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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門啟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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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已照亮了整個漢城。題雲並不是沒有見識過那耀眼的光芒,但是他經常認為:比起月亮落下之後太陽周圍落寞的雲霞之光,那不曾遇到過月亮的太陽,或許會更加幸福。

進入千秋殿內的命課學教授為當今的聖上獻上了用紅絲綢包住的文書。

“這是什麽?”

“雖然難以啟齒……但是……這是圓房的日期和入胎的時辰。”

暄正看著被處理得亂七八糟、一塌糊塗的文書傷透了腦筋。在這種狀態下聽到此話,對面前紅色的絲綢,他連看都不看一眼。

“殿下……”

“在你們眼裏,我看似完全好了對嗎?說我健康欠佳,把我困在寢殿,這些事情好像就是昨天的事情對吧?連一天前的事情都無法記住,你們這些愚蠢的腦子!”

“微臣所說的並不是現在。微臣的意思是:聖上從現在開始應該更註重聖體安康,以便能夠順利地生出繼承宗廟社稷的元子,這樣朝廷才不會動搖。”

“朝廷?中殿尹氏誕下元子,會使坡平府君的朝廷更加穩固吧?你說得沒錯!”

“殿,殿下……”

“你可別忘了,我之所以讓你繼續待在觀象監,是因為你並不是外戚幫派中人。”

“微臣不屬於任何一個幫派。但是,對於我們國家需要元子這一點,微臣並無異議。微臣只是懇請殿下明白:因為殿下聖體欠安而沒有後嗣的現狀,不知會讓多少人在黑夜中顫抖。”

暄舉行嘉禮已經將近八年之久,但是一直沒有和中殿完成圓房一事。對於這件事情,並不是王和中殿想圓房就能隨意圓房,為防止將成為下一任的元子成為暴君,祖上制定的禁律非常多。最初是胎教所必需的細小的事情,經過燕山君時代,對暴君的恐懼心理達到了極限,因此歷朝歷代便產生了諸多類似於迷信的禁律。

首先,就像決定生辰八字一樣,入胎時辰也是非常重要的,因此,君王必須按照觀象監選擇的日期進行圓房。而且,禁止圓房的日子很多。初一、十五、月底以及各種節氣等時間必然是不行的,電閃雷鳴、大雨傾盆和狂風呼嘯的日子、旱災和水災等引起民心惶惶的時候,喪期以及王和王妃健康不好的日子等也都是不可以的。排除了所有這些的日子,仔細核算一下符合規定的日子,圓房的日期一個月連一天的時間都很難有。

而且暄和其他王有所不同。現在的中殿,正是八年前擇選世子妃時的候選人尹氏姑娘。在煙雨去世之後,暄自然而然地與第二位候選人尹寶鏡舉行了嘉禮,所以至今一直按照勳舊派的意願行事。也就是說,從一開始,暄就不喜歡這位中殿娘娘。不知是不是有了這樣的偏見,只要一收到圓房日期的通知,到那天後暄的身體肯定會不舒服。即便身體沒有不適,暄也會裝作不舒服的樣子。

不知緣由的大臣們紛紛呈上奏折,說是為了社稷江山,聖上應該盡快增加後宮嬪妃。但是每當這個時候,在暄還沒看到這些奏折之前,它們就會悄無聲息的消失了。因為本朝外戚的勢力非常強大,他們從中作梗,截留呈給大王的奏折易如反掌。為了維持和鞏固以外戚為中心的尹大亨的勢力,暄無法隨意納入其他嬪妃。即便對中殿沒有一絲好感甚至討厭至極,暄也還得跟她圓房生下元子,這就是暄作為王的義務。

暄皺起眉頭,神經質地用左手解開絲綢袋子,用漠不關心的眼神掃了一眼裏面的內容。在裏面密密麻麻的文字中,唯獨一個“月”字,特別引起了他的註意。

“看看吧,月。我連一個人都不是——我與那些為了生下幼崽而撒種的牛和豬有什麽不同呢!即使那天你說不願意,我也應該抱起你的,起碼應該抓住你的手才對……”

在觀象監選擇的三個圓房日中,除去服侍中殿的尚宮已標好的經期,最終可選擇的只有一天。那是即將到來的十五月夜的前一天,也就是月在宮內度過的最後一天晚上。不知實情的暄,在看過之後把文書遞給了車內官。從現在開始,王的膳食會有變化,茶水和沐浴水也會有變化,甚至連在旁邊演奏的音樂也會有所變化。

