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濕月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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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促低沈的腳步聲驚擾了四周的寂靜,偏僻圍墻的陰影處不時傳來奇怪的耳語聲。

“那裏也沒有找到嗎?”

“是的”

“總共不到巴掌大的溫陽行宮,經過這麽一場翻騰,竟然還找不到……”

話音未落,又有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來人一臉驚慌,壓低聲音說道:“那裏也沒有,就連雲劍也沒有發現,這到底是怎麽了?”

“噓!小聲一點,千萬別走漏風聲!”

話雖然如此,行宮的人們即使都沈默不語,也都已經單靠眼神的交流知曉一二了。

“車內官,這件事情到底該怎麽辦啊?”

慌裏慌張的腳步像下定決心似的,瞬間停了下來。

“主上殿下現在正在寢宮安寢,都知道了吧?”

那些事一直都掛在心裏,自從離開漢陽來到這裏,王的臉上始終愁雲滿布。為了觀看此番王的巡查特意聚齊而來的百姓並不太多,而在這稀稀落落的人群中,居然都是衣著齊整,一臉紅光的人,竟然沒有一個捂著肚子,看似饑餓的百姓,更沒有一臉病態,蹣跚前行的百姓。地方官為了歌頌功德,溜須拍馬,幾乎都把嘴皮子磨腫了,然而龍顏大悅並非易事,王還是緊緊的繃著嘴角,不露一絲微笑。車內官深深的嘆氣,步履沈重的向前走著。

“哎,車內官嘆氣的聲音都好像傳到這裏來了。”

暄一臉凝重的說著,視線也飄到了不遠處的市井。一個全身臟兮兮的男孩,進入了王的視線中,男孩雙眼無神,小腿和雙肘處明顯可以看到有淌出的膿水,他衣著襤褸,都不能遮蓋他的身體,特別讓王心酸的是,這般模樣的孩子並非只有小男孩一個,放眼望去,目力所及之處,盡是這樣的孩子,偶爾也能看到破衣爛衫,佝僂這腰身踽踽前行的老人——這些都是最為平凡的面貌,每個人的身後只不過拖著一個無力的影子而已。

暄則不同,無論何時,他都有兩個影子,一個長長的拖在地上,和他的行動保持一致,另外一個則比樹還要堅定,一直跟隨在他一步之後的地方。不遠處矗立的黑影,移動著腳步近身上前,向暄提醒著:是時候該回去了!暄聽到這番提醒的話語,回答道:“沒關系,現在他們肯定會編出一個理由,說我已就寢。”

從暄說出的話語中,黑影感覺到了王的顫抖。他知道王是因為看到民間的這幅景象才會有觸目驚心的感覺。於是,他也沒有再催促第二次。

暄邁步走到一個小攤販前,慢慢地彎下腰神。此刻,大部分的商鋪都已關門歇息,只有這個小攤前零星的擺放著寥寥數件編織精細的物品。小攤販像是餓了好幾天的樣子,一臉萎靡不振的表情,沒有一點想要做生意的勁頭,看到暄進來後,只是冷冷的瞟了一眼,順勢又扭頭盯著自己大腿下方——有個賣舊布料的上年歲的女人蹲坐在那裏。

當暄的視線停駐在這位瘦削的女人的手背時,嗖的一聲,仿佛有什麽東西從他們身後飛快的穿過去,與此同時,本來令人作嘔的鄉野之氣中,像是有一縷香氣,瞬間從眼前掠過。暄一臉驚訝,猛地擡起頭來,定睛看著面前的攤販——那香氣不像是從面前這個用竹子編織的籃子中傳出的。暄急忙轉過身去,向四周急促張望著:奇怪,四周並沒有什麽特別的變化!黑影湊到暄的身邊,依然保持著慣有的沈默,但眼睛裏卻透出好奇,與關切,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雲,你可知道剛剛過去的是什麽?我明明感覺到一股香氣……”

題雲和小商販同時擡頭望向暄,兩人的神色似乎同時在說:他們什麽也沒感覺到。暄用右手捂住自己左側的胸膛,像被什麽迷住了似的,開始迅速的朝香氣飄來的方向走去,題雲連忙擋在王的面前。

“稍等,待我先確認一下那邊的情況。”

