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濕月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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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女子拒絕了。

“我的老師沒有那樣教我,位於前面的是君主,位於身後的是百姓,站在前面的君主要以身作則,跟在後面的百姓才會去學習。君子之道,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不能以其昏昏使人昭昭。如果我尊貴的話,百姓也會變得尊貴——這就是學的序列。我抱你不是讓我自己變得卑賤,而是讓你變得和我一樣尊貴。那就是合理的秩序,你現在明白了吧?”

“口中說著真正的道理,但如果不講秩序的話,便稱不上是道理,如果您不抱小女子,那就是有身份的秩序,就是百姓的榜樣,那才是真正的道理,小女子的身體有不能和殿下交合的神氣,更何況小女子是連名字都沒有的卑賤身份。”

被女子平淡的語調拒絕的暄,此刻更加焦躁的說道:“我也像是沒有名字的,我一出生就被冊封為元子,從賜下名字的瞬間開始,誰也不能直呼我的名諱。沒有叫我暄的人,我只是被叫做元子,世子,甚至成為王。到現在,連‘暄’這個字也成為不能寫出來的名字。這樣一來,你和我的處境不是一樣的嗎?我們都沒有名字可言!”

“不一樣,您與我有著天壤之別。”

女子的心意像磐石一樣毫不動搖,無言以對的暄經過一番冥思苦想後,啪的拍打著自己的膝蓋。

“那樣吧,你的神母因為害怕綁定的姻緣而沒有為你起名字的話,我就賜給你一個名字,從此和你綁定姻緣,那麽,我將給你送上名字。”

不知女子是不是受到了不小的驚嚇,她端莊地放著的指尖,此刻微微地顫動了一下。

“世間的姻緣哪裏只有好的姻緣呢?不過剎那的姻緣就為對方賜名,那萬萬不可,請您收回成命。”

“叫什麽好呢……”

“這是不能恒久連接在一起的姻緣,不過是剎那的短暫姻緣而已。”

暄不理會女子懇切的請求,徑直望著窗外的月亮。這次輪到暄如磐石一樣堅定,他果斷的為女子賜出了名字。

“到底你像月亮呢,還是月亮像你呢?……那麽,我賜你從此叫‘月’。”

暄賜名的瞬間,女子便從此成了月。月慢慢地閉上了眼睛,顯然她是想遮擋住含有感情的眼眸,但是,暄實在分辨不出這雙清亮的眸子中,包含的,究竟是悲傷還是喜悅,亦或是害怕。吐出名字的暄也安下心來,似乎和月的姻緣還能延續似的,所以他想要伸手去撫摸月的臉龐。但是他還是忍不住收回了想要觸碰她臉頰的手。不知怎的,暄害怕自己的手一旦碰上月的臉頰,他就會把她變為灰燼。暄感到全身無力,只是繼續舉著酒杯說道:“肯定不是只有今天,我既然知道你的名字,又知道你不會離開這裏,那我們還會有來日。”

暄喝光杯中的酒,把酒杯遞到月的面前讓她斟滿。不知是不是想了解他的心意還是如何,月並未睜開緊閉的雙眼。暄端起月連碰都沒碰的酒杯,慢慢地遞到自己的嘴邊,月閉著眼睛靜靜的說道:“這裏不過是陋舍,雨早已停,酒杯也已見底,王的身軀也有了溫度,現在是該回行宮的時候了。”

暄突然對趕自己的月有些不舍,與其說是對她感到不舍,不如說他討厭分開的心情,對短暫的相逢有些不舍。

“天就要亮了,跟我一起走吧!”

“如果現在不走的話,不知人們會對雲劍發出怎樣的責難了。”

這次月說的也沒錯,因為偷偷溜出行宮,如果防衛工作稍有差池的話,不會降罪到暄的身上,所有的責任都要由題雲承擔,而攻擊則會一如既往的往他庶出的身份上靠,讓他再次陷入困擾之中。

“這個有雨,有月色的夜晚,小心不要讓剛暖起來的體溫又被寒夜奪走了。”

“月啊,我一定會再來找你的!等我!”

