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門啟 (2)

關燈
,這並不是因為任何的強迫和威脅,雖然這看起來很奇怪,但是從很久之前開始,嬋實便一直是這麽做的。作為鄉下農夫的女兒,嬋實像個野丫頭一樣喜歡和朋友們一起在山野奔跑、撒歡,對於這樣生活過的嬋實來說,月並不是自己所了解的這個世界的人。因此,她有時會想,月並不是真正的人,或許真的是故事裏講的那樣,是畫中的仙鶴變成美麗的女人之後,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有時她還想,自己轉過身之後,會不會發現身後並沒有人,而是只有一只仙鶴。

嬋實偷偷瞄了一眼在沐浴間的墻上緩緩移動的月的影子,那影子仍然是女人的身形。嬋實怯怯地低下了頭撅起了小嘴,因為自己剛才心中所想的那個故事,是以仙鶴的死而結束的,這個結局並不是她想看到的。月已經穿上了襯裙,雖然影子是黑色的,但襯裙肯定是一成不變的白色。嬋實知道月的上衣和裙子應該都是白色,最後,當她穿完上衣之後,用纖細的雙手摩挲衣服飄帶的姿態是那麽優雅端莊。嬋實也模仿月的影子,用指尖用力按一下自己的前襟,而這,絲毫沒有那影子所具有的優雅。

沐浴間外面,很多隨從巫女正在待命,月和嬋實穿過那些人群,走進了禱告廳。月展開雙手擋住了跟進來的人們,然後緊緊地關上了大門。在大門尚未關閉之前,通過門縫,嬋實看到了權知都巫女,她正用可怕的眼神盯著她們。但是,因為張氏的指示在前,她也不敢跟進來。進宮後,嬋實一直聽到在背後議論她們的各種聲音:巫女的不濟命運,以及比這些更差的“擋煞巫女”的命運……

“可要帶上鼠須筆和鏡面朱砂啊。”

權知都巫女的聲音穿過大門傳了過來。嬋實環顧了一下禱告廳的內部,她沒有發現這些必需品。嬋實打開了一條門縫,用雙手接過了權知都巫女遞過來的盤子。

“你是不會說話呢,還是不願說話?”

面對權知都巫女的好奇和打探,嬋實只是沖她微微地撅了一下嘴巴,又迅速地關上了門,在大門被緊閉的一剎那,她聽到這樣一些話:“到底這個‘擋煞巫女’是做什麽的?竟然對我也要保密!張氏都巫女,你這蛇蠍心腸的老巫女!”

“哼!太過分了!為什麽要罵並不在這裏的神母呢?”

如果可以開口說話,嬋實早就和她頂嘴了,她肯定會對外面那些一直蔑視她們的巫女們大罵道:“我們家小姐和你們簡直有著天壤之別!”嬋實轉身先看了一眼月的表情,雖然和往常一樣,她溫順地坐在那裏一動不動,但仔細觀察的話,就會發現那不露悲喜的表情背後,蘊藏著某些異樣的東西。與嬋實目光交匯的一瞬間,月就很快用微笑掩蓋住了自己的真是心情。嬋實重新回顧了她剛才的表情——那是充滿“疑問”和“疑惑”的表情。嬋實輕輕地向她點了點頭後,悄悄地站到了月的身後。其實,進宮後嬋實發現有很多自己無法理解的事情,正因為如此,她也可以理解此時此刻月的表情。

嬋實用手指在她的脊椎上摸索著,尋找著穴位,並提起手中的毛筆開始在月的後背上寫下連自己都不知道的文字。而與其說是在寫字,還不如說是在畫畫。對於已經在張氏的手下接受魔鬼訓練的嬋實來說,這些事情閉著眼睛都能輕而易舉的做到。嬋實用稍微方便一點的姿勢,在月的手背上也畫滿了各種各樣的文字符號。最後,嬋實坐在了月的對面,把蘸上黑色墨水的毛筆放在一旁,拿起了另外一只鼠須筆蘸了幾點朱砂——她還不知道這些朱砂裏含有油以及剛才那只母雞的鮮血。血紅色的東西馬上滲進筆尖,隨著嬋實手指的移動,這些東西便印到了月的額頭之上。之後,它們以文字的形狀逐漸變幹,留在她的俏臉上。