暄隱約看到前面拐角處,有一個女人的衣角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暄一把推開題雲,闊步追了上去,可是拐角處什麽都沒有,甚至連風吹動的痕跡都沒有。至於女人的白色衣角,想必更是暄的幻覺而已,但暄的腳步卻一直沒有停下來,像是沒什麽東西吸引著似的,一直堅定的向前走去。題雲見勢,連忙緊緊地跟在他的身後,與此同時,一片烏雲也悄悄地跟在了他們的後面,離開村子不久後,他們果然被突如其來的毛毛細雨擋住了前行的腳步。

暄和題雲邁步走到一顆大樹下避雨,事實上,這棵樹的葉子已經脫落了一大半,所以單就避雨來說,根本起不到多大的作用,題雲銳利的雙眼凝重的望著村莊的方向,他們已經走出來很遠了,看樣子這時候返回去是很難了。題雲的視線重新轉移到了暄的身上,王那淺青色長衫的肩部,顏色已經開始加深,幸虧有巨大的紗帽,才沒有淋濕臉龐,越來越低的氣溫,讓人的心情很容易變得沈重。

“殿下,是哪種香氣呢?”

“難道你沒感覺到嗎?”

雖然題雲的臉部沒有絲毫的表情,但暄卻從他重覆的提問中感覺到他並沒有聞到任何香氣,題雲感覺不到的東西,暄更沒有理由能夠感覺得到。這樣說來前面看到的白色衣角,這應該是幻影才對。

“不知道是哪種香,像是痛楚一般,令人久久難忘的香……”

暄打破了因為水汽弄皺的沈默表情,仔細地端詳著題雲:他是背上背著朱紅色的長佩刀,腰上也配著黑色長佩刀的黑影。與戴著紗帽的自己不同,雲的那頭沒有綰發髻一直垂到腰際地長發,已經被毛毛細雨一點點的浸濕了。

“不管怎樣,因為我的固執又讓你陷入困境中了。”

暄邊用手掌接著落下的雨滴,邊擡頭望著漆黑的天空,雖然雨下的不是很大,但不一會兒,整個手掌馬上被雨淋濕了。

“原本以為是一場毛毛細雨,所以沒怎麽放在心上,可是雲啊,看來這場雨不會輕易停了。”

題雲顯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低垂著頭緊閉雙眼,主意周圍的動靜,這時望著遠處的暄突然發現了山腳處隱約透著一道亮光,不禁喜悅的說道:“啊!我們暫時到那裏去避避雨吧!”

說完王頭也不回的闊步朝著亮光的方向走去,題雲睜開雙眼,牽動著兩彎濃濃的眉毛。見已來不及阻止王的腳步,於是警惕的望著四周,連忙跟了上去。

過了好一會兒,暄和題雲越來越接近這所房子的位置,但題雲總覺得這所房子看上去有些異常:齊腰的石墻牢牢地守衛著整齊的草房,高高的大門上居然還有瓦檐,這一切看起來並不協調,暄低聲說道:“雲啊,你上前去向房屋的主人打聲招呼。”

題雲並沒有回答,而是擡眼望著門瓦上方那些尖尖突起的竹子,枯黃的枝上系著長長的,一白一紅兩根布條,順著題雲的眼神,暄也擡頭望了望那兩根布條。

“那是什麽?”

“這是巫女居住的房子,我們不能進去。”

題雲的語氣相當堅定,像是拿把鋒利的劍砍斷了王想要進去的念頭,暄見勢也不堅持要進去了,題雲看著暄那蔓延著疲倦和寒冷之色的表情,深深地把頭低了下來,不知如何是好。

房子裏面傳出人走動的聲響,題雲下意識的用手握住右側腰部的刀柄,不一會兒,腳步聲在大門前停下了,題雲握著刀柄的收堅定的使了一把勁,他從站在大門內側的人身上感受到了刀的氣息,題雲渾厚的身影穿透的大門。

“裏面是誰?”

“應該是我先問外面的客人是誰吧?”

從回應的語氣聽來是一位脾氣很大的女人的倔犟的聲音。

題雲再次問道:

“女人怎麽能佩劍呢?”

裏面的聲音顯然無視題雲的提問,徑直說道:“我們家小姐有請二位到裏面來!”

“我問你為何會有配劍?”

面對題雲咄咄逼人的提問,女人粗魯的回答道:“好吧,我來回答您這無聊的提問,在這麽一個偏僻的地方,只住著我們兩個姑娘,當然需要佩劍來保護我們的安全了,那麽你們到底要不要進來呢?”

