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心結 (1)

關燈
月想抽出自己的腳踝,暄的手越緊緊地抓住她。為了擺脫出來,月再次用力,而暄用更大的力量抓住了她的腳。兩人此時的拉扯動靜非常細微,不至於讓內官發現。但是題雲卻看到王抓住了月的腳踝,起初以為是睡眠中的暄把手伸到了月的腳踝處,但是很快發現兩人在拉扯,感到驚訝的題雲,把眼睛移向了枕邊上的毛巾。其實,暄早已明白了詩的意思。因此,為了吐出茶水,故意咳嗽,並要了毛巾。而在這一瞬間,題雲看到了滿臉絕望的月。

暄用力拉住了月的腳踝,讓她直接倒在地上,困在自己的胸下。因兩個人的這次動靜比較大,其他人都明白過來了,但是趁他們還沒發出驚訝的叫聲之前,暄已經用另一只手抓住了月的肩膀,把她拉到月光照射下的窗口前,再一次緊緊地抓住她,使月不得動彈。

此時的月不能出聲,也不能動。

“殿……殿下……”

暄已經聽不到車內官顫抖的聲音。他的五官只集中在視覺。雖然已經看出來是月,但是他需要更加確切地看清月的俏臉。剛剛還皎潔的月光因雲遮月而變得昏暗,暄大聲疾呼道:“趕緊把蠟燭給我拿來,趕緊!”

此時,寢殿外的宮女和內官們都已散開了。焦急的暄無法等待他們拿來蠟燭。因此,他直接用手撫摸月的臉來確認這一無法相信的事實。摸摸額頭、摸摸眼睛、摸摸鼻子、摸摸嘴唇……總以為像月亮一樣冰涼的臉頰,他終於摸了一遍。暄用微微顫抖的聲音,喃喃自語:“是溫暖的,也沒有消失,也沒有成為灰塵飄走。你原來是人,並不是什麽鬼。當時我並沒有做夢,我還以為月光用白色石頭捉弄了我,以為素娥(月亮的仙女)戲弄了我。”

暄面帶無法相信的表情,繼續撫摸月的臉,這時內官拿來兩只蠟燭,放在近處,但是這兩只蠟燭根本無法滿足他此時此刻的內心。

“太暗了,我什麽都看不見。再多拿些蠟燭!把宮內所有的蠟燭都拿過來!”

被王的喊叫聲嚇得一臉驚恐的宮女和內官們四處奔走去找蠟燭和燭臺。其間有些內官則跑去報告觀象監的教授。為了擺脫暄的手,月動了懂身體,但是暄更加用力地壓住了她的肩膀。暄仿佛看到了映在月的雙眸中自己的身影。

“還以為是雷逢電別一般短暫的緣分,稍縱即逝。但是我竟然再次看到了你這雙美麗的眼睛。”

在暄的眼裏暗淡無比的燭光,在題雲的眼裏卻很明亮,他只好轉過頭看向黑暗的角落。而轉投的一瞬間長長的頭發順著肩膀垂到胸膛處,仿佛此刻他心中綿綿的絕望。

這時,寢殿被陸陸續續送來的燭光所照亮,數十只蠟燭圍繞著暄和月,映照著整個房間。月又一次為了抽身而動了動身體,但是暄卻趁月的背部和地面產生縫隙的一瞬間,一把抱住了她的上身,同時用一只手遮住看向側面的月的眼神。而月邊用力推搡暄,邊伸出腿想把燭臺推倒。

“別再動了。你想推倒那座燭臺,想把這個國家的王作為祭品獻給火魔嗎?”