車內官一瘸一拐的送上了一壺茶,濃濃的菊花香頓時充滿了整個房間,一直在題雲的背影中尋找月的痕跡的暄,轉過頭凝視著散發著菊花香氣的茶壺,疑惑地問道:“那是什麽?”

“回稟殿下,是太醫院和觀象監送來的茶。”

“肯定很難喝。就是因為這個茶才不讓我喝酒的吧!”

單是聽到“太醫院”這三個字,暄的口中已經充滿了揮之不盡的苦澀滋味,他的頭不自覺的轉向了其他方向,雖然已經吃了很多藥,但自己的身體狀況仍不見好轉。想到這些,暄的憤怒像開了閘的洪水一般傾瀉而出:“觀象監不是說從今天開始使用符咒嗎?那麽,還有必要再喝這種莫名其妙的茶嗎?”

車內官懇求道:

“這茶是必須要喝的。這樣的話,符咒才會靈驗。這杯茶一點兒也不苦,反而很香,殿下請看,這茶與湯劑是完全不同的。”

聽到“茶很香”幾個字,暄像想起了什麽似的,頓時變得溫順起來,他乖乖地伸過手去接了茶杯。和自己預想的不一樣,菊花香中竟融入了一股莫名的香甜。

“如果誰在這茶杯中下了毒,那該多有趣……”

“殿下!怎麽可以這麽說……”

暄看到臉色嚇得發青的車內官,笑道:

“哈哈!我是在開玩笑的。在車內官面前,我還有什麽不能說的呢?如果我現在死掉的話,會有很多人陷入困境的。我得盡快恢覆健康,剩下坡平府院君的外孫才行啊。我還要把孩子封為世子,讓尹氏一派左右朝鮮。我現在的生命就是以此為擔保才得以維持下去的。哈哈,所以,這杯茶中肯定沒有被下毒。哈哈哈!”

這實在不是一件輕松好笑的事情,但是暄的口氣,的確就是在講一句笑話一樣,他慢慢地仰起頭來,把杯中的茶水一飲而盡。而當茶水進入口中後,他驚奇的發現茶的味道居然還很不錯,甚至讓他覺得剛才真不應該為喝茶這件事而發怒。

多虧久久縈繞於舌尖的茶香,暄才可以用愉悅的心情再次觀賞月亮。

“題雲,你說,月是不是很忙呢?為什麽她在我的夢中一次都沒有出現過……”

題雲仍然一動不動的站在那裏,只有偶爾吹過的微風揚起他的發絲。

暄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我真是奇怪,為了在黑暗中短暫見過的臉龐,竟然傷心到這種地步。仔細想想,誰都能理解:月只是暫時把屋檐借給過路的男人躲雨而已,又豈會想念一個陌生人呢?因畏於王的威儀,之前才無法拒絕我吧。她生得那麽美麗,肯定會有相愛的情人,我讓她跟我一起走,只因我是王,她才不敢拒絕吧。事實上,她在第二天就跟自己的情人躲起來了。雲,你說我猜的得對嗎?”