辛勤地結束一天的公務,很晚才回到寢殿的暄按照約定,不再把“月”掛在嘴邊了。而且,他也不再像往常一樣,倚著窗欞用朦朧的眼神望著夜空中的圓月唉聲嘆氣。為了第二天的公務,他欣然地喝下內醫院拿過來的飄著菊花香的茶,然後進入深深的睡眠之中。他絲毫不知道自己朝思暮想的月一直在守護著沈睡中的自己,很快便進入了夢鄉。

旼花公主放下手中的補子,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或許是自己的手指不夠靈巧,明明是按孔雀圖案認真地一針一線繡下來的,但是呈現在補子上面的居然是一只難看至極的肥雞。這麽醜陋的圖案,簡直無法貼在自己的郎君——炎的官服上面。

“嗚嗚!我什麽時候才能給他穿上我親手做的官服呢?我這雙手,別說是衣服,連一雙鞋子都很難做出來,可真是一又討厭的手啊!”

旼花一把抱起身旁那件上衣,那件帶著炎氣息的上衣,緊緊地貼在胸口,滿懷深情地說道:“郎君,我真的是很想念你。你去旅行已經……已經……很久了啊!不對,只不過是一個來月的時光,但是,但是對我而言比一年時間還長。你回來的時候,我原本可以向你炫耀我親手制作的補子,它已經在我的手中了,求你趕快回來吧。”

旼花公主手中的上衣早已沒有了炎的體香,反而留有她的香氣。整整一個月以來,她都抱著這件上衣,每每思念襲來,她的雙眼總是淚汪汪的。這次,她又趕緊把頭望向天花板,睜大了眼睛。

“眼淚啊,求你快止住吧,眼淚啊,求你快回去吧!女主人流淚的話,出門遠行的男主人會發生不好的事情。”

當她努力地止住眼淚的時候,突然聽到外面傳來了一陣急促的吵鬧聲。女仆在外面喊叫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入了旼花的耳朵裏。

“公主慈駕,公主慈駕!回來了……儀賓大監回來了!”

旼花頓時一楞,聽到女仆那慌慌張張的通報聲的閔尚宮,而帶驚訝之色起身要去打開大門。不料,大門尚未開啟,旼花的聲音先從內屋傳了出來。

“是真的嗎?現在已經回到漢城了嗎?是真的嗎?”

“現在正進入大門呢。”

旼花突然飛身起來,但是因為心急如焚,她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裙角,險些跌倒在地面上。公主趕緊向上提裙子,轉身從鏡臺上拿起粉黛盒胡亂地塗抹在臉上。和其他女人不一樣,旼花公主並沒有戴加髢,她只是順手將頭上的發髻整理了一下,然後向閔尚宮問道:“怎麽樣?是不是很難看?”

“非常漂亮。”

閔尚宮的誇讚還沒結束,旼花又把裙子向上一提,急匆匆地跑向外面。閔尚宮慌張地跟在後面喊道:“公主慈駕!有失體統,體統……”

但是,此時的旼花根本聽不進任何聲音。胡亂地撲了撲粉,還沒來得及穿鞋的公主,就只穿著布襪跑了出去。大聲喊著有失體統的閔尚宮緊緊地跟在後面,女仆們則驚恐地拿著旼花的絲綢鞋跟在她的身後。

炎微笑著接受下人的問安,然後邁步走進了裏屋。修為世子的師傅,許炎現在既是旼花的丈夫,也是暄的妹夫儀賓。旼花發現炎進入大門的一瞬間,立刻止住淩亂的腳步,楞楞地站在那裏,追在她身後的閔尚宮也停住了腳步,女仆也站在那裏往身後藏起旼花的絲綢鞋。為了第一時間迎接回府的郎君,雖然旼花很急切地跑了出來,但是當她真正看到炎的一剎那,卻無法再走近他了,並且,因為深深的害羞,她羞澀地轉過了身去。“等下人請過安之後,他會跟我說話吧,會用他那特有的深沈而親切的聲音叫上一聲‘公主’吧!”旼花邊想邊用手摸著上衣的飄帶。在這等待炎開口說話的短暫瞬間,旼花早已心動不已,她真切地感覺到炎就在她身後,還感覺到他正用飛禽的羽毛拍打著鬥笠和長袍上的灰塵。旼花一直期望炎跟自己搭話,但是他連看都不看她一下,轉身直接進入了母親所在的內堂。

