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名嘴(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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繆謙修道出當年的意外之後, 單陽有很長一段時間無法相信。緣分這種東西,真是奇怪。原來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居然存在著這樣一個人, 默默關註他, 收藏他的點點滴滴,甚至成為他私人廣播的唯一一個忠實聽眾, 堅持了整整五年, 直到單陽放棄這個私人頻道。

他的存在是那樣微弱,單陽從未察覺。

在無數個為了夢想煎熬的不眠之夜,單陽對著冷冰冰的裝備, 像一個自言自語的孤獨演說家, 不停地發出只有他自己能懂的聲音。他花了好久的時間, 一點一點從微薄的工資中積攢出一套私人電臺設備, 每一次的嘗試,從最開始的欣喜若狂,到最後的意興闌珊。

他以為,他的訊號會消散在浩瀚無垠的宇宙之中, 成為無人回應的死訊號;卻不想,曾經有那樣一顆驕傲而耀眼的小星星, 固執地豎立起不耐煩的天線, 默默接收著他的孤獨訊號,並偷偷地發出回響。

滴滴滴——滴滴滴——

我們是相連的, 我們從來不曾孤寂。

你別想多了, 我只是晚上無聊, 睡不著的時候聽一聽。

繆謙修臉上的表情很不耐煩,眉頭擰成一只小貓爪印,似乎特地將這種小事拿出來講真真是一件很浪費時間的事情。

單陽瞇著眼睛,心裏發笑。

他有時候會想,如果當年的自己知道今天是這樣的光景,他的處理方式會不會有所不同?他會不會情不自禁多看青年時期的繆謙修一眼?

每每想到這裏,單陽就忍不住微笑。

也許不會吧。

也許他依舊會什麽也不做。好不容易的邂逅是如此脆弱,若是他多做了點少做了些,最終導致未來的他們再也無法相遇,那又該如何?如果他這輩子都不會再遇見繆謙修,那他的人生一定會很無聊。

唯一能確信的是,人,不管在什麽時候都要做最好的自己,剩下的交給時間。

短短數年間,單陽成為DC電視臺的當家門面,手下掌握著十多個品牌欄目,不少節目都是國內首創,成功後被其他臺爭相效仿。單陽從不停留,總是在前行,總是在革新。

從入行年紀來看,單陽是晚的。他的事業剛起步時,得管很多年紀小於他的人叫前輩。然而不知不覺,他的資歷逐漸追趕上他的年紀,又慢慢成為青年得志的典範。真是奇怪。

他成為資深主持人,後又做了制片,編導和導演。他將金話筒在內的幾乎所有主持人大獎收入囊中。有很長一段時間,他的信件到達電視臺,不用寫明樓層科室,只需標註“單陽”,就可以直接送到他手上。

單陽終於有了底氣,和臺裏說他想做一檔他心目中真正的節目。不需要靠戶外挑戰,藝人真人秀,競技噱頭來吸引眼球,一檔只需要語言就能留住觀眾的節目。

《單陽說說》最終定檔在深夜,時長約一小時,為單人脫口秀,會有訪談嘉賓和現場樂隊秀,形式非常接近美國脫口秀,但融合了國情特色。

臺裏對這檔節目並不看好,從節目編制就能看出輕重。

市場你也看見了,不是沒有人做過,也不是沒有人想搞大,但脫口秀這個東西,真的不適合國內市場。沒有人看愛的,中國觀眾欣賞不來。我們需要的是熱鬧,需要流量,需要足夠的話題度。以你現在的水平,不要自降身份啦。

單陽很堅持,最終獲得讓步。他的首檔脫口秀終於如期開播。他不留餘力,火力全開。脫口秀與傳統單口有相似的地方,但也有著極為特色之處。隨著網絡的崛起,網絡語言日新月異。國內語言類節很容易患上通病,濫用或是不合時宜地使用大量的網絡語。

為了擺脫這樣的困境,單陽必須要有自己的東西。他從未中斷過自己寫東西,但僅僅是靠一腔熱血的努力是遠遠不夠的。他需要汲取更多的養料,不斷增長閱歷及能力。想要取悅別人一時容易,一世則難。