暄偷偷地看了一眼題雲,說道:

“我們只是路過,一會就走,不必煩擾主人。”

暄雖然很想進去一探究竟,但是看到堅持不肯進去的題雲,隨即也放棄了想要進去的念頭,但是裏面的人似乎早已預料到會有這樣的結局,又冷冰冰的甩出事先準備好的話語來:“我們家小姐囑托我問問來客,是不是嫌棄寒舍簡陋至極,所以不願進來?試問:寒舍裏面溫暖的房間和大門外的冰冷屋檐,那裏才算是更好的選擇呢?”

暄的臉上浮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好奇笑意,此時此刻,他正站在大門前,頭頂上方便是微雨浸染後冰冷的屋檐,那位未曾謀面的小姐的一番話,使得他不得不進院一探究竟了。

“和冰涼的屋檐相比,溫暖的房間肯定是更好的選擇啊,那麽,在下就叨擾了。”

暄不再猶豫,器宇軒昂的擡起胳膊推開大門,徑直走了進去,題雲也被迫挪動腳步,緊緊跟隨在暄的身後走進了院子裏。與此同時,裏面的那個女仆也已轉過身,朝狹小的庭院深處走去,她身材高挑,走路的樣子也幹脆利落,背影看上去活脫脫像個未谙世故的男子,渾身上下找尋不出一絲女人的味道。沒走幾步,她便用手指了指虛掩著的房門,之後便悄然離開了。

門外的兩個過客探身進入了房間,房間的坑上安放著一張再普通不過的飯桌,樸素的飯桌上擺放著酒水和幾樣簡單的下酒菜,旁邊是冬季裏使用的火爐,柴火正燒的恰到好處的爐火裏面,不時傳來哢嚓哢嚓的聲音,像是在歡快的迎接著兩位不速之客。

“咦,這種香氣是……”

暄下意識間那聲短促的叫喊聲,讓題雲頓時緊繃了全身的神經,在這間布置簡陋的房間裏,隱隱約約充滿了奇異的蘭草香,暄側著腦袋若有所思:剛剛在市井處聞到的莫名香氣和這裏的氣息是一模一樣的,難道這個巧合是鬼神所為嗎?真是奇怪至極!想到這些,暄不禁露出一副驚訝的表情,緩緩的坐在溫暖的床鋪上,題雲則跪坐在他的斜對面。暄凝視著火爐,壓低聲音說道:“這家的主人好像早就知道我們要來拜訪似的,不知巫女們的房間是不是都是這個樣子?”

題雲也盡可能的壓低了聲音,低沈的說道:

“巫女的房間通常應該掛滿鈴鐺的,可這裏和普通的農家並沒有什麽兩樣。”

“恩……與其說是這裏是一個巫女的房間,不如說更像是一位清貧的儒生的房間更為貼切啊,你看,房間裏不僅充溢這蘭草的香氣,還擺放著這些書籍。”

暄伸手從書架上抽出了一本書來翻看——書的封皮上赫然寫著《五經淺見錄》,架子下面還有《大學》暄的手裏拿著書,同時側著腦袋陷入了沈思之中。

“巫女的房間裏居然有四書五經……難道這裏不只是居住著兩個女人嗎?怎麽會有這種書籍存在呢?”

正在此時,兩人聽到門外有人走了進來,暄趕忙把書放回原來的位置,成為小姐的那位姑娘,好像是進入了臨房,不一會兒,中間的們悄聲無息的打開了,但中間有一個簾子橫擋著,所以,仍看不清楚臨房,雖然簾子兩側都點著燈盞,但黑暗侵吞了這亮光,沒起到多大作用,但呈現出穿著白色素服,氣質脫俗的姿態。

“小女子在此向兩位請安了!”

一句簡短的問候仿佛自天邊而來,柔柔地打動著聽者的內心深處,和房間裏的那種沁人心脾的蘭草香一起,輕輕地彌漫在暄的四周。姑娘徑直來到簾子後面,雙手放在額頭上朝來客行著大禮。她慢慢地跪在地上,整個動作舒緩而優美,周身上下像是有一種勾人魂魄的魔力。行完一次大禮後,姑娘並沒有停下,而是緊接著行了第二次大禮。暄和題雲同時被她優雅的身姿迷惑住了。自古以來,難道不是只有對死者才會行兩次拜禮的嗎?暄正要訓斥他無禮時,這位姑娘又緊接著跪了下去。

氣氛頓時變得凝重起來,女子接連行了四次大禮。沒等暄完全露出驚訝之色,題雲的左手已經迅速的握住了刀柄,並急速把刀拔出了刀鞘——因為四拜是只能給聖上行的大禮。而坐在女人面前接受此大禮的,正是年僅二十三的王——李暄!

