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雲淚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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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的敏銳讓他實在難以開口。

月和煙雨是同一人這完全是推測,沒有什麽有力的證據,而且自己對老師的殺死女兒這種不可思議的事情也還存有疑問。萬一被王知道並坐實,那這世界上就沒有月,只有他不能企及的、曾經的世子妃煙雨。他實在是還想再見到她,所以他什麽都不能說。

暄望著閉口不言的題雲,察覺到這個嚴肅男人的心正經受著不同尋常的煎熬。

“我只倚重你一個人,看來是讓你太累了。但是現在想要壯大雲劍還是有困難,世祖的時候也曾發生過雲劍行刺的事,這是距離王最近的位置,也是最好的暗殺位置,所以不能貿然補充人進來啊。”

“我不累。”

暄繼續用調笑的口氣說:

“雲,去水裏泡泡吧,既然都脫了那就脫幹凈好了。”

“不。”

“進去,這是聖旨!這可是我特意讓人為你準備的水!”

“無法從命。”

“你竟敢抗旨不遵?就這麽一身冷冰冰地站在我旁邊,是想把寒氣過到我身上嗎?現在我身邊的護衛只有你一人而已,萬一你病倒了,我該怎麽辦?你不知道這也是一種不忠嗎?如果你再不進去,那我可就親自把你弄進去了。”

尚更內官也跟著催促題雲,題雲迫於無奈終於決定去熱水裏待一會兒。他脫下白色的中衣和黑色的下衣,將它們整齊又疊好,穿著貼身的褻褲,步入熱氣氤氳的水中。看他老實進去,暄才把雲劍壓在了他的衣服上,對拿著別雲劍的內官吩咐道:“如果他不在水裏待夠兩刻鐘就要從水裏出來的話,你就用這把劍把他的頭砍下來。”

“啊?!這怎麽敢呢!就算是雲劍赤手空拳,小人也沒法傷到他一根頭發啊!”

“你這麽說也對……那你就用這把劍自盡吧!哈哈!”

暄把嚇呆了的尚更內官丟到一邊置之不理,拍拍題雲的肩膀道:“雲啊,我雖然沒有賜你高官厚祿,但是你是我最珍惜的人。所以不要出問題啊,心裏也是。”

暄留下那二人,自顧自地離去了。離開前,他對留守在外的三名內官交代道:“今天不要讓雲出寢殿,讓他好好休息。”

“是。”

王的身影剛從門口消失,題雲就默歌地看向尚更內官,他緊張兮兮地攥著別雲劍,好像十分害怕題雲突然從水裏跳出來似的。

“您可絕對不能出來!”

“但是兩刻鐘時間太長了。”

“這可是聖旨!別說是兩刻,就算是一天,也不能違抗啊!”

題雲無奈地搖搖頭嘆了口氣,然後把頭也埋入水中,在水中待了好長時間。

隔日一早,旼花遲遲不起身,感覺自己的眼睛都睜不開了。昨晚陽明君寄宿,她因為沒能跟炎在一起而獨自傷心,哭到很晚才昏昏沈沈地睡著,所以現在臉整個都腫了起來。如果以這副醜樣子去用早飯的話,婆婆肯定會察覺,無辜的炎又該挨說了。為這個,閔尚宮一大早就忙個不停,正巧下了厚厚的雪,於是就弄了一個雪球來給她冷敷。還沒等浮腫消下去,就到了飯點,所以旼花只好硬著頭皮,頂著腫臉去內廳。

她極力避免婆婆看見自己的臉,低著頭走進去,背對著她縮成一團。即便這樣,還是被申氏發現了。

“公主慈駕,您的臉怎麽回事?難道又是炎……”

聽到婆婆驚奇的聲音,旼花摸了摸臉,心虛地掩飾道:“不,不是的。只是昨晚睡得太多而已。”