傷心不已的旼花癱軟地坐在院子裏。雖然很悲傷,但是她轉念一想:炎是有名的孝子,回家先給母親請安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作為妻子應該理解這一點。她很想立即跑進婆婆的房間,最終還是強忍信了,只是傻傻地等待為從裏屋出來。下人們都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位子,只有旼花一動不動,靜靜地站在原地等待著炎的出現。閔尚宮接過女仆手中的鞋子為公主穿上,然後只能陪在旁邊靜靜地等待著。

進入內堂的炎,先向母親申氏叩拜後,跪坐在那裏。

“孩兒不孝,一直沒有向您問安。因為離開您的身邊,不能給您鋪床而感到深深的內疚。”

“為娘的怎麽會不知道你的心情呢?……旅行之後,心情是否好些了?”

“是的。”

炎淡淡地微笑著。和以往不同,這些微笑蘊涵著數不盡的悲傷。申氏嘆了一口氣後說道:“你不在的這段時間裏,儀賓府來過好幾次了。你也知道,王族和儀賓是不可以隨便離開漢陽地界的……”

“孩兒是得到允許之後才去的,您不用擔心。”

“但是我卻沒有臉去見公主慈駕啊。你知道她有多期待你回家嗎?回來後給她請過安了嗎?”

“沒有。應該先給母親請安的。”

申氏嚇了一跳,趕緊揮揮手,說道:

“那不可行。不要這樣坐著,趕緊出去安慰一下她吧。她肯定在外面伸長了脖子等待你歸來呢。”

雖然旼花是自己的兒媳婦,但就身份來說,她可是比婆婆更高貴的公主。所以,申氏也不得不先看王室的臉色行事。

“待孩兒洗完澡後就會去看她的。母親不要擔心,您你休息吧。”

炎微笑著退出了內堂。正如申氏所言,伸長脖子一直望著婆婆房間的旼花,一看到炎微笑著走出內堂,就羞澀地再次轉過身來低頭摸著自己上衣的飄帶。不僅如此,她還緊緊地靠在大廳的柱子上,用眼角餘光瞄起炎的臉色。和剛才一樣,炎徑自走過旼花的身旁走進廂房。雖然能夠感覺到旼花緊緊地跟隨在自己身後,但是炎頭也不回地關上了廂房的門,徑自躲到裏面去了。

旼花的雙眼充滿了淚水,但是看到周圍有那麽多正在忙碌的下人們,她也只能盡量地隱藏住內心的悲憫,轉身走向了自己的房間。為了不讓眼淚掉下來,她緊緊地咬住雙唇,想到閔尚宮剛才喊過的“體統”,她強忍著悲痛不讓自己哭出聲音來。

好不容易走進房間的旼花,把臉深深地埋在了被子裏,之後終於放聲哭泣起來。開心、歡喜、難過、責備等各種情感混合在一起,原本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公主,頓時變成了淚眼婆娑的淚人。那傷心的哭泣聲讓人無不為之動容。閔尚宮害怕哭聲傳到外面來,不由得焦慮不已。哭過一段時間後,旼花又開始不住地思念炎,對郎君的愛慕之情很快代替了心中的難過和責備。想到只要跑進廂房就能見到日思夜想的炎,一絲幸福感便油然而生。她一邊整理著那被眼淚染花的姣好面容,一邊向屋外的女仆說道:“你現在過去,悄悄探聽一下夫君現在正在做什麽。”

迅速跑去打聽回來的女仆,進到房間後悄聲說道:“大人現在正要進入沐浴間。”

一臉桃花的旼花正要起身的時候,閔尚宮緊緊地按住了旼花的手臂,驚慌失措地說道:“等……等一下。您這是幹什麽?千萬不可!儀賓大監是斯文人。成何體統……成何體統……”

“我會在其他人面前守住體統的,但是在夫君面前的時候,你不要再提‘體統’這兩個字了。如果現在見不到夫君,我就會死掉的!”