結束行禮的女子,只是靜靜的把額頭貼在地板上,跪在原位上一動不動。暄再也掩飾不住驚訝的神色,微微地說道:“擡起頭。”

女子慢慢地擡起了身子,很自然的把雙手放在左側膝蓋上面,像一幅無聲的畫那樣靜靜的坐在那裏,雖然面前的簾子並不厚實,但暄仍看不清姑娘的臉龐,暄正色道:“為何要拜四拜?難道你不會數數嗎?”

“小女子只是踐行對太陽的大禮而已。”

女子的聲音如此美妙,仿佛天籟,悠遠靈動,餘韻無窮。暄沒有什麽可以再說的了,因為面前的這個女子,顯然已經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了。此時,優美的聲音隔著簾子傳過來:“小女子這裏實在沒有什麽能呈給您的,飯菜也是簡陋無比。不過這是小女子精心準備的,請您隨意嘗一嘗吧!”

聽著如此曼妙的聲音,暄不禁對女人的樣貌充滿了好奇。她的聲音和姿態無疑也加重了暄內心的疑惑。

“露出你的臉再對我行禮吧!連樣貌我都不知道的人遞上來的酒,我又如何喝得……”

“剛才的雨下的雖然不大,卻也能帶走聖體的溫度,小女子敬的是溫過的酒,請務必……”

“題雲,把簾子撤掉!”

刷——一道白光從眼前閃過,瞬間,遮擋在暄與那女子之間的簾子被齊刷刷的切斷,簾子掉到地上之前,題雲的刀已經回到刀鞘之中。被題雲的刀砍斷的不僅是這面綢緞簾子,連天空的烏雲,也像是被號稱“天下第一”的利劍砍成了兩截。剛才還傾灑出陣雨的濃黑烏雲,似乎也被他的劍氣逼退。頃刻間,雲霄雨霽,朦朧的月光悄悄地照進了房間。任憑題雲的刀劍在自己的眼前閃過,那位女子居然連眼睛也不眨一下,如此淡定的舉動,著實讓暄忍不住驚嘆,但是,更讓暄吃驚的,還是她的容顏。

驚詫之餘,暄微微有些怒意道:

“即使是再卑賤的客人,既然被主人請進屋來,就應以正面相視請安,這才是主人應該做的,哪能下命令呢?”

“小女子不單單有著世間禮法所規定的卑賤身份,又是天地註定的、生來無法更改的女兒身,所以,我沒有考慮主人應該怎麽做,而是以女人的方式向您請安。懇請您以‘內外法’處置小女子的愚蠢。”

“你不是士大夫,也要遵從‘內外法’嗎?”

“從古至今,從沒聽過卑賤的人不可以遵從‘內外法’的道理”

她的語氣雖然很恭順,但話語之間卻像另有一番深意。暄微笑著伸手拿起了酒瓶,當已溫好的酒瓶握在手裏時,那暖暖的感覺讓暄甚覺愜意。

暄往小飯桌上的兩個酒杯中都斟滿了酒,隨即把一杯遞給了題雲,但題雲並沒有看到遞過來的酒杯,他的視線一直牢牢的盯著地面,那意思仿佛在說:目前他可是在守護者大王,怎能隨隨便便的飲酒?可是題雲的全身都已經被冷雨淋濕了,暄擔心他會受寒,所以再次將酒杯遞了過去。但是,身旁的題雲絲毫沒有接住酒杯的意思,在一旁靜靜觀看這一切的那位女子說道:“真是個不忠的侍衛!既然不知道小女子是誰,又不知道那酒杯中是否下了毒,又怎麽能隨隨便便的拒絕品嘗呢?難道你只會用刀劍來護衛大王嗎?”