“小人並不知情。”

或許是因為聽到像一直對自己的後背說話一樣的毫無感情的聲音,也許是被自己的話語刺痛的心房,暄心裏竟然對毫無過錯的題雲產生了抱怨,在那抱怨之後,他又覺得自己的話並沒有錯。

“我該放棄了吧?雲,放棄之前,你最後再去一次溫陽吧。”

“小人知道了。”

“啊,不,算了吧。因為有他人的耳目,我也不能再讓你出遠門了。”

“小人知道了。”

聽完題雲那清晰的回答,暄也不好再反悔了。他知道,話雖如此,但是真的要放下月的話,這該是多麽艱難的一件事情啊!但是,他也不能一直沈浸在對月的思念之中。所以,雖然覺得很辛苦,但他還是要努力的去把她忘記。

“雲,你也不必再擔心了。今天是最後一天,以後你再也不會聽到”月亮歌“了。”

暄喝完那杯茶後,把杯子遞給了車內官。暄一臉遺憾的把軟綿綿的身體靠在窗口,默默地仰望天空,在暄的雙眸中,一輪滿月掛在幽蘭的天空中,那月光,竟是如此熟悉。

“今天的月亮看起來很大很大……”

只是坐了一小會兒而已,可暄卻突然覺得睡意層層來襲。還沒來的及打哈欠,眼皮就重重地垂了下來。因為今天晚上就寢的地方就是此處,所以暄就直接倒在了床榻之上。車內官小心翼翼的把茶杯放在托盤上,盡量不弄出一絲聲響。當尚宮們輕手輕腳的收走茶盤的時候,暄已經進入沈沈的睡眠之中。沒有了平時睡覺前的輾轉反側,站在窗外的題雲感到匪夷所思,於是一把拿起退下的茶杯,低頭聞了聞尚留在茶杯中的餘香。站在慶生殿外等待茶盤的禦醫驚訝的問道:“你這是在幹什麽?”

題雲的眼神變得很犀利,那眼神分明是在責問他們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雖然沒有什麽過錯,但是禦醫已經被題雲的眼神震懾住了。

“只……只是一杯茶而已。”

“茶葉可以分為很多種類。”

“是用山棗核和側柏核制出來的,能夠幫助人熟睡的茶。同時,它也是一種用於失眠癥的藥。小人怎敢給殿下獻上奇怪的東西呢?”

“殿下明明說有香味的。”

禦醫被眼前這位比自己小很多的題雲的氣勢嚇到,開始滔滔不絕的解釋起來:“那是因為加了金色菊花的緣故。最近殿下所服用的湯藥,都是會傷到脾胃的,因此在用菊花的香味控制住那些藥,同時也能提高藥的功效。”

“我是說,非要利用這些藥,讓殿下沈睡的原因是什麽?”

“那是觀象監的事情,在下並不知情。我們太醫院所負責的事情就是讓殿下熟睡,僅此而已,即使沒有觀象監的要求,殿下原本就有很嚴重的失眠癥,我們也實在沒有理由拒絕這麽做。”

題雲知道,從今天開始,觀象監已經開始使用符咒了。但是,他又感到這些事前工作做得過於謹慎了。讓殿下沈沈睡去,這表情殿下也不能知道所使用的符咒的內容。

入磐聲開始從遠處傳來,隨後在東西南北四個方向同時響起,從現在開始陰陽倒轉,陰氣主宰一切。題雲事先就接到報告,說當入磐聲響起的時候,觀象監會派人過來。題雲把頭轉向午門的方向靜候著。向二十八宿祈禱平和之夜的鐘聲即將結束的時候,觀象監命課學教授的身影終於映入了題雲的眼簾,他的身後是一個戴著白色蓋頭,身披蓋頭裙子的女人,還有一個雙手合起的小女孩。題雲把握著刀鞘的右手放在身前,左手放在刀柄上,做出隨時可以拔刀的準備。然而奇怪的是,那個女子越向這邊靠近,題雲心中的感應也就越大。等他們三個走到月臺後,內禁衛隊長攔在他們面前,大聲呵斥道:“誰敢在宮內還戴著蓋頭?”

命課學教授低著頭,壓低聲音說道:

“這並不是人。”

“什麽,不是人?但是在我眼裏,這明明就是人!”

