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布菜

關燈
新婚的前三日都要住在巍和宮, 午膳和晚膳也俱是送來此處。

午後,朱嫣分別去皇帝與太後的跟前謝恩。也許是因先前京中的亂事, 皇帝的興致並不大高, 草草地交代了幾句話便揮退了她。

延康宮的老太後倒是殷勤些,見朱嫣與李絡來了, 便忙招呼二人上座, 又撤掉了原本支起來的葉子牌桌。

“太子妃,你如今正是青春年少,得鉚足了勁, 趕緊為太子綿延子嗣。”老太後一上來就單刀直入,搭著朱嫣的手, 說起了她心頭最掛念的事, “你現在這個年紀, 生個嫡長子最合適。哀家這裏有些藥方,最能幫助女子得孕, 一會兒叫你身旁的人來領了去, 每日按時服食。”

朱嫣聽得面孔訕訕, 心裏忍不住道:誰會喝那個啊!

這兒女本就是上天給的緣分, 哪裏是喝喝藥就能來的?更何況,就一個晚上,她都要累死了。若是勤快一點,豈不是每天都要身子骨散架?

她才不要。

老太後不知她心中所想,還在一個勁地說早生子的好。饒是朱嫣先前在延康宮伺候過一段時間,也有些受不了太後的絮叨, 忍不住向一旁的李絡投去了求助的神情。

李絡原本安靜坐在一旁,見她神色掙紮,便對太後道:“祖母,嫣兒今日身子有些疲憊,一會兒就要回去休息了。”

老太後聞言,微微一楞,旋即,她和身後的甌姑姑同時露出了意味深長的暧昧笑容。都是宮裏的老婦人,生過孩子養過皇帝的,沒什麽不懂。“哎呀,年少夫妻真是情深。”老太後吃吃笑起來,總算松了朱嫣的手。

朱嫣與李絡出了延康宮,回到巍和宮時,午膳恰好送上來。

宋姑姑在屋內伺候著,又給朱嫣使個眼色,小聲道:“娘娘,太子為尊,您得先為殿下布菜才是。”

宮女們端著肴碟列在一邊,卻都遲遲沒將膳食端上桌。朱嫣隱約記起,她跟著木芙姑姑學過一點如何伺候夫君的禮節,譬如一家之主最先上桌,妻妾要負責為夫君夾菜擺碗。

雖說這是規矩,可她怎麽就覺得…有點吃虧了呢?

“喔……”在宋姑姑嚴苛的目光下,朱嫣遲遲地應了一聲,親手端了兩盞小碗放到鋪著紅絨的錦桌上,對李絡很不情願地說道,“太子殿下,您先用,我給您夾菜。”

李絡剛在銅盆裏洗了手,聞言,看向朱嫣的目光竟有幾縷古怪,仿佛是瞧見一個紈絝子弟轉了性,為此詫異不已。

“這…倒也不必。”李絡拿面巾拭去手上水珠,聲音低緩,“一起坐下吃便是了。”

“那可不行。”朱嫣拿小銀筷敲了下碗,那瓷碗發出嗡的一聲響來,恰好為她鏗鏘的說話造了勢,“您是太子殿下,是主人家,我當然得在旁邊伺候你了,對不對?”

她雖不情願,但也知道這是宮中的規矩,壞不得。既然宋姑姑在旁邊盯著,那她就老實一點,狠狠地下了決心,安心地伺候這位太子殿下用飯。

李絡聞言,皺眉,竟試探著問道:“我…今日可有說錯了什麽話?嫣兒你這是…不高興了?”語氣有些小心翼翼的。

朱嫣聽了,差點氣到。

她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拋棄心中“吃虧”的不悅念頭,像個宮女兒似地站在這裏吃飯,不指望李絡誇她一句奉獻巨大、自我犧牲賢、良淑德,那好歹也要讓李絡露出讚許的目光來。誰知道,這人竟懷疑她是在借機發脾氣?!

什麽人吶!

“你吃不吃?”她不由哼了一聲,“趕緊坐下,我給你夾菜。喜歡吃什麽?我全給你放碗裏。”

李絡:……

他不動聲色地站了起來,將椅凳和碗碟都推向了朱嫣的方向,道:“太子妃先坐,請用餐。絡來布菜。”

……

寂靜。

守在一旁的宮婢,連同朱嫣身旁的宋姑姑,都露出了目瞪口呆的神色。

堂堂太子,東宮之尊,竟然這般謙遜地讓出了第一個上桌的位置,請太子妃坐下用餐,還說自己會為太子妃布菜……

這是何等有損體統、前無古人的事情!

宋姑姑倒吸一口冷氣,連忙勸道:“太子殿下,此事不合規矩,萬萬不可這樣做。您乃東宮最尊者,當為第一個用膳之人。太子妃娘娘為您布菜,也是理所應當……”

李絡卻不以為然,只揚了下手,道:“以後都這樣吧。太子妃先坐就是,你們都記好了。”

宋姑姑差點沒厥過去。

——這都是什麽事吶!!