旼花最終還是推開了苦苦哀求的閔尚宮,飛快地跑向了沐浴間。同時,她也並沒有忘記回頭看周圍有沒有下人。在確認過周圍一切安全之後,她像偷偷摸摸的的小賊一樣,悄悄地打開房門進入了沐浴間。按照本朝的律條,在沐浴時不能裸露身體,所以,炎是身著內衣進入沐浴桶的。而且,即便是夫妻,也不能在沐浴時給對方看自己的身體,對於這些,知書達理的炎自然是知道的。

旼花用傻傻的眼神忘情地凝視著自己的夫君。或許是剛洗完頭發進到沐浴桶內,濕漉漉的長發順著炎的脖頸和肩膀垂了下來,服服帖帖地浸在水桶裏。透過被水浸濕的內衣,旼花終於看到了炎那雪白的肌膚——隔著一層薄紗看炎的身體比起看裸露的身體來說,自然別有一番感覺。此時,水珠正沿著炎那美麗的鼻頭、棱角分明的下巴一滴滴地落到木桶之中。在那濃濃的眉毛與長長的睫毛下面,那雙深邃的眼睛裏充滿著無盡的思念。沈浸在無限想念中的炎,甚至連旼花進來都不知道。

過了好一陣子,炎終於覺察出有人進來了,他驚恐地轉頭望向自己的身後。當發覺來人正是旼花公主之後,他表現出了一臉的驚慌。看到忸怩的旼花,原本驚慌不已的炎漸漸地露出了尷尬的神情。他盡量地壓低自己的聲音,盡量不使聲音傳到外面,低沈地說道:“你怎麽來這裏了呢?”

“想……想給您問安來著……”

“那可以稍後……”

“我不要,我非常想念夫君,決不能等下去了。就像現在這樣看著夫君,我已經很幸福了……”

旼花終於落下了眼淚。炎因自己此時此刻的裝扮,面露尷尬的神情,片刻後,他慢慢地舉起了滴著水的胳膊,把手伸向了前面。旼花眼淚婆娑地把自己的小手放在了他的手心裏,炎充滿溫情地緊緊握住了旼花的手。

“我是不是讓你傷心了?”

旼花不說話,只是一味地搖著頭蜷縮在沐浴桶旁邊。炎親切地擦拭著旼花的眼淚,說道:“我本想洗完澡之後再向你請安的。”

“但是……進來的時候,您可以給我一個眼神嘛。只要一個眼神,我就會覺得幸福的。”

“周圍還有很多下人,所以……還有公主,即使再忙,鞋還是要穿的。”

旼花睜大眼睛,傻傻地望著他。炎沖她微微一笑,那柔情似水的眼神,簡直勾魂攝魄!看到他那迷人的微笑,之前的難過就像消融的雪一樣頓時無影無蹤。在自己沒有任何要求的時候,他的眼神已經深情地望向了她。這一事實足以讓她滿足了——但是,這種滿足感只是暫時的,她又產生了其他的奢望,所以她一直緊緊地盯著炎的雙唇。

炎的表情似乎在說:現在已經打過招呼了,所以公主你可以出去了。但是,旼花並不能領會到炎那眼神中的深切含義,只是依然用充滿期待的眼神望著炎。當她看到炎那漲紅的臉便知道:自己這樣闖入沐浴間,已經是超乎他的常識範圍之內的樣子,或許現在的表情,就是他生氣的表情吧!旼花的眼睛一直緊緊地盯著炎正在滴下水珠的嘴唇,她都不相信自己竟會說出這樣的話:“我……我想接吻!”

炎被這句話著實嚇了一跳。沐浴桶中的水,因他的驚嚇而起了很大的波瀾。旼花轉念一想:反正說出去的話已經是潑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來了,於是只好硬著頭皮等待著炎的回應。等啊等啊,始終不見炎有什麽動靜。當旼花緊張得快要背過氣的時候,耳邊傳來了炎好溫柔的聲音:“公主,你一心想的,都是如何讓我震驚,對嗎?”