為了確認燭臺的位置,月轉移了視線,但是擋在眼前的手掌妨礙了她的視野。因為無法確認燭臺的正確位置,如果一不小心放倒燭臺,會讓他們陷入火海之中。所以她無法移動自己的手指和腳趾,無奈之下放棄掙紮,靜靜地躺在暄的懷裏。白色的絲綢夜長衣緊緊抱住瑟瑟發抖的白色棉布素服,渾然一體。月仿佛聞到了太陽的香,而暄則聞到了月亮的香。

從對方身上散發出來的體香讓他們覺得鼻尖酸酸的,暄把自己的嘴唇放在她的耳朵邊上。耳垂上的絨毛先碰上了他的嘴唇,耳垂上還有蘭香。他的月的耳邊吹起了溫暖的風,同時吹進了悄悄話:“你到底是誰?”

此時月的眼中只有他肩膀上方的天花板,天花板好像模模糊糊地在搖擺,月瞪大眼睛,猶豫一會兒,然後咬緊嘴唇,小聲說道:“我是月,就是殿下給取名的月。”

是月的聲音,的的確確是當時聽到的,無法忘記的月的聲音。暄再一次緊緊地抱住她,滿心歡喜地說道:“沒錯,真的是你。這並不是我的錯覺。”

暄感到了月的胸部一上一下的頻繁起伏著,難道是嚇著了?她的表情看似無比平穩,但是內心卻緊張異常。

“嚇著了嗎?是不是我嚇著你了?但是我也沒有辦法。要不是我剛剛假裝睡著,你又要欺騙我了,所以我不得不欺瞞你,你不也騙過我嗎?你說你會在那裏作為碇泊靈一直待下去,但是你不也甩開我了嘛!”

月試圖推開暄的手,抓住了暄的肩膀。手掌心感受到絲綢般柔軟的觸感,但是心中感覺到的卻是粗魯。暄稍微移開月,再次看向她的眼睛。他仍然無法相信自己懷中的女人。

“月。”

月並沒有作答,是無法回答,暄再次叫住了她:“月。”

月的嘴唇微微一動,好不容易回答道:

“……是。”

“月你可想念我嗎?有沒有思念過我?”

月的眼中充滿了悲傷,對於詢問短短兩個月時間裏有沒有思念過自己的暄,月無法做出任何答覆。

我能說出我日日垂淚嗎?能說出小女子的眼淚匯成了小溪,成了江河,成了大海嗎?

聽不到答案的暄再次問道:

“即使用力推大山的影子,它也不會動,不管怎麽掃月光,月亮還是會出現,你便如此。你的月光,不管我怎麽從我的心裏和腦海中掃去,都無法忘卻。難道你不是嗎?”

月不能表示同感,更不能點頭答應。她害怕自己的雙眼中寫有答案,直接把臉從暄的眼睛中移開。只能再一次在內心中作答:那綿綿的思念之情我該怎麽傾訴呢,讓我如何說出小女子的思念之情比黃河還長,比大海更深呢?小女子能說什麽呢?

“你這妖邪的巫女,我只看了你短短一會兒而已,但是為什麽我不管睜開眼睛,還是閉上眼睛,看到的都是你呢?你為什麽讓我這麽辛苦?這必定是你施了什麽巫術。如果給王施了巫術,必定會遭到淩遲的。你給我解釋清楚,是給我施了什麽巫術嗎?”

月用驚恐的眼睛再次望著暄,卻驚訝地發現他的眼神中竟然充滿了溫暖。

“我的內心為何如此?你給我解釋一下。你的聲音……讓我再聽聽吧。”

這次也沒有聽到月的回應,暄再一次把她擁入懷中,在她的耳邊悄聲道:“是因為香氣嗎?是從一開始讓我心動的蘭香的原因嗎?如果連這個也不是,是從你那接來的月亮一直照耀著我,讓我無法忘記你嗎?”

“是因為月光太妖邪了,也是殿下的病過於嚴重導致的吧。”

雖然是等待已久的月的聲音,但等來的並不是期待的回答。

“難道你的意思是那是我的錯覺?不要說得那麽無情。”

暄突然把月放下,並扶她坐起來。突然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女人神奇地出現在眼前,許多疑問一個接一個地浮現在暄的腦海裏。

“這裏是防備森嚴的九重宮闕,你為何能出現在這裏?你是如何來到這裏的?”