申氏長長地嘆了口氣。她何嘗不知道公主的困惑,炎的個性像極了她死去的丈夫,因此沒有人比她更懂公主的心思了。其實相對於申氏而言,旼花的處境還算好一些。丈夫也就算了,申氏可是連兩個孩子都整日沈浸在書海之中的。兒子還說得過去,連身為女兒家的煙雨也是那個樣子,不喜歡自己親手做的玩偶,只要看到書就會笑逐顏開;總是抓著哥哥的衣角,反而對自己這個做母親的不親近。一想起煙雨,申氏就覺得食難下咽。旼花也沒有胃口,胡亂吃了幾口就不吃了。現在炎和陽明君一定在廂房開始用飯了,自己卻只能在這裏想象他的樣子,真是氣死人了。

旼花匆忙吃完,就趕著回房間想著要把臉上的浮腫消下去,好去見炎。她不停地用冰敷臉。閔尚宮看到了,馬上一把奪過冰袋。

“再這樣下去臉會受傷的!哎呀,血絲都凍出來了!”

“快還給我!我想快點去見夫君,現在這副難看的臉太討厭了!”

“您這樣下去,不僅浮腫消不掉,反而被凍得更難看了。耐心等一會兒吧,很快就重新變漂亮啦。”

旼花又悶悶不樂起來。難得昨天可以跟炎同房卻錯過了,再往後新年就要到了,和炎再次同房的日子可能要推遲到一個月之後,要是身體再有不方便,就更加遙遙無期了。沒有人能理解她的急切,她只是想和炎待在一起而已,哪怕什麽都不做,只看著他的臉也好。只要能感受到炎的氣息,她也不敢再多奢望什麽。但人們只是對她說再忍一忍,等一等。旼花實在不知道還要怎麽忍,怎麽等。

她反覆地照鏡子確認鼓起的臉已經消腫後才敢出門。雪雖然停了,但凜冽的寒風席卷著雪屑,讓她的鼻子和臉頰變得通紅。她一邊跺腳,一邊呼出白色的哈氣,在進入廂房的小門旁兜兜轉轉。她非常想去見炎,卻又擔心炎會覺得自己腫起的臉難看,只能茫然地踱來踱去。她進又不敢,退又不甘,就這樣踟躕了一整天。裏屋和小門之間的狹窄小路,原本鋪滿了蓬松白雪,剛開始只印下旼花的一串小腳印,之後腳印層層疊加,雪層被踩實,最後竟變成了堅固的冰面。

一整天都只是踱來踱去的旼花最終還是連炎的發絲都沒看到,就被閔尚宮抓回去關在房間裏。旼花完全不能理解到底為什麽年輕的夫妻要在外屋和裏屋各自分開住。明明夫君就近在眼前的廂房,但因為禮法,身為女人的自己卻不能接近,真是惱人,她嘟嘟囔囔地坐在書桌前,百無聊賴地把書本翻來翻去,最後撲通一聲趴在了書上。

旼花在十四歲的時候就和十八歲的炎成婚了。還懵懂的她覺得只要能和炎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就很好了,成婚離宮的那天也沒有什麽不舍之情,只覺得自己幸福得不得了。誰想到一切並不是她想象的那樣,雖然成了婚,但根據《朱子家禮》,未滿十六歲二人不能同房共住。所以從婚後的第一天開始,兩個人就一個在裏屋,一個在廂房,彼此分開生活。更讓旼花沮喪的是,在她面前炎仍要保持臣下對公主的禮節。

剛成婚時的旼花為了在幾天才可能見一次的炎面前保持自己最美麗的狀態,每天從早上就開始梳妝打扮,頭上戴著華麗的加髢度過一整天。比旼花的臉還大好幾倍的加髢的重量讓她的脖子痛到不行,只能用讓炎看到自己的美麗作為信念苦苦支撐,讓自己堅持。但是她的努力成果炎很少能看到,更多的時候她只能悵然望著廂房,形單影只。因此她經常躲在廂房後面的小路上暗自流淚。但偏偏是委屈哭泣的她,卻被炎發現了。

不知是因為憐憫公主的淚水,還是因為她旁邊無人陪同,炎沒有像平時那樣,依禮問候然後馬上離開,而是詢問道:“公主為何獨自一人在這裏哭泣?是想回宮了嗎?”