事到如今,旼花開始有點擔心了,她覺得自己有些操之過急,所以表情也由尷尬轉成了難過。對面的炎,顯得比旼花更加尷尬,他用手把濕漉漉的頭發向後翻過去,說道:“我現在是赤裸地坐在水中的,況且,太陽也還掛在當空中,這是有違禮儀的。”

旼花低下的頭再也沒有擡起,她再一次被油然而生的羞恥感催生出了一連串的淚花。可是,如果自己這樣肆無忌憚地掉眼淚的話,他的處境會變得更加尷尬吧!想到這些,她只能拼命地忍住自己的淚水。幸好此時,炎的嘴唇輕輕地觸碰了她那微微低下的額頭——每當隨著炎的移動,一股蘭花的香氣都會飄散在四周,這種香氣總會讓她心動不已。炎居然能這樣,她真是心滿意足了。一陣竊喜過後,慢慢地擡起頭的她,嘴唇雖然那麽貼切地和炎的嘴唇疊在了一起。他的嘴唇總是這麽濕潤,那清新的口氣芬芳醇久,悠悠地刺激著她的神經。當炎的嘴唇離去的時候,旼花面帶微笑地一把抱住了他的脖子,而此時,她的臉上已經熱淚縱橫,興奮、怨恨、感激……真可謂五味雜陳。

“公……公主,你的衣服都濕了。你先出去吧……”

雖然炎非常緊張,可是旼花就是不松手。一直以來,只要思念炎,她就捧著他的上衣放在胸口。這些和郎君的體香相比,衣物上的香氣簡直淡得不能再淡了;比起充滿蘭香的沐浴水,炎的身體所散發出來的蘭香也更加濃郁。旼花反而覺得是炎的體香流到了散發著熱汽的洗澡水中去了。

兩條長長的腿大步向前移動著,他只是在邁步走路而已,可這尋常的動作,竟然把旁邊一路小跑的人遠遠地甩到了後面。他背著一把長劍,腰部也佩帶著環刀,但是他那輕盈的腳步卻不發出一點聲響,可見內力之厚、輕功之深。聽到炎回到漢陽的消息後,暄馬上差題雲去見他。沒有題雲在身邊,暄總會覺得有一種不安感縈繞在心頭。和暄一樣,題雲也覺得當自己離暄的身邊越遠,心中的擔心也就越大。為了快去快回,他原本就很快的步伐變得更快了。

炎的府第越來越近了。對長久以來一直都隨意進進出出的題雲來說,這裏可是一點兒都不陌生。按本朝慣例,成為附馬之後,炎本要搬進更加奢侈的宅第,但炎卻不想這樣。他那清廉的品性是原因之一,另一個重要的原因也是他不願離開仍有煙雨的影子的房子。

此時,有一個人正路過炎的府第,朝著題雲的方向走來。真不知道此人是從裏面出來還是路過,但是身材瘦削的他幾次回頭觀望著炎的宅邸。題雲無意間走過這個男人的旁邊,而他好像也感覺到了題雲似乎在關註自己,於是迅速地低下頭淡然離去。

就在兩人擦身而過後,已經邁步走出好幾步題雲突然駐足停在了原處。他不是男人!題雲本能地感覺出了其中的異常,於是轉頭望向身後。這個女扮男裝的人的包袱中,那把佩劍引起了他的註意,“他”那熟悉的姿勢和背景,奇怪,到底在哪裏見過?這些無不引起了他的警覺。雖然走路的樣子像男人的女人也不在少數,但是持劍的女人卻並不常見。因此,他本能地認出了她。沒錯!就是在溫陽,和月在一起的那個女仆。

題去驚訝地回頭望了望炎的府第,剛才她明明也是看向那裏的。在豪門星羅棋布的漢陽,炎的府宅並不顯眼,根本不會引起路人的興趣。題雲再次回頭看了看,而此時那個女仆已不見了蹤影,像是蒸發在了人來人往的人群中,消失在漢陽那繁華的市井中。題雲跑過去試圖把她找出來,雖然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要這麽做,但是在這非常短暫的時間裏,她就像一陣清風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她並沒有急速走開或者逃跑,而是碰到題雲後自己躲藏起來了!題雲懷著深深的疑惑,用犀利的眼神再次觀望著炎的宅第。

因為炎正在沐浴,坐在後院閣樓上的題雲,只好隨手翻著下人送來的書籍,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剛才無意間邂逅的月的女仆。他無法斷定那女子觀望此地的用意。月來到漢陽,女仆應該跟著過來,或許她只是一個人在漢陽胡亂地逛逛而已,或許女扮男裝更方便出行,這些都有可能。但是,她背著行囊的打扮,就好像是剛從外地歸來的樣子。而且,這家的主人炎也剛從外地游玩歸來。題雲不得不聯想到:這兩個人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不可告人的關系。