月並沒有回答,只是低著頭。暄望向題雲,而題雲也同樣低著頭。這時剛好三位教授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在打開的房門外跪著。因為無法跨進燈火通明的寢殿,他們只能跟內官們一起跪在門外等待發落。暄用遲疑的目光輪流盯著月和教授們。無論怎麽想,他都百思不得其解。

“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給我解釋清楚!”

命課學教授跪在那裏說道:

“這女人是巫……巫女。”

“我也知道!但是我所問的是,她為什麽,為何能坐在這裏。”

“那,那是因為……她,她是殿下的擋煞巫女,所以這一個月以來她每晚都過來守禦寢,而今晚是最後一晚,懇請殿下息怒。”

“這是什麽意思?你現在到底在說什麽?她竟然是擋煞巫女!”

暄無法理解這句話。頭腦一片空白,怎麽都無法想象眼前的這個事實。但是他很快就明白了這句話的意義。但是越是明白其中之意,他的喘氣聲就變得越粗,簡直都無法呼吸了。暄好不容易支撐住搖晃的身體,用手掌按壓自己的心臟。他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這種痛苦比在交泰殿受煞更加痛苦。

“那麽……那麽這女人是替我……替我……”

暄喘著粗氣,無法接下一句話。滿腔的悲憤和傷心使他幾乎要倒下了。車內官擔心王再次暈倒,想要接近他,但是因被蠟燭擋住,只能跺著腳幹著急。題雲仍然楞楞地望著角落,而月則依舊背對著他坐在地板上低著頭凝視著下面。

“觀象監是做什麽的地方?連射向我的煞也無法擋住,把這女人當作盾牌放在我身邊!竟然還欺瞞我,連一個上報都沒有……竟敢……竟敢!”

暄的憤怒並不完全是沖著觀象監來的。他是對自己生氣,在什麽都不知道的情況下進入夢中,還以為自己的身體好轉而感到高興,結果發現是她為自己擋煞……看到暴跳如雷的殿下,教授們瑟瑟發抖,但是他們都沒有明白暄此刻的心情,只以為殿下發怒是因為事先沒有上報。

“微臣們也別無他法。在不知病因的狀況下,擋煞巫女是唯一可用的方法。天一亮,就會把她趕出宮的,所以……”

“趕走?哪裏?”

地理學教授迅速回答道:

“按照風水,有個地方叫做‘休’,是專門代替殿下擋煞和厄的地方。現在我們已經找到了新的地方,我們會將她送往那邊,不會再讓她出現在殿下的面前……”

“給我閉嘴!一派胡言!”

氣急敗壞的暄,頓時感到頭疼欲裂。天一亮將會消失,為自己擋煞,這兩句話始終縈繞在他的腦海。他回頭望了望背對著他的纖瘦肩膀。因為不願意月從此消失在自己的身旁,暄又急忙抱起了月。毫不知情的教授們面面相覷,用眼睛尋求答案。

暄咬牙切齒道:

“我現在還是覺得身體很不適,一點都沒有好轉,所以不能讓她出宮,讓她繼續在朕的身邊吧。”

“雖然待在‘休’地區,的確不如待在殿下的身邊,但是也能充分地守護聖體……所以您就放心吧。”

“我讓你把她留在朕的身邊!你想抗命嗎?”

“微臣不敢!但……但是,讓巫女繼續待在身邊……”

“那一直待在我身邊的又是什麽?在我不知情的狀況下可以,難道現在就不可以嗎?”

一直靜靜地跪在地上的天文學教授似乎終於明白了暄的想法,慢慢地開口說道:“殿下!微臣惶恐。如果殿下執意要讓她留下,我們只能聽取聖命。但是微臣還是要說這句話,那女人畢竟是巫女。”

“我會把她的名字從巫籍刪掉的!”