旼花被加髢的重量壓得無法搖頭。雖然她想念並讓她流淚的不是皇官,而是炎,但這怎麽說得出口。他親切的詢問讓旼花的淚水流得更洶湧了,這讓炎束手無策,試著哄她道:“如果想回宮的話,明天就和我一起……”

“不是的,只是……只是因為加髢太重……”

不能說是因為太想見他,只能拿加髢做借口。但炎卻聽信了她的話,插在頭上的加髢確實看起來十分覆雜繁重,很容易讓人相信小小年紀的她承受不住。炎親切地牽起仍抽泣不止的她,這是旼花第一次握到炎的手,那一刻一切都被她拋在腦後,仿佛時間上只剩下那只溫暖的大掌。她生怕被放開,馬上用兩只小手緊緊地抓著他。

炎就這麽任她拉著,帶她回到她的房間。讓旼花坐下,炎用生疏的手法拔掉裝飾加髢的發簪,卸下加髢,只在發髻上以簪子固定,又簡單地添加了幾個小發飾。望向鏡中的旼花,他露出幾乎要把她溺斃的笑容。

“公主的頭型非常圓潤漂亮,所以不要用加髢遮蓋住。我看到加髢就覺得不自在。”

“但是……”

“想在外人面前保持威儀嗎?那麽在家的時候就打扮成這樣,外出的時候再戴上加髢,這樣好不好?”

旼花用力地搖了搖頭,沈重的加髢卸去,搖頭也輕松多了。

“從現在起,外出的時候我也不戴了。”

反正除了炎以外,她根本不在乎別人覺得好看不好看,所以再也不能讓它繼續待在頭上讓炎覺得不自在。此時旼花依然害怕炎會突然走掉,所以一直緊緊抓著他的衣角。炎只是有點不好意思地笑著看著她緊握的小拳頭,就一直坐在那裏沒有離開。兩人相對無言,炎望著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但旼花已經覺得幸福得不得了了,視線貼在他的臉上無法移開。被突如其來的幸福沖昏了頭的她,鬼使神差間居然親上了炎的臉頰。那時恰好是一個美麗的傍晚,窗外火紅的霞光給這一對新人年輕的臉龐塗上一層嬌艷的胭脂色,因此誰都不知道在那個瞬間,這兩個人有沒有臉紅。

從那以後,旼花就掐著手指頭期待初夜的日子。雖然她不知道初夜是什麽,但聽說只要經歷過就能成為真正的夫妻了,所以只要自己到了十六歲,就不用再這樣每日苦等炎了。旼花長久地沈浸於這樣交織著迷茫與期待的遐思之中。但不想沒過多久許閔奎就去世了,炎要在祖墳為父親守孝三年,於是這三年裏兩人只能分隔兩地。那三年並不是無意義地流走,伴著思念和淚水,十七歲的旼花像花一般美麗地綻放開來,也讓炎變成了二十一歲的成年男子。他們再也不是那一對少不更事的小兒女了。

炎從山中祖墳回來的那天,旼花拜托閔尚官給她化了最為精致嬌艷的妝容。她的心不住地悸動,牽連著全身,手抖得什麽都做不了。炎回家以後,接連幾日都沒去她的房間。旼花等不及,終於在四天後踩上了廂房小門外的那條路,那裏已經落滿了火紅的楓葉。她不顧儀態,趴在門縫上窺視裏面,尋覓著炎的蹤跡,背後卻突然傳來了她已思念了好久的聲音。

“公主,您要在廂房找什麽東西嗎?”