女子的話讓題雲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之中,題雲不得不測過身子,將酒杯接過來,仰頭一飲而盡。當他轉過身時,正好與那位女子四目相對,頓時,題雲覺得她身上散發出的馨香直接飄進了自己的身體裏面,像是蘭草香與一股愜意的暖流瞬間擴散到了自己的全身。

暄對這位女子的睿智甚覺滿意,他爽快的笑聲回蕩在這間簡樸的屋舍之中。

當暄把酒杯放在嘴邊時,他的手突然又停住了——是因為酒裏散發出來的香氣。他閉上眼睛細細品味,慢慢說道:“竟是能散發出蘭花香的酒……”

“不是蘭花香,而是散發出郁金香香氣的溫酒。郁金香和蘭花的花香有些相似。”

“雖然並不知道這酒中是不是郁金香,可這飄散在房間中的香氣,分明是蘭花的花香。我再問你一次,你為什麽要對我行四次叩拜之禮呢?”

“恕小女子愚昧:如果太陽懸掛在夜空,那它是太陽呢,還是月亮?”

暄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而是仰頭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然後又隨手斟滿了一杯。

“如同太陽無論走到哪裏都是太陽一樣,大王也是如此。那耀眼的光彩,如何遮擋都遮擋不住的!”

“在這鄉野之地沒人能夠認出我,你是如何知曉的呢?”

女子沒有回答。暄舉起酒杯,慢慢地把玩著,酒杯的餘熱漸漸傳遞到了他的手心中,少頃,暄自己自言自語道:“事先準備好的酒桌和燒得如此旺盛的火爐,還有這醉人的香氣……我難不成被鬼神迷惑住了?”

女子似乎也同時陷入到一陣奇妙的思緒之中,良久才毫無畏懼地回答道:“那麽,這樣回稟不知是否恰當?小女子是看到紅色的雲劍和黑色的別雲劍才知道的……”

大吃一驚的暄睜大了眼睛緊緊地盯著題雲,題雲並沒有回望著暄的目光,而是牢牢地盯著眼前的這位女子。她絲毫沒有不安的神色,端莊的低頭不語,暄再次註視著女人問道:“住在這窮鄉僻壤,以為女人又如何知道雲劍呢?”

“剛才佩刀的仆人對刀劍有所了解:請您看這把刀,刀鞘用魚皮包裹,朱紅的顏色上配有白銀的裝飾,還垂掛著紅色的絳穂,還有這使用皮帶的特色,刀柄刻有祥雲的圖案,況且又比普通刻刀長一尺,這樣的刀,世界上就只有‘雲劍’一把了。”

聽完她的解釋,暄和雲劍又是大吃一驚。對雲劍的種種細節,就連京城的人也鮮有人了解透徹,而在這窮鄉僻壤,居然還是一個女人,卻對它了解的如此詳細,這可真讓人難以理解!暄一邊暗自驚嘆,一邊又故意裝作糊塗的樣子,說道:“如果人們對雲劍足夠了解的話,完全可以做一把假的來佩帶!”

面前這位面不改色,端莊嫻雅的女子繼續應答道:“用白銀做裝飾,還有佩刀的長度,這些都是受國法限制的。無論是誰,都不能佩一把與雲劍的長度相當的佩劍。”

“難道就沒有違背國法的不法之徒嗎?”

“但即使造假,也有其無法模仿的地方。”

“無法模仿的地方?那是什麽?”

一直低著頭望向地面的女子,終於慢慢地擡起雙眼,靜靜的望著題雲,悠悠的說道:“正是把雲劍背在背上的人——現在的雲劍!”

與那女子視線相對的一剎那,題雲被她那大大的雙眸,還有清亮眼眸中透露出來的熟悉的神秘感給迷住了。

“是啊,我的雲可是任何人都模仿不了的,哈哈!”

暄點頭稱是,哈哈大笑之餘又飲下一口酒。

王的貼身侍衛,二十三歲的年輕武士。雲劍——金題雲!在朝鮮八道的佩劍之人中,雲劍金題雲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不僅僅是因為沒有人能敵過他的高超劍術,而且他那出類拔萃的帥氣外表也是眾所周知的,作為王的侍衛需要具備很多條件,比如要有出色的武藝,要有不亞於狀元一般的出色修養、出奇制勝的兵法謀略,以及六尺多的身高,另外,瀟灑俊逸的外表也是必不可少的。而這些苛刻的條件,金題雲身上可是無一不缺,唯一不符合條件的一點就是:金題雲是庶子出身。

暄又自言自語道:

“眼力真是了得,在如此幽深的黑夜,在這麽遠的距離,竟能看到雲劍刀柄上的祥雲圖案。不,也許是在沒有看到之前就已經知道了,難道我真的被鬼神纏住了不成……”

半天凝望著手中酒杯的暄,此時擡起了雙眼仔仔細細地觀察著對面這個女子,女子雖然感覺到王目不轉睛的視線,但她絲毫沒有膽怯的神情。

“靠近一點兒坐吧。坐在臨房,我怎麽能知道你的裙子下面究竟藏了什麽?”