“把奴婢晉升為良人,再把良人晉升為中人,這些都是邸下的恩澤。但是巫女是萬萬不可的。即便把巫女從巫籍中除名,她還是巫女。巫女是按照神的旨意而選擇的,並不能因王命而收回。還有,把那位巫女放在邸下身邊,也是邸下的恩澤,微臣只能接受王命。但是邸下您絕對不能抱著她,巫女是絕對不能承蒙聖恩的。靈氣是可以傳給下一代的,您這麽做會給後嗣帶來隱患的。懇請殿下答應微臣不再抱著這個巫女,那麽我們就不會趕她出宮了。”

暄無法接受天文學教授的諫勸,因為他根本無法忍受不能抱著月、無法從巫籍中除名這樣的話。

“都退下吧!現在,馬上!”

雖然暄下令眾人退下,但仍然沒有人移動,連車內官也沒有服從王命。

“我讓你們退下!你們聽不見我的話嗎?”

命課學教授鼓起勇氣說道:

“今晚是為了元子的夜晚,入胎時間尚沒有過,我們是絕對不會退下的!”

“都給我退下!車內官,你在做什麽?趕緊給我關門!”

“殿下,微臣惶恐,但是微臣也無法退下。”

車內官跪在地上回答後,向著周圍大聲喊叫:“來人,把門都打開!”

聽到車內官的號令之後,寢殿的門馬上都被打開了,繼而三五成群地出現了比平時更多的內官和宮女們,數十雙眼睛楞楞地望著正抱著巫女的暄,其中還有臉色發青的嬋實。

暄的憤怒終於爆發了:

“車內官,你真的不怕丟掉性命嗎?你們以為我真不敢砍掉你們所有人的頭嗎?將會砍掉所有人的頭!”

暄的喊聲沒有讓一個人退去。暄環顧了一下四周,惘然若失地坐在原地,無法抱緊月瘦弱而可憐的肩膀,暄對自己失望至極。

“把蠟燭都撤下吧,太耀眼了。”

頓時失去力量的暄話音剛落,宮女和內官開始熄滅蠟燭並一一拿出了寢殿。當所有蠟燭都搬出去後,房間內只留下婆娑的月光。在寂靜的黑暗中,他們仍然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我該如何對待你,月,你是否覺得我很傻?是否對我有抱怨?”

“小女子絕對沒有那種想法。”

“是不是我的痛苦都傳給你了?你是不是替我受苦了?”

“並非如此。我是如此安好。”

“……謝謝。你沒事就好。”

等待已久的再會,暄並沒有體會到什麽愉悅感,心中的不快反而更大了。他把自己的額頭靠在月的脖頸上,因為內疚而無法將她再次抱入懷中,兩個胳膊只能無力地下垂。

在黑暗的掩護下,題雲把頭轉過來,靜靜地看著暄和月。此刻,他只能把陌生的胸痛當作是對他們的同情。他想銘記,自己從沒有對月產生過貪念。他認為即便不能欺瞞自己的心,但起碼能欺騙自己的頭腦,因為自己一直都這樣活著,他相信這次也能做到。為了表示決心,他回頭望了望別雲劍。守護王的護衛武士的佩劍!黑色劍鞘上密密麻麻地刻著祥雲圖案。一直背在後背上的雲劍,今天格外重地壓住了他的肩膀。題雲的視線經過暄,停在了月的臉上。

“你正在為殿下擋煞,我也會為你擋煞。”

然後為掩飾自己的表情,再次轉頭凝視著黑暗的角落。

張氏用瑟瑟發抖的雙手,往碗裏倒酒,然後脖子一仰一口氣喝了下去。放在窄小大廳裏的小飯桌上,並沒有一樣下酒菜,只有酒瓶和一個碗。連續喝下好幾杯酒的張氏,慢慢地擡起頭仰望明亮的月光。

“慧覺道士那老頭真的下定決心要我的命啊。呵呵呵!”