即使不用回過頭,旼花也知道是誰在說話。雖然記憶中的聲線已經變得更為成熟穩重,但熟悉的蘭香已經隱隱約約地隨風而至。她不敢回頭,羞臊地站在原地,用手指摩挲著小門。感覺炎沒有要再說什麽的意思,她有些灰心地,先開口輕聲問道:“聽說您四天前就回來了,為何不來妾身這裏呢?”

“從祖墳回來的四天之內是不能到裏屋的,所以我直到今天才去看您。但您卻不在,所以我就來這裏看看。”

只是確認了炎沒有忘記自己,旼花原本受傷的心卻立刻雀躍起來了。

“您要背對著我到什麽時候呢?”

即使不用轉過身去,旼花也能感覺到炎在微笑,那是她始終無法抗拒的溫柔陷阱。旼花微微轉身,低頭用餘光偷瞄炎的臉。三年前那個站在自己眼前的美麗少年,如今平添了幾分男子氣息,更讓她的心臟窒息般地跳動。以前看著有些不合適的紗帽和長衫,此刻穿在他的身上無比的妥帖與自然。

“您變……變了很多呢。”

“公主也是一樣啊。剛剛差點沒認出您來。”

楓葉在這對拘謹的夫妻之間不斷地滑落下來,其中一片盤旋地飛上了旼花的肩膀。炎向她的肩膀伸出手去,輕輕地拿走它,動作極盡溫柔,好像生怕把什麽碰碎一樣。旼花的目光盯著他用白玉般的指尖拈起楓葉,又像誘惑什麽似的用嘴唇碰了碰它,她的視線自然地隨著那葉子留在了他美麗的面容上。炎滿眼都是溫柔的笑意,就那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旼花這次卻沒法用微笑回應,而是把無名的醋意與怒火發洩在那片楓葉身上。她仰視著炎,或許是淚水的關系,她大大的眼睛明亮得驚人。

“如果您想親吻紅色的東西,又不是只有楓葉!”

炎似乎有些吃驚,微微瞪大了眼睛。此時恰好又有一片楓葉悄然停靠在了他的紗帽上,被炎以指尖取下,惡作劇似的送到了她的嘴唇上。旼花又迷惘又羞惱,下意識地擡手想去拂開,不料卻被他有力的手緊緊鉗住,原本楓葉所在的位置,突然被炎溫熱的唇占領了。仍然是那樣輕柔到幾乎不存在力道的動作,卻好像一場巨大的風暴在旼花的世界呼嘯而過,讓她瞬間陷入萬劫不覆。徹底被嚇呆了的她還未來得及感受這甜美到疼痛的觸碰,炎的嘴唇便已迅速離開了,他低頭輕笑著,在她的耳邊細語:“您又怎麽會知道,我有多麽渴求另外一件紅色的東西,思之欲狂,才只能暫時以楓葉聊以慰藉呢?”

炎又露出了讓她心醉神迷的璀璨笑容,打開小門準備離開。旼花如夢初醒,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衫。

“我……我……”

“您請說吧。”

“我,現在十七歲了。所以可以……”

炎眉頭微動,嘴角輕揚,什麽也沒說,跨過小門飄然遠去。旼花回不過神,木然地望著他優雅的背影,直到徹底消失在她的視線裏。火辣辣的感覺突然在那一瞬間湧上她的唇,她的心也呼應著那遲來的親熱,瘋狂地躁動起來。

旼花伏在書案上睡著了。一整天都在寒冷的室外打轉,她實在是太累了。閔尚宮鋪上褥子,小心翼翼地把公主放在上面。就算她熬夜等,炎也不一定會來吧,旼花這麽想著。隨著凍僵的身體在溫暖的被子下一點點化開,她放棄了繼續等待的念頭,沈沈地睡了過去。但冷掉的心,又怎麽可能這麽快回暖呢?