“在雲劍面前藏劍的話,難道不是天底下最為愚蠢的行為嗎?”

“我倒不是認為你在下面藏了一把利劍。也許——藏的是九條尾巴。”

猶豫片刻的女子,悄悄站起身,越過門檻走過來。裙擺下方微微露出了隱藏起來的白色布襪子,暄收起自己的視線,故意喝光了手中的酒。女子僅在越過門檻的邊緣處低頭坐下。因為女子的靠近,本來就飄散出的蘭草香此刻更加濃郁了,月光也變得更為明亮。最值得稱讚的是:女子的美貌此刻也越發動人了。雖然房間狹小,又如此近距離的相視而坐,但暄反倒覺得此刻好像比剛才的距離更遠了。暄的心意似燭火一般,微微地顫抖著。

“真是嫵媚的美好容顏啊!這究竟是黑暗的造化,還是月光的造化呢?”

“這些是最為愚蠢的眼睛的造化,那愚蠢的眼睛,以為看到的一切就是全部。”

從女人的話中,暄感到了令人琢磨不透的怨恨。暄對著這非人間之貌的美艷面孔,再一次疑惑的問道:“究竟是鬼,還是人?”

“眾人認為小女子並非人。”

女子毫不動搖的說道。對於她在想什麽,心裏究竟有怎樣的反應,暄絲毫抓不到頭緒。

“你真的是鬼?”

“凝聚的一個魂魄,這正是小女子。”

“你這是在捉弄我嗎?世界上哪有帶影子的鬼?”

“小女子沒有說謊,比奴婢還卑賤的巫女,哪一個敢自稱是人呢?所以,我怎麽都不敢說自己是人。”

自己說自己不是人類,即使說出這些話來,那平和的聲音中也沒有摻雜著任何的感情,對於聽者來說,反而像是內心某個角落坍塌了似的,一種奇異的情感從暄的話語中流淌出來。

“巫女……你是巫女嗎?所以你會事先知道我會來?”

“小女子雖然是巫女,但沒有預知的神力,也沒有讀懂人的神力。”

“那還有哪種巫女?”

“小女子慚愧——只能生活在這個地方,這就是小女子所有的神力。”

“你說的話完全無法理解。”

暄充滿驚訝的眼睛迅速轉向了題雲,題雲瞟了一眼女子後,竟地下了頭,那意思仿佛在說:他也無法理解。

“你真的是巫女嗎?”

“因為無法結束的生命,讓小女子一直以巫女的身份存活著。雖然是巫女,也無法不勉強活下去……所以,只能這樣活著。”

女子平靜的很,但暄聽到這些話後內心湧現出無限的悲傷,他用想要走進眼前女子的關切之心詢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某人。”

“我在問你呢,你叫什麽名字?”

“本朝有嚴格的法規,在聖上面前,任何東西都是微不足道的,所以,請允許我回稟說,我是某人。”

悶悶不樂的暄最終高聲說道:

“哼!真是可惡的女人!竟然不回答王的提問,這是哪兒的法規?我再問你一遍,你的名字是什麽?是人的話,你應該有姓有名。你若真不是鬼的話,就趕緊報上名來!”

月光凝聚到女子的眼睛上,那雙美麗的眼眸中藏著深深的悲傷,她聲音務必平穩的說道:“原本姓應該是從父親那裏傳下來的,名字本該從母親那兒得到,但是小女子既沒有父親,也沒有母親,所以我既沒有名也沒有姓。”

“你果真沒有名字?”

“我一直都沒有名字。”

“呔!真是膽大包天!你這又在捉弄我不成?”

“小女子實在不敢說謊。”

暄端起一杯酒一飲而盡,盡量讓自己憋悶的心情慢慢鎮靜下來,於是重新詢問道:“巫女一定有神母,難道你的神母沒有給你取名嗎?”

“神母從未給小女子取過名字。”

“這怎麽可能呢?”

“因為害怕和名字綁在一起的姻緣,所以才會這樣做的。”

“你今年多大?”

“我沒有計算過年份,所以這個問題我也無法回答您。”

“你在這個地方已經生活很久了嗎?”