張氏陰森森的笑聲回蕩在夜空中。

似睡非睡的雪用手撓著脖子走出大廳,發現自斟自飲的張氏,說道:“我還以為是什麽聲音呢,這深更半夜的又在喝酒啊?”

張氏撅起嘴,回答道:

“你一個奴婢怎敢這樣對主人說話?嘖嘖……”

雪冷笑一聲,從張氏手中奪走酒瓶後馬上放在耳邊搖晃,確認裏面的酒已經所剩無幾。

“唉,這酒怎麽喝了這麽多都沒感覺啊……”

雪把酒瓶重新放回桌上,進入廚房抱出一個酒壇子,然後用瓢盛起來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

“哈!真涼爽。我正好渴得很。”

“你這是在喝酒啊還是喝水啊?幹嗎浪費我的酒?”

“對我而言,水和酒都是一樣的,不是嗎?”

張氏把很快見底兒的酒瓶中的酒都倒入碗中,咕咚咕咚地喝了起來,然後把喝完的碗向院子抖掉。

“你這丫頭也少喝點酒。”

“哎喲,巫女大人,你也沒資格說別人喝酒的吧。如果嬋實在的話,肯定會對你嘮叨個不停。啊!今天是最後一晚,對吧?”

雪從酒壇中又盛來一瓢酒一飲而盡,喝完之後用胳膊擦拭嘴唇。張氏楞楞地望著雪,突然綻放出詭異的微笑,雪被這突如其來的微笑嚇住了:“為什麽那樣笑?笑得我頭皮直發麻。”

“那酒缸中的酒,我們現在都喝完了吧。”

“什麽?你是想趁嬋實不在的時候喝個痛快嗎?反正沒人在旁邊嘮叨。”

“從明天開始,這間屋子就沒有喝酒的人了。可不能浪費了這壇好酒……”

“這是什麽意思?”

張氏不管雪怒視的眼神,伸出酒碗,做出再要一碗的動作。

“我問你是什麽意思!”

“我要去星宿廳……要覆位了。”

“你這老巫女又在胡說什麽?怎麽又突然說起星宿廳呢?”

“我……是我糊塗了。當時我因暫時的醉意,沒有分辨是非。那姻緣是何等姻緣啊……現在月亮真的被九重宮闕困住了,動彈不得啊……”

對張氏的自言自語略感生氣的雪扔下酒瓢,大聲喊道:“你給我說清楚一點吧!你們這些巫女為何總是說如此似懂非懂的話呢?那樣會顯得你們有能力嗎?”

張氏沒有回答她的話,再次把碗伸向她:

“再給我舀點酒吧。”

雪接過張氏的碗,直接摔在了地上,並把放在前面的飯桌也扔到了院子裏。原本放在桌子上的酒缸也掉在石階下砰的一聲碎了一地。張氏怔怔地望著正四處流的酒,丟了魂似的不說一句話。雪一把抓住張氏的前脖領,疾呼道:“怎麽會困在王宮中呢?那到底是什麽意思?是說我們家小姐有事情要發生了嗎?你不是說會平安無事地回來的嗎?觀象監會保護她回到這裏來?”

“哎喲,那該死的土地爺也是天生的酒鬼啊。看它咕嘟咕嘟地喝酒的樣子。”

“別再廢話,趕緊回答我的問題!”

不管雪怎麽抓住張氏的脖領搖晃她,張氏還是面帶詭異的微笑盯著流了一地的酒,隨後用有氣無力的聲音說道:“你這丫頭離開了小姐身邊一陣時間,像瘋狗一樣四處撒野……不是我做的,我可什麽都沒做!”

“你可要把話說清楚!”