“這只是一道符而已,您就讓我們通過吧。”

受到驚嚇的內禁衛隊長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幾步,用驚恐的語氣說道:“難……難道這就是被稱作‘活人符’的……”

“是的,沒錯。”

符不只是指用朱砂寫在紙上的紅色字畫。符還有吃的、穿的,連隨身攜帶的金銀器也能成為一種符。其中最靈驗的莫過於給自己身上寫上符文。可是,王的身體不是一般人可以隨便觸碰的,因此,巫師們才把同樣的人類當做符使用。“活人符”不能隨便使用,除了萬不得已、無計可施的情況之外,都是不能輕易使用這種巫術的。

“但要驗明其身份……”

“是巫女,現在時間緊迫,煩請您速速給我們讓路吧!”

“所屬呢?即使是巫女,也該有所屬戶籍啊!”

對於無休止的提出問題的內禁衛隊長,命課學教授在他面前只能不耐煩得嘆了口氣,回答道:“是星宿廳所屬的隨從巫女。”

一聽到星宿廳,內禁衛隊長的臉色馬上就變了,並往後退了兩步,因為觸怒大王、大妃殿庇護下的星宿廳可是沒有好結果的,而且,星宿廳的巫女和其他地方的巫女不一樣,渾身上下都散發出無盡的權威和神秘感。雖然內禁衛隊長也認為星宿廳是迷信的,也主張撤銷星宿廳,但是在心裏卻多少有些忌諱它,所以從內心深處無法做到對其百分之百的否定。與他不同,年輕氣盛的題雲可沒有那麽多的顧忌,他迅速走到巫女面前,用刀鞘用力地掀開了蓋頭。

蓋頭纏在刀鞘上的一瞬間,巫女終於露出了廬山真面目。與此同時,題雲的身體也突然變得異常僵硬——和他所預感到的事情一樣,微微低著頭站在自己面前的女人正是月。她額頭上那奇怪的紅色文字讓題雲頓時覺得喘不過氣來,然而散發耀眼月光的她,仍然是下著毛毛細雨那天晚上題雲所見到的模樣。沒錯,正是她!沒有一絲細微的感情變化,和當晚的神情幾乎一模一樣。月緩緩把手伸向了題雲,她美麗的手背上也寫有奇怪的黑色文字。題雲感到自己的心臟撲騰撲騰的狂跳不已。月慢慢地把纏在刀鞘上的蓋頭拿起來,放在胳膊上,凝視著天上的月亮說道:“雲遮月,真是漂亮啊!”

依舊是天籟般的聲音,仍然具有那震顫人心的神秘魔力。題雲緊緊地握住刀柄,默默地望著月。雖然是在喃喃自語,但她很顯然是說給題雲聽的,意思是在懇求他要向大王保密。題雲無法控制自己那紛亂如麻的內心,只能盯著腳下的大地,將心中的憤怒送給它。那不時飄至眼前的蘭花香氣,越發擾亂了他那煩亂的內心。

把蓋頭裙子遞給嬋實之後,月緊跟著命課學教授來到了康寧殿,嬋實則拿著她脫下的草鞋和自己的草鞋緊隨其後。月跟隨兩名宮女來到了另外一個房間,等確認她的身上沒有傷害大王的東西之後,被要求出來待命,這時,車內官拖著一瘸一拐的腿出現了,他給命課學教授和月同時使了眼色,讓他們跟在自己身後。從康寧殿經過大廊進了慶生殿之後,他們又穿過了很多叫不出名字的大門。

一扇房門緩緩地開啟了,月知道在眾多看似房門的門之中,只有這扇門才是真的,因為,她看到了繡著金龍的紅色被子,被子下面躺著的,正是當今的聖上,正是暄。身份卑賤的月沒有註視王的資格,她只能低著頭一步步地走上前去,每當右腳和左腳交叉的時候,月與暄的距離就更接近一步。她雖然看不到暄,卻能感覺到自己在一步步地接近他。就這樣,她一直低著頭盯著地板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動著自己的腳步,知道終於看見了被子的一角。