炎練完劍就去沐浴了,之後坐在房裏,才想起似乎一整天都沒見到公主了。自己雖然可以去接她過來,但這麽做好像又於禮不合,想起昨天淋著雪跟在自己身後欲言又止的公主,一個念頭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馬上跳起來在抽屜中翻找出寫著該和旼花同房日子的紙。

“原來是昨天啊!光想著陽明君在,不想竟然錯過了……”

炎不知道是不是剛剛泡過熱水的原因,一想起旼花,身體就感到一絲動心。沒見到旼花,今天一整天都覺得空落落的。天還不算晚,這會兒走去內堂的話也不會顯得失禮。他穿戴好衣冠穿過中門朝裏屋走去,不料旼花房間的燈卻已經熄滅了。炎望著漆黑的窗口,失望地想要回轉,又想到也許她只是剛剛睡下,於是低低地咳了幾聲。

“咳咳!咳咳!”

先聽到咳聲的是閔尚宮。值守在外屋的她馬上從淺眠中醒來,趴著身子打開偏門去喚旼花,她比誰都了解公主,所以知道這時候一定要叫醒公主。偏偏這次旼花睡得很沈,怎麽晃動都不醒。不一會兒外面沒了什麽動靜,炎似平要走了。閔尚宮心裏一急,直接打開門沖了出來。炎已經走下內堂的臺階了。

“儀賓大人,您請稍等一下。”

炎停下腳步,身子半轉向她。

“公主馬上就會起來了。所以……”

“不必了,我只是順便路過看看。輕點聲,不要吵醒公主。”

炎轉過身去,迅速離開內堂。閔尚宮很想代替公主抓住他飛揚的白色袍角,求他等一等。如果明天公主知道炎來過卻又走了,不知道會有多難過,這麽一想,連她的心裏也悲涼了起來。

炎沒有照原路返回,而是沿內堂後面的小路走去。但沒等走到小門跟前,就滑了一大跤。炎撫著屁股起身,低頭看到了雪地中布滿旼花的小腳印,被踩得結結實實的一大塊光亮冰面,仿佛看到了她一整日的躊躇與等待。想到旼花,他的嘴角又不知不覺地揚了上去,但想想她明日可能還會過來,就不免又有些擔憂,怕她不小心像自己一樣跌倒。

炎找來鐵鍬,開始鏟起變結實的雪。他素來養尊處優,並不怎麽會使用鐵鍬,再加上堅硬的雪凍得硬邦邦的,所以進度十分緩慢,但在他堅持不懈地敲擊鏟除之下,路面還是慢慢地顯現出來。他把路鏟出來後,又用掃帚把冰面掃走。雖然這裏掃了,但是旼花萬一進去小門怎麽辦呢?他想了想,幹脆連同小門到廂房路上的雪也掃幹凈了。

打掃完的炎獨自站在清冷的後院,能和他探討學問的人不能來這裏,可以來的人又不學無術只思玩樂,炎成為融不進任何群休的孤家寡人,此處再也沒有什麽人往來。或許是因為雪景更生淒涼,他此時感到分外孤獨。為了排解這種感覺,炎努力地把視線集中在後院的梅花樹上,它每根枝條雖然都壓滿了雪,卻仍能感受到雪下花芽熾熱的生命熱情。

“難道現在我還能有什麽期待不成……”

炎低沈地自言自語,隨後又自嘲地苦笑起來,突然間,他半擡的眼簾猛地張大,投向梅花影中隱隱約約的人形。知道炎凝視著這裏,陰影後的人也受到驚嚇一樣一動不動。

“是什麽人在那裏?窺視之事非君子所為,如果不是女神霜到訪的話,還請現身吧!”

黑暗中看不出什麽,只能聽到積雪被腳踩得咯吱作響。一個面孔漸漸地從暗夜的陰影中浮現出來。

“小人卑微,怎敢以女神霜作比。”

是一個看上去非常陌生的女人。借著月亮和微弱的雪光,炎瞇著眼睛上上下下打量她許久,驀然開口說:“……雪?是雪嗎?”