“是命運又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姻緣又連在一起了。真是割不斷的姻緣啊……又連在一起了。怎麽辦?那老頭給我投來了煞,為了要我的命,他給我傳煞了。”

雪突然覺得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隨即放下她的脖領。她覺得前面這個瞇著眼睛說胡話的張氏非常古怪,並不是因醉酒而喃喃自語的樣子。在張氏的喃喃自語中能聽懂一句話,都算得上懂很多了。她有時好像在跟周圍人說話,但仔細一聽,又覺得是在自言自語,為了傾聽她所說的話而全神貫註,但是開始側耳傾聽,張氏又因生氣而大喊大叫。最近,張氏的這種癥狀更加嚴重。而仔細一想,這癥狀是自從聽到殿下來到溫陽的傳聞後開始的。其實,雪很害怕張氏,這並不是因為她是神靈守護的巫女,而是因為沒有比讀不懂身邊人的內心更可怕的事情。

張氏剛才還模模糊糊的眼神逐漸變得清晰了。

雪觀察張氏的臉色問道:

“您可好?”

張氏用手擦了擦自己幹枯的眼窩,然後緊緊盯著雪。瘆人的眼珠好像穿透她的內心似的。

“為……為什麽又那樣看著我?你真的很討厭。”

為了逃避張氏的眼神,雪把頭轉向了另一側。張氏詭異的笑聲再次回蕩在夜空中。

“呵呵呵!”

過了片刻,叫人心驚膽戰的笑聲停止了。張氏伸手把雪的臉轉向自己,說道:“哎,你這丫頭,你要有自知之明啊。你只是一個可笑的丫鬟而已。呵呵呵。”

雪原本想擺脫那只手,但是張氏更加緊緊地抓住了她的下巴。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啊?說要去漢陽,你是不是開始心動了?小姐的安全只是借口吧,嗯?”

“你這巫女!”

張氏猛地把自己的臉湊近雪的臉,做賊心虛的雪看到了布滿血絲的白色眼珠。

“這次去漢陽的時候……你就別去儀賓府。絕對不能去!打破這個禁忌,你就要付出代價的。”

令人作嘔的酒氣從她的嘴中散發出來,雪用力推開張氏,若無其事地說道:“那麽,我們什麽時候從這裏出發?”

“月亮落山之前出發吧。有你雪丫頭的佩刀,我出門都不用占蔔吉兇禍福吧?”

張氏用瘦骨嶙峋的手把當作梳子捋了捋自己的一頭白發,然後丟下之前詭異的表情,傷心地說道:“離開星宿廳很久了。都巫女,該回到這個讓人痛恨的位置上去了!”

和往常一樣,太陽一落山旼花就結束了香沐浴,端莊地坐在內堂。從外地旅行回來已經過了一個月,但是炎至今都沒有來過內堂。其實,旼花也知道遠行歸來之後一段時間不適合圓房的常識,但是超過一個月沒進內堂,這不得不說是令人難過的事情。她為了見炎,經常躲在廂房附近,假裝偶然和炎碰面,但也都是暫時站在那裏,聊上一兩句而已,這些是無法滿足她的。其實,她最想問的是晚上能不能來內堂歇息,但是看到旁邊怒目相對的閔尚宮,她連嘴都無法開啟。

坐在鏡子前面多次打扮的旼花順手拿起繃子裝作刺繡。其實,她對刺繡等女工並沒有太大的關心,只是炎在旁邊看的時候,想給他優雅的感覺而已。

一整天,她都是繡一陣,照一次鏡子,反覆做著這兩個動作。偶爾望著房門的方向,嘆一口氣。太陽偏西,她怕今天也會這麽結束,開始變得焦躁起來,但又覺得放棄有些過早,自己安慰著自己。

她開始覺得刺繡有點乏味,用手捂著嘴打著哈欠。她把繃子放在一邊,打算裝作閱讀書案上的書,因為她覺得在炎的眼中看書的樣子或許比刺繡的樣子更顯得優雅。

“閔尚宮,我的形象如何?你覺得我刺繡的樣子好看呢,還是現在的樣子好看?”