這種不斷折磨自己的過程相當痛苦。但苦中糾纏著令人著迷的興奮。沒有投入過的人無法領略到這一層。單陽覺得自己仿佛又重返校園,回到那段最純碎最上進的年少時光。他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光芒包裹成一顆顆漂亮的糖果,呈現給觀眾。

他欣賞每一個拆開糖果的人嘴角露出的笑意。

那一刻,人與人之間的交流便形成了。哪怕觀眾不會說話,哪怕他聽不見。當文字,以各式各樣的形式,從這一頭抵達另一頭時,你聽見了我,我便不再孤獨。這就是文字和語言的力量。

單陽的脫口秀嘗試很成功。中國觀眾終於知道了,脫口秀為何能令人著迷。脫口秀並不意味著撕逼,也不是令人頭疼的鬧市吵架。哪怕臺上只有一個人,手中只有一只話筒,也可以如此有趣,既不造成精神負擔,也不會覺得浪費時間。

然而電視臺並不滿意。調查顯示,超過70%的觀眾會選擇在網絡收看《單陽說說》。他們已經收到來自網絡電視的浪潮沖擊,並不想花精力和金錢在一檔註定會失守的節目上。

單陽能明顯感受到,他與臺裏的目標開始有了偏差,並漸行漸遠。這是無可避免的沖突。他的制作理念,他的作品理想,他的追求,並不永遠只在一條向上向利的直線上。這也許是一個必然的階段,走著走著,有了岔道,他必須要選擇,走哪一條路。

就在這時,另一件令人猝不及防的事落在單陽的公關清單裏:單陽的性取向忽然空降熱搜,瞬間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消遣談資。

從很早以前,在他第一次下定決心要永遠走下去開始,單陽就知道會有這樣一天,別人會看不見他身上的才華他的閃光點,而對他的取向指指點點耿耿於懷,就好似他們真的在乎一般。但他沒想到會是在這樣一種情境下。

最先給單陽打電話的是郭倍。單陽和郭倍合作多年,雙方早已建立十足的默契。郭倍一開口,還沒解釋緣由,單陽就從她比平時更加低沈的語調裏聽出棘手的意味。

繆謙修一直很討厭單陽的“初戀”,雖然單陽已經再三保證,那只是青春期一時的迷茫,人生岔路口的一次迷路,年少無知時的沖動,再無後續,繆謙修還是很討厭他。不僅僅是口頭討厭,他還逼著單陽把初戀的老底都交代清楚,並且要來當年的實驗室合照,然後從靈魂深處的層次繼續討厭這個人。

賊眉鼠眼,山根狹窄,小人之相。

繆謙修指著照片,毫不客氣地給出這樣的評價。

單陽覺得奇怪,師兄的長相雖然沒有繆謙修那樣出眾,但當年也是系裏頭數一數二的美男子,身邊不乏學姐學妹追求——師兄最終選擇的也是諸多追求者中的一位學妹,和單陽是同級同專業的——繆謙修卻堅持認為此人長得極為難看。大概他的判斷標準有異常人吧。

事實證明,繆謙修隨心所欲的評判標準確實有其獨到之處。這位師兄確有小人之相。

當年的分手是師兄提出來的,理由是“我們倆這樣是沒有前途的”。單陽覺得困惑,卻沒有糾纏。之後兩人再無聯系。師兄是一個很謹慎的人,他們在一起時就很少有獨處的時間,分手時更是幹脆利落,所有聯系方式都拉黑了。

之後很多年,單陽都未曾有過對方的消息。後來一次大學聚會,他隱約聽說師兄結婚了,女方很不錯,在寸土寸金的A市買了一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房產是在師兄名下的。單陽一笑而過。

沒想到,時隔多年,師兄再一次出現在他的人生裏,以這樣一種戲劇性的方式。

第二個電話來自林子豪。他的公司現在已經做大,業務擴寬不少,早已不是當年的“小作坊”,也無需自己親自過問案子,但單陽始終還在他的VIP名單之首。

林子豪比郭倍要直接很多,他多少算是初戀事件的知情者,評價起當事人來,嘴上絲毫不留情面。

單陽才接起電話,就聽見林子豪火爆十足的粗口臟話連招。林子豪罵了足足十分鐘,直到自己口幹舌燥,才想起來要說正事。

“我已經幫你查好了。那傻逼當年騙婚,禍害了人家姑娘,又不知道藏好尾巴,和一個小鴨子勾搭上,被發現了。女方也不是好惹的,搶走孩子,直接讓他凈身出戶,還搞掉了他的金飯碗,讓他身敗名裂。

這傻逼居然破罐子破摔,直接在網上寫了自己的出櫃事件,把自己打造成一個為愛勇敢的情聖。他媽的居然有更多的傻逼就信了。有他媽兩百多萬粉絲。我操了,一群傻逼!