命課學教授用手臂擋在了兩人之間。月把身體轉向側面,坐在了命課學教授用眼睛所指示的地點,她不能坐在王肩膀以上的位置,也不能坐在王的膝蓋以下,只能坐在腰線部位,而且是離被子一尺左右的位置。月悄聲無息地坐在暄的旁邊,豎起右膝把雙手整齊地疊放在膝蓋上面,讓寫在手背上的文字呈“八”字形狀。

命課學教授低著頭向後走了幾步悄悄退出了房間,車內官也退到隔壁的房間,而嬋實,則在房門外蜷縮著瘦小的身體,用充滿好奇的眼睛左顧右盼著。閑雜人等都退避之後,只留下擋煞巫女和王在房間內,還有一個移動的黑影,那就是雲劍。這時,月才把眼睛轉向了暄。最先進入眼簾的,正是暄的手,那是一雙連一絲小瑕疵都沒有的手。緊接著,她看到的是隨著暄的呼吸而上下起伏的紅色絲綢被子,還有暄那素白色的夜長衣,最後,月終於隱隱約約的看到了正在沈睡中的暄。他那熟睡的樣子,似乎到明天早上都不會醒過來,因內心中裝載著滿滿當當的思念,月暫時的合上了眼睛,然後再次睜開。這次,她看到了暄的臉龐,曾經遙不可及的這張臉,此刻離自己竟然這麽近。因為不敢伸手觸摸,她只能用眼睛去撫摸,去撫摸他的嘴唇、鼻尖、額頭,還有沒有睜開的眼睛。月非常害怕,擔心自己的眼神會讓暄從睡夢中驚醒,只能小心翼翼地一次次地凝視著。

猶如石像一樣站在房間一角的題雲,正呆呆地望著月的一舉一動,在白色月光的照耀下,一身素服的月確是那麽耀眼——她那雙放在豎起的膝蓋上的纖纖玉手,那純美潔白的頸項,紅潤飽滿的嘴唇,以及微微翹起的鼻尖,世界上竟有如此端莊靜美的女子……而後,題雲突然看到一雙噙著淚水,目不轉睛地註視著大王的美麗眼睛。和那天晚上一樣,這次他所看到的,仍然只是一個側面,題雲只能把心中的許多疑問,問向窗外的一輪皓月。

透過窗欞所看到的,恰是夜空中的那一輪明月,今晚的月亮前所未有的圓滿,而月亮附近的雲彩,見到圓盤一樣的月亮也覺得幸福恒久,那些雲朵不動不移,只是安靜地守護著皓月,只用眼睛撫摸著月的俏臉,沒有太陽的天空,越發覺得靜謐安寧。

告知淩晨四點的鼓聲從報漏閣和四大門同時敲響。叫醒三十三天的三十三響鼓聲咚咚咚響起的時候,在夜間支配整個朝鮮八道的夜神會在陽氣的回歸下,迅速躲到月亮的背後,像那輪跟著夜神躲到山後的月亮一樣,月也趁著浩瀚夜空下尚有幾顆星星照耀,在表示太陽升起的三十三響鼓聲結束之前,慢慢地站起身來,安靜地退出了王的寢殿。

題雲無法看到低頭走過自己身邊的月,只聞到一股淡淡地蘭花香。一整晚在房間的各個角落蜷縮的菊花香,終於重新飄逸出來,把月走後餘留的蘭香全部消除幹凈。月輕聲喚起了在屋外打盹的嬋實,很快便消失在寒冷的晨風中。

三十三次罷漏結束了,暄仍然沒有從睡夢中醒來。隨後,雞人拿起小鼓,站在康寧殿前院中間連續擊打了三十三次之後,暄才動了動眼皮。暄瞇著一只眼睛,長長的伸了一個懶腰,然後在周圍的人的幫助下慢慢地起身。暄端起枕邊的一碗水擡頭一飲而盡。經過一夜,這碗水已經與暄和月的體溫一樣溫暖。完全從睡夢中蘇醒過來的暄,把喝完的水遞給尚宮,疑惑地問道:“夜間有誰來過我身邊了嗎?”