朱嫣瞇了瞇眼,倒是沒客氣,把那雙銀筷塞到李絡手裏,一屁股坐下了。

“上菜吧。”李絡說罷,宮女們動了起來,一片脆瓷響,青盞銀碟次第鋪開。金棗雞脯碼作齊整的一疊,口蘑豆腐與蝴蝶肉胗白黃相襯,一罐鰣魚枸杞泛著乳白香沫,令人食指大動。

太子卷起袖口,慢條斯理地端著小碗,舀起一勺鮮湯,先放至唇下淡吹一息,微轉了下湯碗,才將其放至了朱嫣的面前。

“試試看燙不燙。”李絡將勺子塞到了她的手中。

朱嫣試著舀了小半勺魚塘,偎入口中。淡淡鮮香自唇齒間散開,馥郁之至。她不由眉開輕笑,道:“不燙,味道也好。李絡,你也別幹站著了,坐下來一起吃呀。”

他輕笑了一下,撩了袍擺,在她身側坐下。東宮夫婦二人,竟再無誰為誰布菜的架勢,兩人並排一起上了桌。

朱嫣用筷子夾了一塊細嫩的魚肉,小聲嘟囔道:“從前在岐陽宮時,福昌殿下的小廚房常煨一種鴨脯湯,鮮而不膩,最合冬春的時節。也不知道那個廚子如今在哪裏伺候呢。”

“找人再去打聽打聽便是。”李絡說。

兩人一邊閑談,一邊進膳,宋姑姑在旁看的眉心直跳,心裏翻天覆地。

食不言,寢不語;太子在上,太子妃在下。這些可都是宮裏的規矩,先前木芙姑姑千叮嚀、萬囑咐的,可如今竟是一條都沒有遵守。虧得太子妃娘娘出嫁前還辛苦學了那麽久的規矩禮儀,竟是完全沒派上用場!

宋姑姑的表情,越來越覆雜,越來越覆雜。

李絡偶爾瞥見她微微扭曲的眉,心底竟有好笑之意。

“你們都下去吧。”他揮手驅退了宮女,道,“你們在,嫣兒怕是會不習慣。等一會兒用膳罷了,再來收拾便是。”

於是,宋姑姑頂著一張覆雜的臉出了門去。

///

午後至傍晚間,李絡去了皇帝的書房商議國事。太子大婚,本該休沐三日;但皇帝近來精神不濟,無暇應對諸多政務;李絡思慮再三,還是舍棄了休憩的時辰,攬起了皇帝桌頭的政務。

等他忙碌完畢,回到巍和宮時,已是夜色四合的時辰。

春日漸暖,但夜晚還是料峭微寒,人需披上雀羽長披禦寒。巍和宮裏懸著彩綢紅燈,仍是大婚的喜氣洋洋。他行至宮門前時,望至這闔宮的喜色,便不由止住了腳步,若有所思。

這宮門之後,便棲宿著他的結發妻子。二人拜堂成親,喝了交杯之酒;日後,當風雨同舟,一生相隨。

雖四下無人,李絡卻如瞧見了什麽好笑之事,慢慢地笑了起來。

進了宮門,穿過轉廊,內堂裏傳來宮女嘻嘻的笑聲,不知是主仆幾個在說什麽,暖融融的燭火自窗紙上透出暈光來,碗口大的一片豆芽黃色,落在夜色裏,叫人心底暖適的發癢。

他上了臺階,通傳的宮女見了,忙行禮道:“太子殿下回來了。”

屋內宮女們的笑聲戛然而止,朱嫣撩起簾子,從後堂探出身來。她剛洗漱沐浴過,頭發濕漉漉的,沾著水珠,柔軟面頰被熱意熏的發紅,顯出一種春日似的嬌艷來。“怎麽才回來呢?”她埋怨道,“明明是新婚,卻還往陛下的書房跑!”

李絡卸下了披風,交予一旁的宮女,隨即揮退了在旁服侍的宮人。

“我怕回來的早,你又要怪我,覺得我是特地提前回來欺負人。”他說著,話裏有話。

“……”朱嫣的眉頭跳了跳,面色微微發紅,知道他在指什麽。

夫妻之間嘛,左右逃不過那幾件事,她倒是有心找回場子,可她在床上的力氣不如李絡,這又能怎麽辦呢?

頓了頓,她一邊擦著頭發,一邊小聲道:“要不然,我們今晚就…別做那事兒。就聊聊天,說說從前的事兒唄。柳先生那麽惹人厭,能說的故事多了去了,講上一晚上都不會厭。”

李絡挑眉,問:“你怕了?”

“……怎麽可能!”朱嫣當時面色就一惱。她絞緊了毛巾,怒道,“我怎麽可能會怕你?我們認識這麽久了,我幾時怕過你呢?”

“哦?”李絡卻一副不信的樣子,“我覺得你是在怕我。”

“想得倒是美。”她咬咬牙,伸手拽住李絡的衣領,往著珠簾後帶,惱怒地磨著牙,“竟敢說我膽小?就算我膽小,那也是怕什麽妖魔鬼怪,不可能會怕你!…你給我等著!”

李絡慢笑了起來。

夜色溶溶,長燭不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