“好像流經了很多歲月,很久很久……”

“很久?”

“不,也許時間很短。”

“聽你的口音,好像不是這個村子的,倒有些漢陽的味道。如此看來,必定不是本地人了!在你來到這裏之前,究竟是哪裏人士呢?”

女子像要把無可奉告的悲傷對月亮訴說一樣,深情的望著窗外那一輪皎潔無暇的滿月。她依舊用淡淡的語調回答道:“真仿如前生一樣遙遠的故事了,小女子實在無法記起。”

暄把怒火全倒進了酒杯之中,沒來由的哐的一聲,把酒杯重重的放在小桌子上。

“我問了這麽多問題,怎麽連個明確的回答都沒有?”

“我已經給了很多答覆,但聖上哪個都沒有接受。”

“到底你真真切切的回答了什麽了?是回答自己的名字,還是回答出了實際年齡?你難道真是巫女嗎?”

“如果不是讓您滿意的答案,難道就說我在說謊嗎?如果我說謊的話,您會滿意我的答案嗎?”

暄無言以對,只是兀自喝著悶酒。一時間,三個人被沈默層層的包圍起來。可是暄,今天格外奇怪,他連片刻的沈默都不能忍受下去。

“你坐的太遠了,靠近些!”

女子往前挪動了兩步無聲的坐下來,暄又說道:“還是太遠了,再靠近些!”

女子最後在暄伸手就能觸碰到的地方靜靜地坐了下來。雖然暄心中還是覺得這樣的距離有些遠,但因為已經沒有空間了,實在沒辦法讓她再靠近些。暄眼前的這位女子,臉龐如白玉一般,卷長而濃密的睫毛下面,是一雙烏黑深邃的眼眸,最讓暄覺得獨特的,是女子那衣服超凡脫俗的表情。

相反,題雲的眼睛看到的,確實女子憂郁的側臉。即使一個人的正臉可以說謊,但側臉卻裝著全部內心的表情,能夠最直觀透明的呈現內心表情的,就是每個人的側臉。題雲像是要從女子的悲傷中逃離出來似的,低下頭,緊緊閉地閉上眼睛,但女人悲傷的側臉還是穿透了他緊緊閉合的眼睛,一絲絲的侵蝕著題雲的內心。暄深深的嘆了口氣道:“你可看到我對你的一片傾心?”

“月色朦朧,小女子什麽都沒有看見。”

“你是看不到,還是不想看到,我可以擁抱你嗎?”

“小女子擔心您走後,自己的步履會變得沈重,衣衫上該留有餘味了。”

“不會留下你一個人走的。我要把你也帶走,那麽,能讓我抱你了嗎?”

“小女子的身軀是不能離開這裏的,小女子被下了‘碇泊靈’。”

“作為王的我既然已經說了要帶你走,就是不能走也要跟著我!”

“天下有能在一起的人,也有無法在一起的,還有無論怎樣都不能在一起的。殿下和巫女相距甚遠,我們永遠都無法在一起。”

暄像斥責正在拒絕自己的女人似的高聲道:

“把不能在一起的理由說出來!我會讓他們全部成為可能!”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身份高貴的人同身份高貴的人在一起,身份低賤的同身份低賤的人在一起,天地才能平穩。”

題雲冷冷的望著女人,眼前的巫女竟然這麽自然的說出《周易》裏的話,他再一次感到吃驚:真是不同尋常的地方,不尋常的女人!身為王的暄,此刻只專註於巫女所說的內容,所以沒有心思再來思考這些奇怪之處。

“我沒有學過這些。天即乾,尊嚴而貴重,地即坤,只能說人們靠近它,但不能因此而卑賤,而因人為是親近。怎麽能說地是卑賤的呢?貴重和親近相互轉換,運轉維系著自然的的正常秩序。因此百姓也是有尊嚴可親近的。”

“天尊地卑是指英明的自然階級。就像先有春與夏,然後再有秋與冬,一年年這樣四季輪轉,雖然天和地都是有神靈的,但也應有尊卑先後之序,更何況是人呢?萬物皆是如此。”

題雲的眼睛變得更冷了,他已敏銳的察覺出,女子的話語之意,源頭正出自《莊子》。這分明是戶不尋常的人家,也許現在他們所處的空間並不是現實的存在。題雲思考時,一股沁人心脾的蘭草香再次飄過。而已專註其他的暄,還是沒有感覺到異常,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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