“做下犯禁的事情,終有業報!”

張氏都巫女的嚴詞告誡回蕩在雪的腦海中。但竟然炎還能認出自己,還記得自己的名字,這樣的歡欣讓她不顧一切,把所有的禁忌都拋在了腦後。

“少爺,您竟然還記得小人?”

炎有些尷尬,微笑不語。如果不是題雲昨天剛好問過,哪能這麽容易想起來,要說記得她實在是太虛偽了。他避而不答,含糊地轉開了話題。

“我現在已經不是少爺了。”

“是啊。現在您……”

炎猜想著雪此時前來的原因,並沒有感受到她話語中的悲涼之意。

“你來這裏做什麽?怎麽進來的?翻墻?”

雪沒有回答。她放縱自己對炎的思念來到這裏,違背了不入儀賓宅院的戒條,忘情地看著他,以至於暴露了自己,被當賊一樣地盤查。心中千頭萬緒,五味雜陳,讓她無力開口。炎笑笑說道:“看你站在那兒,倒讓我想起來了。以前你也是這樣,不管問你什麽,都是冷冰冰的,站著一言不發。”

聽他這麽說,雪淒苦地笑了。炎可以輕易地影響她的情緒,她尖刻地回應道:“您只記得小人冷冰冰的臉嗎?那您知道一個身份低賤的丫頭,要用盡多少力氣才能在少爺面前忍住她情不自禁的微笑嗎?”

從前有個叫“這丫頭”的丫頭,父母都是奴婢,所以自打出生,她就被烙下了最卑賤的烙印。聽說“這丫頭”還在娘胎中的時候,父親就被賣掉了,母親在她三歲的時候也被賣掉。沒有人去記得她的原名,別的奴婢們對著孤苦的她“這丫頭,那丫頭”的呼來喚去,漸漸“這丫頭”便成了她的名字。她渾渾噩噩地活著,除了這個玩笑一樣的名字,她對什麽都無所知覺、無所反應,即使是對自己的存在,也沒有多了解的必要,只機械地照著吩咐做事情。被別人欺負也無所謂,任他們踢踢打打,她都已經習慣了,甚至被別的奴婢罵“傻瓜,廢物”,也不知道那是不好的話。

“這丫頭”也像自己的爸爸和媽媽一樣被賣掉,來到這所大宅。那是她七歲時候的事情,她連自己被賣了多少錢都不知道。新到的地方除了比之前其他待過的大一些以外,沒有什麽特別之處,所以她一點也不感到陌生。第一次在樓閣上見到讀書的炎,她就丟了魂。

她曾經見過無數穿戰服戴幅巾的大家少爺,他們總是家常便飯一樣用樹枝戳自己、對她拳打腳踢。這個人穿著同樣的衣服,應該盡快逃走才是,但她的眼神和腳步都如同被鎖死了一般,只盯著他無法移步,連口水不知不覺從大張的口中流出來都不知道。公子從書本上擡起頭,望著滴著口水的骯臟丫頭,只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她都覺得美得像畫一樣。

看這孩子望向這邊一動不動,炎有些奇怪,他尋覓著她的視線落處,看到了書桌上的柿餅碟子,他自以為明白了,笑了笑,拿起一塊柿餅向她走去。這丫頭陶醉在走過來的美麗公子春風般的微笑裏,完全忘記了要逃走的事情,等他近在眼前她才如大夢初醒一般回過神來,可想象中的踢打沒有到來,一只握著柿餅的修長玉手卻停在了眼前。

“你在看什麽?是想吃這個嗎?”