“我說過今晚是我們最後的姻緣。”

“在我看來,這恰恰是我們姻緣的開始。所以我不能就這麽一走了之,我要從你這裏帶走些信物。”

月聽到‘信物’二字,立刻睜大了雙眼,露出讓人捉摸不透的微笑,那微笑中透出絲絲悲涼的韻味,但畢竟這是第一次看到月露出笑容,於是很是喜悅,不自覺的想要靠近她。她身上流淌的不是郁金香的香氣,也非蘭草香,而是月亮的香味,是讓內心顫抖的,令人懷念的香氣。月還是用一成不變的語調說道:“小女子什麽也沒有。殿下賜予的名字月,這就是小女的全部了。”

暄擡起頭望著漸漸明亮起來的月亮,微笑著說道:“那麽,我就把天空中你所擁有的月亮作為信物帶走了。”

聽到這番話後,月懇切的回應:

“萬萬不可,務必……請務必收回成命。”

好不容易連在一起的姻緣,暄堅決的說:

“對我來說,沒有什麽不可以的!從此,天空中的那輪明月,將會把我對你的心意與你捆綁在一起。”

“那麽……小女子也請求一件信物。”

暄的深情變得明亮起來,他焦急的說:

“盡管說吧,什麽都可以,我都能滿足你。”

“請忘記今晚短暫的記憶。”

“忘記這些的話,你連我的記憶都能擁有?”

暄埋怨著月,語氣中透出嗔怪之意,怪她不該讓他把今晚的事情忘記,雖然只是短暫的相逢小坐,但感情卻似很長久。可是月,哎……王埋怨著快速回到自己位置的月。

“真是猜不透,真的猜不透。怎麽連我的心……”

“請走吧。”

“真是個無情的女人啊,真是薄情的女人啊。既然都讓我進來了,現在我不想走時卻又緊逼著要攆開我,居心何在?我今天到這兒來,就是要把這份姻緣連接起來的。”

“這份姻緣毫無意義。”

“相逢就是姻緣,我們談心的姻緣也是姻緣,你不是說人不可以說謊嗎?所以我們的心靈之間,是任何東西都摻雜不進來的。你如同不可摘取的稀有之花一樣,彌足珍貴。所以,請不要再把‘卑賤’二字掛在嘴邊了。識字的人,身份即使再低下,人品也絕不低下。所以今天我就只能帶著天空的月亮走了。”

暄慢慢站起身來,留下了默默無語的她。一直低頭保持沈默的題雲,緊緊跟在王的身後站了起來,想要盡早擺脫這個異常的空間。月像是用石頭雕出來的樣子,一動不動的坐在那裏。

暄和題雲走出大門。有人氣喘籲籲的跑出來,正是待在廚房的女仆。望著他們離去的身影,女仆的臉上帶著驚慌的神色,不停地跺著腳。

以沈重的步伐下山的暄,只是望著天空的月色悶頭行走著,他出神的對題雲說道:“雲啊,我要忍著心痛不能回頭,你幫我看看,或許月在遠處看著我?”

不知是因為王的命令,還是順從自己的心意,題雲慢慢地回頭望去,遠處矮墻內,只有女仆一個人怨恨地望著他們遠去的方向。

“她沒有註視。”

暄靜靜的嘆氣說道:

“對啊,對啊,這樣我的心才不那麽痛。雲啊,我從不知道月光原來也這麽耀眼啊!”

而屋舍之內,扔像石頭一樣僵坐著的月,則幾乎在同時,向女仆問道:“雪啊,你看他們走遠了嗎。”

“是,走了!肯定走了!”

“他們回過頭來望過嗎?”

“沒有!他頭也沒回一次就那樣走掉了!”

月悄悄嘆息地說道:

“對,應該那樣,那樣我的心才不會那麽悲傷。雪啊,我從不知道月光原來這麽耀眼。”

“為什麽不去送行?為什麽只是傻坐在這裏呢?為什麽……”

月依舊沒有表情的說道:

“把那位引導來這裏的濕潤毛毛雨,曾在草尖上停留,在大地上停留,那位的長衫衣角,曾被清風拂過,浸透到禦服,浸透到禦鞋,浸透到禦笠,裝著我的心一直送行到行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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