這麽回答會獲得他的擁抱,但炎實在是過於不解風情。

“是吧,瞧您的鼻子都紅了。不要待在外面了,快進屋吧。”

“嗯?不,不是的……剛才是有點冷,但現在跟夫君在一起,我已經不冷了。”

“這怎麽行,您看起來很冷的樣子。閔尚宮到哪裏去了?”

炎發自真心地關心她的身體,旼花卻覺得他只是想打發她離開。她又沮喪又不甘心。

“夫君不進去嗎?一起吧……”

“啊,那麽先到廂房暖暖身吧。”

聽炎這麽一說,旼花馬上生怕他反悔似的向廂房走去。進門後卻發現房間裏早已經坐了一個人,把她嚇了一大跳,後面跟來的炎也吃了一驚。竟是陽明君來了,但奇怪的是並沒有聽到人通報。

“您怎麽進來的?”

“翻墻過來的嘛,我可是翻墻的行家。”

他嘴裏雖然開著玩笑,但神情卻有些沈重。他望向旼花,又以戲謔的口氣說道:“你們夫妻兩人感情不錯嘛,下雪天氣是有點陰沈,但依然還是大白天啊,就這樣貓在一起,哈哈!”

旼花正想反駁他這沒頭沒腦的話,想到炎在身邊,就把言辭又吞了回去。陽明君端正了神色,問炎道:“有幾個鼠輩到我家裏去了,今晚我可以在這裏暫避嗎?”

炎想起了題雲剛才來提到的事情,點了點頭,也一臉沈重地坐了下來。旼花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卻知道他留宿下來,她今晚就完全無法跟炎同房了。原來還擔心天災什麽的,現在看來人禍更可怕!旼花以憤怒的眼神投視過去,恨不能把陽明君燒穿,可還沒等她張口說點什麽,炎卻已經壓低了嗓音對她開口了。

“陽明君到這來的事情,務必保守秘密,即使對閔尚宮也不要說。”

旼花作為公主,幾乎是在宮廷爾虞我詐的環境中長大的,對這種緊張的氣氛有非常敏銳的感覺。她馬上意識到一定是朝廷裏發生了嚴重的問題,甚至可能跟王有關。一旦察覺到此,她更加埋怨陽明君了,已經出了事情,為什麽還要跑來儀賓這裏?一想到炎可能會受到牽連,她就分外不安起來。陽明君可察覺不到她的那些小心思,看著還沒撤下的茶桌問道:“你們夫妻兩人剛才一同用茶了?”

“不,是題雲剛剛來過。你在路上沒碰到他嗎?”

“那可真是可惜。再早來一點的話,或許就能見到他了。”

炎以目示意旼花回裏屋去。旼花無法抗拒,只能洩氣地走出了廂房。她一離開,陽明君就小聲說道:“我覺得徐內官自殺比圜丘壇的祭天儀式問題還嚴重。”

“您這麽說是什麽意思?”

“那些奸臣跟昭格署早就沆瀣一氣,這次徐內官自盡後,他們時常來我這裏,態度十分阿諛。”

雖然是庶子,但陽明君卻是王唯一的兄長,王至今無嗣,萬一有什麽這樣那樣的差錯,陽明君就是再理所應當不過的繼位人。越多的人試圖向陽明君靠攏,就證明危機距離王越近。炎的眉頭緊緊地貶了起采,陽明君卻像是無所謂地笑著說:“聖上再英明不過不是嗎?不會有事的。雖然他現在抓著昭格署不放,但他的刀口早晚會從士林派移向坡平府院君,不是不報,時候未到!今晚我先住在這裏,明天上午就到市集上去,敞著懷喝酒睡覺。來往的百姓看到我這個樣子肯定會覺得荒唐吧!一定會非常有意思的。在我凍死之前可要找人來把我弄回去啊,哈哈!”

看他強作歡顏的樣子,炎也附和著笑了。他看到陽明君又開始無意識地撫摸耳環,這是他不安時的習慣。陽明君是個再聰慧不過的人,看他這樣極力藏愚守拙就知道。但即使是如此聰慧的人,現在也開始擔憂了嗎?一切到底會走向何方呢?

題雲出現在王面前時,暄看完地方官的提議,正要確認值夜官員的名單。暄看了一眼回歸職守的題雲,一言未發,卻在官員名單下方蓋上簽字印後,寫下了今晚的口令“雲淚”,即雲的眼淚。題雲知道這個口令後又羞慚又慌亂。雖然知道應該不可能,但還是擔心敏銳的王發現他糾結在月和煙雨的身份之謎中無法自拔。暄審核著公文,對更內官開口說道:“準備沐浴,我覺得有些冷,需要驅寒。”

對於這突然的指示所有人都很詫異。公文和奏章還滿滿地堆積在王和六個承旨的書桌上,向來事必躬親、最是勤政的暄,卻要在這個繁忙的時間沐浴,不由得人不感到奇怪,或許是天太冷受涼的關系吧。尚更內官奉命急匆匆地朝寢宮趕去。

待一切準備就緒後,暄進入寢宮的浴室。人參的馨香從巨大的澡盆中散發出來,充滿整個房間。題雲佇立在門口,內官們走到暄的跟前,要給他除去衣物,暄卻將他們揮開,對雲說道:“雲啊,把雲劍解下來給我。”

題雲馬上飛快地解下雲劍獻上,暄接過雲劍又再次說道:“還有別雲劍。”

所有人都露出驚訝的眼神,題雲卻依然順從地將別雲劍獻上去。王喚來身邊的尚更內官,讓他保管別雲劍。

“所有人都退下。”

浴室內只剩下暄、題雲還有尚更內官三人。暄從鞘中抽出雲劍,刀刃從刀鞘裏露出,其上陰刻著騰雲駕霧的龍圖案。暄打量劍身許久,突然揮劍砍向題雲的脖子,這令人難以預料的一幕讓尚更內官幾乎驚叫出聲。劍及時停下,落在題雲頸間,隨時可以要了他的性命,題雲卻連眼睛都沒眨一下。暄用劍身拍了拍他的脖子,冷冷地說:“脫衣服。”

題雲慢慢解開腰帶,又脫下戰笠和夾袖。接粉除去了上衣,露出白色的內袍。暄的表情突然一轉,笑瞇瞇地說道:“雲,你還真是無趣啊!被劍比著的話,至少裝得害怕一點,這樣才有趣不是嗎?”

尚更內官高高懸起的心這才放下,但題雲仍是冷冷淡淡的,沒什麽回應。暄收劍回鞘,問道:“大雪天穿這麽薄的衣服,你去哪兒了?”

題雲無言以對。雖然是去了炎家,但他肯定不能如實回答。以前他偶爾也去,沒什麽特別的。但在這樣的雪天,暄肯定會好奇是什麽理由讓他連通報都沒有,一定要去見炎。如果沒有好的理由,他會固執地追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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