閔尚宮看似也很困乏,忍住哈欠說道:

“兩樣都很美麗。”

“但是在夫君眼裏,哪個會更好看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如果是儀賓大監,或許更加註重書籍吧……”

旼花自然地點了點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後,喃喃道:“啊!如果我身體上用毛筆寫上字的話,夫君會不會來找我呢?會不會為了看那些字,解開我的飄帶呢?”

“喲,想洗掉那些墨跡,還需要費不少工夫呢……”

旼花用怪罪的表情看著閔尚宮,只是撅了撅嘴巴而已,但眼淚快要流出來了。她很想見到炎。每天什麽都不做,只要兩個人帖在一起,不會羨慕什麽世外桃源了。但是炎的心裏,書籍就是世外桃源,她無法繼續忍耐下去了。旼花急忙從抽屜裏面拿出華麗的紅色宮囊。因為困乏而哈欠連連的閔尚宮突然睜大了眼睛:“公主慈駕,您,您要做什麽?”

“夫君只知道看書,估計都忘記了自己有妻子的事實。我現在立馬過去……”

“萬萬不可!”

閔尚宮慌張地張開雙臂,急忙擋在了門前,同時向旁邊瞌睡的女仆吩咐道:“你趕緊堵住那邊的房門,絕對不能讓她出門。公主慈駕,您不能有失體統啊!這個時辰內堂的女人是不能隨便進廂房的……”

“該死的體統、體統!閔尚宮你睜開眼睛到現在,你知道你說了多少次體統嗎?給我讓開!”

“公主慈駕,千萬不要!求您再稍微等一下吧。”

“你們再不給我讓開,我就要喊了!讓婆婆聽到,我會大聲喊叫我想去廂房!”

閔尚宮無可奈何地看著公主,最後也只能無力地躲到一邊,說道:“公主慈駕,那……那您要小心一點,盡量不要被下人發現,一定要小心……”

“你就待在這裏吧。”

旼花小心翼翼地抱起宮囊,邁步走到屋外。

此時,閔尚宮用手戳了戳頭部,弱弱地說道:“要是大王大妃知道此事,我又要挨打了。哎喲,我的命真苦!”

旼花悄悄地走出房門,環顧四周,卻一個人也沒發現。無奈,她只能踮起腳一路小跑,來到了內堂和廂房之間的單扇門。她之所以選擇內堂和廂房之間的單扇門,是因為這裏不易被發現,其實單扇門和其他士大夫房子一樣,是為年輕夫妻考慮的秘密扇門,按照慣例是不會關上的。換做廂房和內堂之間的正門,那就危險了。正因為如此,這條路上根本不可能看見其他人。此時,在旼花眼裏,這扇門仿佛被賦予了特殊的感情色彩,它可愛至極!

一般來說主要是丈夫使用單扇門,但是這家裏是旼花主要使用的。她伸長脖子看向廂房方向,確認燈還亮著,旼花迅速跑入房間內。

“公……公主!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炎看到突然跳進來的旼花,放下手中的書籍,差點尖叫。

旼花扭捏著站在房內,無言以對。

一會兒,炎終於穩定了自己受到驚嚇的心,微笑漸漸爬上了他的臉。他從座位上起身,給公主鄭重地彎腰打招呼,算是行了禮,然後微笑著再次回到座位上。

不知不覺間低下了頭的旼花在擡頭看到炎的微笑後,輕輕地拍著胸口,稍稍地喘了口氣,才明白過來自己竟然穿著鞋進入房間。許是怕被人看見,她趕緊把脫下來的鞋放在房內,而不敢放在房外,然後直接坐在位子上。

旼花只是坐得遠遠的,靜靜地看著炎,準確地說是在看炎的眼睛。她摸著宮囊,最終還是沒有等到炎開口,先說起話來了。

“嗯……我把你嚇著了嗎?”