連聲音都這麽溫和。本以為他會賞她一通拳腳,他卻將柿餅遞過來,這令這丫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神奇。不知道是他溫和嗓音的說服力,還是她盯了太長時間的關系,現在她突然很想吃掉那個柿餅。她仿佛著了魔一樣移不開視線,不知是為那柿餅,還是為那雪白美麗的手。

這丫頭剛欲伸手接過柿餅,卻又迅速把手收回了身後,用手背用力地擦著後背的衣物。她的手烏黑粗糙,手背皴得四分五裂都是血痂,指甲裏還藏著烏黑的泥,真是醜陋極了。與這雙白皙的手的刺眼對比讓這丫頭徹底懂得了高低貴踐、善惡妍媸的雲泥之別,也讓她徹底知曉了自己的卑踐與醜陋。

“你難道是新來的?你叫什麽名字?”

她想說出自己的名字,卻說不出口。至今為止無論誰問都回答得很順暢的問題,這次卻奇怪地難以啟齒。在討厭說出“這丫頭”這名字的那個瞬間,她第一次知道了什麽是羞恥心。這丫頭擡起眼睛,順著遞過柿餅的手望著主人家的公子。看到他因微笑而露出的像夕顏花一樣潔白的牙齒,她想回應那笑意卻笑不起來,只是撅著嘴低下頭去。

她羞惱莫名,一把奪下公子手中的柿餅,遠遠地逃開了。奔跑中她的眼中不知為何流下了淚水。如果被打的話,會因為身體疼痛而哭,但這次沒有誰打自己,而是心裏某個角落隱隱作痛,痛到流下淚水又是為什麽呢?她把身體和心都隱藏在又冷又暗的地方,窩成一團啃著柿餅,可是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她邊用袖子擦著淚水和鼻涕,邊茫然地啃食著。她忽略了柿餅的美味,因為所有的感官都被心痛的滋味占據了。只有七歲的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為何會有這種莫名的悲傷。

偷偷抹幹眼淚,她又回到了下房,下房女仆邊敲打著她的腦袋邊說:“這丫頭啊,剛才跑哪兒去了?”

這丫頭不回答,只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裏,女仆一把扯過她,按在地板上,解開她的頭繩,在她頭發裏噴灑去虱的藥劑。

“你可聽好,從今往後,你的名字就是‘雪’了。”

“嗯?為什麽?”

“你本來就是來為我們家小姐當丫鬟使的。但小姐不喜歡你原來的名字,於是讓少爺給起了這個名字。竟然叫雪,你可真配不上這個名字呢。”

“少爺?這個府邸有幾位少爺?”

“就只有一個。你可不知道他有多出眾,才十二歲就開始為應付成群的媒婆頭疼了。總之可不是你有福氣見到的人!”

“其實我已經見過了呢……雪?雪……”

默默地念著自己的新名字,不斷地品味著這美麗的字眼從口中流淌而出的感覺。雖然覺得潔白無瑕的雪確實不適合成為自己的名字,但她的嘴角還是不知不覺地翹了起來。費了好大力氣她才搓盡身上的泥灰,現出膚底,並且自出生以來頭回穿上幹凈的衣服,穿過內宅重重疊疊的房間,進入小姐的閨房,她第一次見到了煙雨。對著呆站在外的她露出美麗微笑的小姐,不僅有像少爺一樣美麗的面容,也有像他一樣溫和的嗓音。

“那邊怪冷的,到這邊來坐吧?”

雪遲疑地走過去坐下,煙雨馬上抓過她的手放在火爐上取暖。雪看著自己枯黑的手被和少爺相像的美麗小手握著,感到自卑萬分,馬上試圖將手抽回,可煙雨反而將她攥得更緊了。

“你的手好涼啊,這樣就能暖和些了。聽說你叫雪,今年幾歲?”