包括題雲在內,周圍的所有人都嚇了一跳。經驗豐富的車內官非常自然地回答道:“觀象監的命課學教授過來使用了一段短暫的符咒。禦寢是否一切安康?”

暄為了感受自己的身體,稍微動了動筋骨,隨後以非常驚訝的口吻說道:“果真是好了很多,真的是很神奇啊!”

為了應對非常狀況,一整晚都站在外面的禦醫和觀象監的三位教授一齊向暄請安。身著夜長衣的暄在整理好衣服後,下旨召見他們,禦醫為暄把過脈之後,面帶微笑,大聲叩拜道:“聖恩浩蕩!”

周圍的很多人紛紛以這句話為始,面帶微笑問安。與笑逐顏開的眾人不同,觀象監教授們的臉霎時就變了顏色,因為擋煞巫女的作用是這麽神奇,現在可以確信的是:王的健康狀況惡化並不是簡單的病情所導致的。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除了觀象監的眾人外,昭格蜀的慧覺道士,星宿廳的權知都巫女等人的腦袋隨時都可以搬家,更加可怕的是,他們連其中緣由都沒有掌握。命課學教授把身體緊緊貼在地上,老淚縱橫道:“聖恩浩蕩!請賜臣死罪吧。我們至今還不知道傷害殿下玉體的原因,把無能的罪臣……”

“呔!從一大早就開始吵鬧!在賜死你們之前,朕命你們先悄悄地查出朕這回莫名其妙得病的原因。當然,或許這也是很偶然的事情,你們不要小題大做。”

雖然暄這麽說,但是那些臣子的雙手並沒有停止顫抖。就算是聖上不追究他們的失職,但是無法得知聖上得病的真實原因這件事情本身,就足以讓他們感覺恐怖十足。暄沖他們揮揮手,示意他們退下,可憐的教授們一臉驚恐地退出了寢殿。

仔細查看暄的身體的禦醫問道:

“聖上感覺如何?”

“比昨晚好多了,這麽坐著也不頭暈。”

暄整理好姿勢做出端坐狀,同時向內官說道:“今天我要去千秋殿,你們準備一下。”

禦醫驚訝地挽留道:

“殿下,現在為時尚早,等疾病再好轉之後……”

“朕要去看看!更何況,朕還不知道病情什麽時候又會惡化呢!如果不趁著好轉的時候出去的話,別人都不知道還有朕這個王。今天,把那些繁雜的事情先放下,直接去千秋殿翻閱承政院日記,你們趕快安排吧!”

伺候王的內官們都非常清楚,在公務方面,沒人能夠拗得過王的倔犟脾氣,因此上殿內官迅速起身跑到承政院。

宮內所有人的動作開始忙碌起來了。其中,千秋殿最為忙碌,而承政院則馬上進入了緊急狀態。當然,宮廷之中,內心最為焦慮的人還是暄,想起一直以來都沒有親理朝政,暄就深深自責,悔恨不已。急匆匆地用過早飯之後,暄讓內官代替自己向大妃請安。然後給中殿娘娘傳信說無需她過來請安。雖然是夫妻,但這位王妃也明白他們之間沒有一絲愛情。即使暄偶爾感覺到王妃的存在,也只是在於把持整個朝廷的自己的丈人尹大亨產生對峙的時候而已。