身穿白色長袍,頭戴鬥笠的炎,一臉微笑地出現在了題雲的面前,這是一張剛剛沐浴過的臉。題雲彎腰穿上黑木靴下來請安,炎也恭敬地把雙手在下腹處並低下了頭。雖然題雲的品階比自己低很多,但炎總是以恭敬的態度對待他。本朝歷來有輕視劍術的傾向,但是炎並沒有這些偏見,反而從小就通過磨煉劍術,熟知了題雲卻耿直不阿的品行。雖然炎這些劍術老師技藝超群,但炎在劍術方面的造詣卻始終平平,與生俱來的才能似乎只有學問,因此即使過了十年之後的現在,他的劍術仍沒有多少精進。

“讓你這個大忙人等我,真是過意不去。”

“沒有。旅行愉快嗎?”

“是的,托你們的福,一切順利。到上面去坐吧。”

兩個人面對面地端坐著,舉起了手中的茶杯。題雲搶先一步表明了來意。

“殿下想要見你。”

“應該的。聖體欠安的消息,使民心惶惶。”

題雲始終惦記著剛才看到的月的女仆,猶豫片刻之後,忍不住問道:“這次旅行,是和哪位一起去的?”

“和我們家的兩個下人一起。”

炎的表情依舊很溫和,不像是在說謊。炎把茶杯放到嘴邊,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麽似的,又把杯子從嘴邊移開了。

“我也正想問你,儀賓府是不是最近加強了監視?”

為諸多王子設置的宗親府,執掌附馬的儀賓府,掌管大王親戚和外戚的敦寧府,為功臣設置的忠勳府等地方,都是勳舊派勢力掌握的地方。在這些地方當中,他們重點監視的對象,就是一位繼承排名第一的陽明君和士林派的偶像許炎。在漢陽沒有一點自由的炎,這次去士林派腹地的嶺南一帶旅行,這可把勳舊派的耳目們累壞了。雖然炎是因父親和妹妹的忌日,為安慰憂郁的心情而出去散心,但總有一些監察們躲在暗處監視他,也並不是什麽奇怪的事情。

“你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想法呢?”

“我總覺得這次出門期間一直有人跟蹤我。因為此人始終沒有害我,所以我覺得是儀賓府派來的。”

題雲的腦海裏頓時浮現出了那個女仆的身影。題雲很了解炎是不會說謊的人,他能夠自己主動地說起有關跟蹤的事情,可見他對題雲並沒有絲毫的隱瞞。如果跟蹤炎的人是月的女仆,那就很難解釋其中的原因了。如果說,月與其女仆在勳舊派的唆使下親近暄、監視儀賓,這個解釋未免有些牽強。難道她果真只是在路過的時候,偶然望向炎的府第嗎?

“題雲?”

炎的叫聲喚醒了陷入沈思中的題雲。

“啊!據我了解,並沒有儀賓府的監察。但是殿下不顧坡平府院君一派的反對,親自允許您的這次旅行,因為這件事,他也始終無法安心。”

“果然……我是盡量謹慎行事,但是我還是很擔心自己是否做了招致大禍的行為。我要盡快去見殿下了。”

這時,有個聲音突然傳了過來,打斷了他們的對話:“喲!陽川都尉回府了?”

來人正是陽明君。他把鬥笠翻到身後,隨意地搭在背上,穿過院子快速地走向這裏。人高馬大、一身風采的他,為了擁抱炎熱情地張開了雙臂,這樣的他變得更加高大了。發現題雲之後,陽明君的臉上了充滿了笑意。

“這是誰啊?不就是我們的雲劍嘛!我今天真有福氣,真的三生有幸啊!”

題雲和炎一同站起身來迎接他,炎恭敬地說道:“沒有事先通報就大駕光臨,您這是有什麽吩咐呢?”

“我一聽說陽川都尉回到了漢陽,自己再也坐不住了,也無暇顧及禮節了。要知道,沒有你的漢陽,好比香氣盡失的蘭花。”

說完,陽明君再次張開雙臂向前走了一步想要去擁抱題雲。但是,題雲只是彎腰並向他恭敬地請了安,陽明君只能尷尬地收起雙臂,怨道:“你真是個冷漠的男人。要是你手上沒有雲劍,我一定會強抱你的。分明一同生活在漢陽,可是想見你一次竟然這麽難!”

說完這些,他又想前去擁抱炎。不過,查看這周圍的情況後,他說道:“公主不會跑過來打我一頓吧?雖然我很害怕題雲的別去劍,但是更怕公主,所以沒有辦法再肆意地抱你啦!”