“七,七歲……”

“七歲?比我小一歲呢。”

雪擡頭看向煙雨,雖說她比自己年長一歲,但看起來比自己小多了。她無法形容的美貌再一次讓自己羞慚不已。雖說這是頭一次見到煙雨,但對雪來說,她已經不是“自己要服侍的小姐”,而是賦予自己美麗的新名字的“少爺的妹妹”。

能給煙雨當丫鬟,雪覺得自己很幸運,不僅是因為她還小,煙雨並不十分令她做活,還因為這樣她就能經常見到少爺了。炎因為非常疼愛妹妹,常到廂房來和煙雨一起讀書,雖然只能偷偷地看著少爺,雪已經覺得很滿足了。偶然有視線相碰的時候,少爺總是首先對她遞上微笑,但雪卻不能回應什麽,只保持平靜冷淡的樣子,這讓她心中更為糾結。

雪在被使喚跑腿的過程中路過廂房,看見少爺的木劍放在花壇上。她環顧四周,走過去將劍拿起來。劍柄上沾著炎的氣息,在雪的眼中,木劍什麽的倒絲毫不重要,只是那上面殘存的氣息讓她激動萬分。四周無人,她不能自已地將那把劍占為己有,卻不知道禍根自此埋下。劍身太長,實在難以收藏。她左思右想,終於決定將它藏在裏屋後院的墻壁下,並覆蓋以石頭和落葉。這柄木劍在之後也頗引起了一陣尋覓風波,不過終究還是平息了。

少爺用過的東西被自己擁有,這讓雪感受到了無比的幸福與滿足。她時常取出木劍,摩挲不已,愛若珍寶。傾慕之情讓她的心不斷膨脹,她開始躲到炎練劍之所,悄悄地窺視他。看著相比其他二人顯得錯誤百出的炎,她忍不住偷偷地笑。每次窺視回來,她都會尋出木劍,回憶著炎的動作照做。

“練得很好啊!”

是炎的聲音!她揮舞木劍的身姿在炎的註視中瞬間凝固。她生怕自己得來不易的少爺的物品被奪走,雖然已經嚇得渾身頗抖,但她仍緊緊抓著木劍不肯放手。炎走過來仔細看了看雪手中的劍,雖然察覺到這正是自己丟失之物,但並未動聲色,只是莞爾一笑。雪慌亂中結結巴巴地尋覓借口:“小人喜歡劍術……想要學習……”

炎摸摸她的頭,溫柔地說道:

“你叫雪?女子握劍的話,命運會變得淒慘。所以無論如何都不要握劍。”

雪實在不能承受這樣與少爺對視給她帶來的沖擊,飛快地逃了。被摸過的地方像被什麽灼燒過一般,熱辣的感覺久久不散。

“女子……”

炎的話語仿佛醍醐灌頂,讓她原本混沌的世界清朗起來,也帶給她分外的喜悅與興奮。她知道自己是女子,少爺是男子,他們不同,卻可依照天道互補。這樣的領悟讓九歲的她怦然心動,然而感知帶來心動的同時,也帶來對現實冷暖的深刻觸覺,世情的嚴寒在她的心裏一點點累積,令她過早地明白相見不如不見的意義。

十歲,十一歲,十二歲,雪就那樣慢慢地長大,總是在暗中偷偷地看著少爺,但從沒有在少爺的面前露過一次微笑。雖然她還小,但是她很明白自己必須隱藏自己的心,不可以對他笑,不可以對他好,一切都因為她卑賤如泥土的出身。熾熱的感情不斷地被壓抑著,執念卻越發地深,越是絕望地愛慕,就越是要在炎面前做出拒他千裏之外的模樣。不能宣洩出的情焰,在她的心裏熊熊燃燒,幾乎要將她烤炙成一堆灰燼……

煙雨被擇選為世子妃半月以後,命運又對雪開了一次殘忍的玩笑——她被賣掉了。那時煙雨病重,正徘徊在生死之間,炎被領到了叔父家,因此沒有人能夠庇護她。許閔奎把雪作為孤身奴婢賣給了一個特別的人。那個人就是張氏都巫女。

雪聽到這消息就嚇呆了,完全不敢相信,直到張氏來要帶自己離開的時候,她才知道她要遭遇什麽。她可能再也見不到炎了,以後甚至連偷看他的機會都沒有了。她死死抱住許閔奎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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