聽到王好轉的消息後,權知都巫女重重的剁起了雙腳,之前她對擋煞巫女的功效存有幸災樂禍的心理,而當聽到暄親臨千秋殿的消息後,她氣得暴跳如雷、火冒三丈。她把雙手交叉在胸前,在院子裏不停地踱來踱去。已經整整八年了,在這期間,雖然她的名頭是都巫女,但從來沒有成為真正的都巫女,就好像星宿廳很早之前,就一直都是張氏巫女自己的私人王國一樣,即使張氏自己辭去都巫女一職離開星宿廳之後,周圍的人依然都認為張氏才是真正的都巫女。

在一片慌亂中苦惱不已的權知都巫女突然睜大了雙眼。她即刻進入禱告廳,翻找文匣找出了一卷書,是星宿廳的巫籍。權知都巫女一頁一頁的翻書,尋找著有關擋煞巫女的記錄。她雖然不記得名字,但是依稀記得張氏送來過書函,其中曾談過巫女入籍的事情。功夫不負有心人,她終於找到了,但是,那是五年前的記錄,是有關嬋實的內容。她還是不放棄,再次翻書一行行地仔細尋找,果然又找到另外一條記錄,但是,此人入巫籍的時間比嬋實還早。氣急敗壞的權知都巫女甩手把巫籍扔到了桌子上。是的,通過巫籍,她找不到任何想要的信息。

嬋實艱難地擦掉月後背上的符咒痕跡後,輕輕地擦拭了她臉上的水蒸氣,月坐在木桶內整理裙子,她的手背也變得幹凈了,可以用手去擦拭那額頭上的符咒。被熱水融化的鏡面朱砂,順著眉毛經過眼皮像獻血一樣地流至月的臉頰。或許是已用血淚傾瀉了一切,月的眼睛就像沒有意識的娃娃一樣空洞。嬋實突然傷心起來,不由得用手拍打著沐浴桶內的水,這才喚醒了月的意識。

月微微一笑,充滿溫情地望著嬋實,突然露出疑惑的表情,當月沾濕的手碰到嬋實的臉頰的時候,嬋實才意識到自己正在流淚。

“怎麽了,很累嗎?”

對於月親切的問話,嬋實只是用搖頭來作答。這並不是因為她不能說話,而是因為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流淚,所以,只能像撥浪鼓一樣使勁地搖搖頭。

結束沐浴之後,月和嬋實走到了外面。不知什麽時候,權知都巫女正在外面等著她們,月用緊張的眼神掃了一下門的方向,確認權知都巫女沒有通過門縫窺探過自己後,她長長的松了一口氣,就在月和嬋實經過時,這位原本一聲不吭的權知都巫女突然用陰陽怪氣的口氣問道:“你們兩人當中,誰是張氏的神之女?”

月停住腳步望向她。

“你想知道什麽?”

“就如我所問,你們倆當中肯定有一個是張氏的神之女吧?看看年齡,嬋實你並不像是神之女。張氏活得好好的,你也不可能這麽快就找自己的神之女。”

“這個問題有那麽重要嗎?”

“不是,也不是很重要,只是覺得奇怪罷了。即便是張氏,也不可能有兩個神之女啊。其實,我只是想問會不會有這種情況……”

“這就是你所謂的奇怪的事情嗎?”

權知都巫女露出了更為兇險的表情,輪番盯著月和嬋實仔細看著,雖然提問的是她,但是她自己卻像是接受審訊的罪人一般。後來,她的眼神逐漸停留在了月的身上,雖然嬋實並沒有說話,但是權知都巫女預感到在月的身上會有更多的值得收集的信息。

“你到底是……”

“這次你又想問什麽問題?”

“我們是神之器皿。但是在你身上,我卻什麽都感覺不到,你到底是什麽?”

月的嘴角出現了一絲微笑,那是無法讀懂含義的微笑。在她的身後出現的一束陽光,強烈的刺向了權知都巫女的眼睛,使她不自覺地轉頭望向其他地方。就像被催眠的狀態一樣,月悄聲地說道:“擋煞巫女只能有一個空殼,那我們先行一步了……”

暄穩坐在龍岸前翻看著面前堆積如山的文書,突然,他把手中的文書放了下來,疑惑地望著題雲,說道:“雲,你是不是困了?怎麽和平時不一樣呢?”