“還好,並不是很驚訝。這麽晚了,有什麽事情嗎?”

炎的話讓旼花一時語塞,她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只能以低頭作為唯一的回答。她撫摸著可憐的宮囊,突然間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氣艱難地說出一句話:“不讓我靠近你坐著嗎?”

“啊!我暫時沒有想那麽周到。過來坐吧。”

炎不好意思地坐到旁邊,騰出一個不大的位置留給旼花。

旼花二話沒說就迅速地靠了過去,她緊貼炎的旁邊坐下。因為心裏焦急,她坐得過於靠近炎,結果使炎連右胳膊都很難擡起來。她喜歡這樣靠近炎坐著,因為她喜歡炎身上散發出的蘭香。每當靠近炎時,她都會深深吸一口氣,嗅一嗅從炎身上散發出來的蘭香,這次也不例外。

“我並不是過來妨礙夫君的。嗯,我就在這裏安靜地坐著,你讀書吧!等你讀完了我再和你說!”

炎微笑著看了一眼旼花那雙清澈明亮且仿佛會說話的眼睛,看了一眼旼花因嬌羞而扭捏的身體,然後低下頭繼續看他的書。縱然是自己讓他讀書的,可是看著不理會自己真的讀起書的他,旼花還是對他有些許抱怨。只是抱怨歸抱怨,只要能坐在炎的旁邊,旼花已經覺得心滿意足了。

旼花一動不動地看著炎,看得那樣專註,似要將炎的側面深深印入腦海。她這樣的舉動,炎並不知情,他只是全神貫註地讀著書。

他所在之處,就是她所在之處。

炎用他那白凈的手優雅地翻著書,興許是這一優美的動作吸引了旼花,至少在她看來這一翻書的動作是優美的,所以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悄悄地摸著炎的手。用“身心愉悅”來形容此刻的旼花並不為過,她微微地張著嘴,一臉甜蜜,很顯然她已經陶醉在這一浪漫的氛圍中了,可是她覺得這樣還不夠,遂把自己的臉頰輕輕地帖放到他的手邊。炎手上的溫暖傳遞給了她,一種難以言說的幸福感使她閉上了眼睛。

這一美好的感覺就保持了一會兒。

瞬間,旼花突然打起敢精神。她突然清醒過來,因為她明白現在不是幻覺。當她悄悄地睜開一只眼睛時,剛好迎上楞楞地看著自己的炎的眼睛。旼花難以掩飾滿臉尷尬之情,臉變得通紅,只能慢慢地移開臉頰,並直直地豎起了上半身。她又一次伸手摸著宮囊。炎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微微一笑,把夾著書簽的書本放下,向著旼花坐著。

“你想說的話是什麽?讓我聽聽。”

“嗯,妨礙到你了嗎?我不會再妨礙你了,你繼續讀書吧。”旼花小聲說道。

“不是的,我也剛好想把書合起來。”

旼花紅著臉,慌亂地打開宮囊又合上,好不猶豫。她用宮囊遮住嘴巴,並看向炎,而炎則面帶微笑對她投以溫柔的目光。旼花大口吸氣之後,取出了裏面的紙張。

“這……這個……”

旼花目不轉睛地看著炎把皺皺巴巴的紙張打開,她的手繼續摸著宮囊。

展開的紙張上記有多個日期。炎看了之後尷尬地笑著把展開的紙張放在書案上。

“閔尚宮她……我叫她不要做,但是閔尚宮說一定要生個兒子,去觀象監取回了擇日。所以要在那些日期……所以在……”旼花結結巴巴地說道。

“我知道是什麽意思了。”

原來紙上寫的是用炎和旼花的生辰八字選出的圓房日期。只是並不像旼花所說的那樣是閔尚宮去要來的日期,而是旼花一直糾纏要來的。讓旼花沒有想到的是拿到的日期卻少之又少,取回來的近兩個月的圓房日期才不過一個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