最近不知道誰給了他甜頭,把主意打到你身上來了。這傻逼在網絡上連載了你和他的愛情故事,你就是陳世美,他就是……臥槽,沒辦法開口,不要臉的……總之,他現在就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一口咬定你也是同志,還忘恩負義拋棄糟糠之妻。

關鍵這事情吧,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就發酵得這麽厲害,還很多人跟風挖黑料,後面肯定是有團隊的,而且力氣下得不小。

你最近先不要發聲,等我們想個對策……”

單陽結束通話,翻開手機看原帖。不愧是當年導師偏愛的尖子生,文采斐然,手心蚊子血的事情也能變得如此風花雪月。單陽擰著眉頭,將前因後果和熱門話題翻完。這時,中心的姚主任帶著一位年輕人找到單陽。

姚主任年過五十,去年秋天才升的職。如果不是跟了單陽的綜藝,他現在大概還在基層節目做制片。他紅光滿面,意氣風發,屁股後頭燃燒著新官上任的火焰。但見了單陽,還是不免低了幾分姿態。

“這是新來的小朋友,叫顧童,資質很不錯,臺裏的意思是,讓他在你手下磨練磨練。”姚主任笑意盈盈,下巴的肉微微顫動,像是一塊剛成型的肉凍。

中心主任親自把人帶到跟前,說是磨練,實則是明晃晃的接班人。兔死狗烹,昭昭如此。

單陽並不接話,只是笑了笑。

姚主任心下一咯噔。今時不同往日,單陽早已坐穩了DC一哥的位置。他這樣不說話看著人笑的毛病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落下的,態度明面上看著相當和藹,但實則怪滲人的。但這也怪不了單陽。臺裏不打招呼,直接就把人擡上來了,傻子都知道這是什麽意思。這麽明目張膽的打臉,單陽怎麽可能會忍。

唉,權力更疊,利益當頭的事情,又哪能是一句兩句說得清楚的。但單陽這些年能走得這麽穩當,一絲紕漏都無,沒點能耐說出來誰信?他這樣的小人物,真心是哪邊都得罪不起。

姚主任心裏有怨,怪上頭把這燙手山芋塞自己手上。但面上只能賠笑,嘴角牽扯得越發誇張,眼睛瞇成一條縫,細細的汗珠從刺突突的板寸之間滲出,整個腦袋看起來通紅。“來,小童,和單老師打個招呼。”他將人喚至跟前。

顧童不怕生,笑得很甜,他喊了一聲老師,聲音脆亮,態度看起來還算恭敬。

單陽微微擡眼,從容地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顧童不過二十出頭,整個人都散發出難以自已的青春活力。他長得極好,就算以最挑剔的眼光去看,也很難說出什麽大毛病來。

多麽新鮮的血液。

他微微一笑,點頭,算是應下了。

阿萱適時插話,道:“單老師一會兒還有節目要錄,再找不到人化妝要瘋了。主任您看是不是先……”

姚主任會意,趕緊從椅子上彈起來,疊聲道你忙你忙,然後將顧童留下,自己借機離開。

顧童人長得白,又穿了一身白襯衫,刺得單陽眼睛疼。他扶著額頭,以準備節目為借口,讓助理小苗把顧童帶走。

等人走遠,阿萱氣不過,低聲罵了一句臟話。

“我包裏有奶茶招待券,去順順氣,別在我這裏跟著了。”單陽輕聲道。

阿萱知道他心煩,也不多說,也離開了。

這時,單陽的電話再次響起。他皺著眉瞥了一眼,瞬間舒展眉頭,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揚。

電話那頭的人也不寒暄,上來就問他:我們晚上吃小龍蝦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單陽說,好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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