“不是的,殿下。”

暄盯著題雲反反覆覆看了很久,雖然依舊是個沈默寡言的家夥,但是暄能明顯的感覺到題雲和以前簡直判若兩人。輔佐在王左右的內官們,也擡起頭來看了看題雲,但是他們無法找出他的不同之處。一聲不響的守在王身邊的題雲,此時的內心世界非常覆雜。他不能說出有關月的事情,但他也不能忽視如此焦躁地正在尋找月的王,題雲明明知道真相卻不能透露出來,他被這種無奈的心情深深壓抑著,連嘴角仿佛都變得沈重了。

因為沒有具備看透題雲內心的能力,暄無緣無故地感到了內疚,他回想起之前的自己,總是那麽肆無忌憚、無所顧忌地使喚著題雲。雲劍共有五人,但是在暄的一再堅持下,只是把題雲留在了自己身邊,暄的借口是不喜歡周圍有太多的人,但實際上,題雲一個人就已超過了其他四個人的實力,因此不需要其他雲劍來協助。更重要的是,除了題雲之外,暄始終無法相信其他人,最近因為自己的緣故,又讓他來回走了那麽遠的地方,想起這些來,心裏著實不安。

“又讓你辛苦了,你先回去休息吧,過後我再叫你過來。”

題雲一聲不吭的點頭示意之後,悄悄地退了下去,千秋殿外的禦醫們隨時等待著,以便被隨時傳喚。一旦王看到承政院的日記,按照他的性格,肯定會大發雷霆,聖上這還沒有完全好轉的身體,也不知道什麽時候疾病就會突然惡化,禦醫們都無法放松,每個人都以緊張的姿勢觀察著室內的一舉一動,果不其然,王的咆哮聲穿過千秋殿,連殿頂的瓦礫都被震得搖搖欲墜。

“即刻傳旨!”

與此同時,內官火速的跑進了承政院中,禦醫們更加緊張了,題雲一走出千秋殿,內禁衛士兵就突然緊張了起來。雲劍不在王身邊,這就意味著要加強警衛。題雲帶著犀利的眼神,雙唇緊閉,面無表情的走過士兵面前的時候,雖然同樣都是男人,但那些士兵們依然無法抑制內心的激動。

從月臺下來的時候,題雲看到了正向千秋殿方向走來的命課學教授。他停住腳步望著命課學教授,在猶豫片刻之後,終於向命課學教授搭了話:“在哪裏呢?”

命課學教授停下腳步,露出驚愕不已的表情。平時都一聲不吭的雲劍,今天突然向自己問話,他一時間沒有理解什麽意思,但他很快就明白了:雲劍問的是巫女所居住的地方。

“會在星宿廳周圍的偏僻之地待一個月左右的。請放心吧,絕對不會被人發現的,放心吧!”

作為侍奉王多年的人,聽到此話應該感到安心才是。但是,題雲的心中始終無法抹去“偏僻”這兩個字。

“那個人,從什麽時候開始成為星宿廳的巫女的?”

“入巫籍已經有好一段時間了。”

說完,命課學教授急匆匆地向千秋殿的方向走去,題雲也無法再繼續盤問下去了。星宿廳巫女為什麽會在溫陽,而不是在漢陽的四大門內,這種事情對她會產生何種影響,一個月之後她會去哪裏……雖然有很多很多疑問,但是他還是無法再繼續問下去,也就無法得知這些問題的答案。題雲只是望著天空無可奈何地嘆著氣,搖搖頭。

真是忙中生亂,放著最近的巫籍不查,一直尋找遠處官領的巫籍,難怪沒有什麽進展。

不知不覺間,東山頂上那耀眼的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