“你還是像從前一樣愛開玩笑!”

望著一臉微笑的炎,陽明君也一起開懷大笑著,表情中盡顯對炎這個朋友的喜愛。陽明君把鬥笠解下來丟在身邊,以舒適的姿勢坐著,而炎和題去還是恭恭敬敬地坐在他的對面。陽明君習慣性地撫摸著掛在耳垂處細環耳環,以傷心的眼神望著遠處的廂房。

“你就是這樣把鬥笠甩到身後,一路來到這裏的嗎?”

“就算我不戴鬥笠,會有人不把我當作王族嗎?不管我怎麽掙紮,王族的標簽始終都是無法甩掉的。不過話又說回來,我有什麽可抱怨的?比起你這位陽川都尉……真是該死的律務條!”

題雲毫無表情,默默地喝著茶,而炎也是不發一言,只是一直靜坐在那裏微笑著。按照本朝律條,王族和儀賓在政治、社會方面遭到了徹底的禁錮。雖然朝廷會給他們提供豐富的財富,但是卻不允許他們有任何的政治活動和政治發言,他們的言行中只要涉及政治,就會受到三司的彈劾。甚至,他們還無法進行任何對外的學術活動。一生蜷縮著身體靜靜地生活,然後悄悄地死去,才是他們宿命。

“如果王的親屬占據全部的官職,那就不會有真正的人才的用武之地了。因此,為了社稷宗廟,這個律條還是很有用的。”

“但是那種禁錮只強加於王族和附馬身上。想要完全實施這項律法的話,就要包括外戚。現在外戚專橫,哪有天下讀書人施展才華的地方?能牽制住外戚的,也就只有王族了……朝鮮滅亡的話,都是因為這個。”

題雲默默地喝完茶,猛地站起身來。陽明君有些不舍,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說道:“怎麽這麽快就走了?見一次多不容易啊,就多待一會兒再走吧!”

“我已經離開殿下很長時間了。”

是一句非常恭敬的話。

陽明君苦笑只能放手:

“殿下連你都獨占了,總是把你隨身帶著,毫無放過你之意。唉!懷念在這個院子裏我們練劍的那段時光。”

“我也很懷念。那我先走了。”

題雲用似有似無的眼神向他們道別後,淡然轉身離去。炎和陽明君久久地望著他的背影,陽明君自言自語道:“題雲……真是一天比一天帥啊!劍術也是日新月異吧?”

“他的學問也是極深的,真是一個難得的人才!”

“沒錯。炎,能認識你和題雲,我已經是很有福氣的人了。”

“為何不再續弦呢?”

陽明君的第一個夫人在兩年前去世後,他就一直孤身一人。奇怪的是,他至今沒有納妾,也沒有選擇再婚。

“還沒有結束三年喪期呢。最起碼結束三年喪期之後再娶妻,這才是做人的道理啊。”

“現在你這種男人已經很少見了。”

陽明君面帶淒涼的微笑,再次把眼睛轉向廂房,又習慣性地摸了摸耳環。

“陽川都尉,如果有比你更美麗的女人,我會立即續弦的。如果有長得像你的人更好。”

“求你別再看那邊!”

“我這是情不自禁啊!明明知道廂房已經空了,但是我的眼睛還是自然地看向那處廂房,雖然自己也知道這是不能說出來的……”

“是的,千萬不能說出來。趕緊收住您的視線吧。”

炎把眼睛轉向下面的茶杯,用淡淡的表情端坐著。對於這種對話,比起陽明君,炎更加傷心。陽明君有些內疚地低下頭,輕聲說道:“對不起。這不,我還沒喝酒,就已經開始胡說八道了。”

陽明君拿起茶杯尷尬地抿了一口。炎也沒有再說話,低著頭繼續默默地喝茶。少頃,他的臉上浮現出淡淡的微笑,那依舊是一張美麗的臉。從前沒有見過的哀愁加上此時別樣的微笑,炎顯得更加美麗異常,真讓人頓生愛憐之心。

暄像快樂的小孩一樣,面帶喜悅之色跑向了寢殿,他的臉上已經找不出剛才在千秋殿上大發雷霆的樣子。跟在他身後的是題雲和內官。炎站在朦朧的月光下,在康寧殿前等待著暄的到來。發現炎後,暄的步伐變得更加輕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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