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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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的婚禮是在巍和宮舉行的。

當初的冊封典禮, 亦是在此地完成。如今,巍和宮修飾一新, 裝點朱赤, 成為了太子與太子妃的婚儀之所。新婚三日之內,太子與太子妃都要留在巍和宮中過夜, 直到三日禮節一罷, 尚可遷回東宮中去。

喜轎入了商華門,便改為宮人擡禮輿。前後八人升起一頂孔雀金鑾,護送著東宮新主一路穿過紅墻高瓦, 幾入重門,終在巍和宮下輿。

李氏牌位在天, 皇帝與太後之尊在上。昏時漸降, 禮官掐起尖細的嗓子, 令東宮與太子妃跨入主堂內,對拜天地。

禮成後, 夫婦二人皆入洞房。

東宮太子與尋常人不同, 自不必如尋常新郎在婚宴上留下喝的酩酊大醉、陪客三場。

禮節一罷, 便可與妻子同入洞房。

巍和宮的後殿被騰出來, 用作新婚過夜之所。昏夜一至,廳室內點起無數雙赤色寶燭,紅焰垂淚之間,將屋宇映的一團光亮。

朱嫣坐在喜床上,隔著一道喜帕,能勉強瞧見門口的宮人三番行禮下拜, 後徐徐向著玉階下退去。吱呀片響,宮門合起,太子的身影自雲母屏後走來。

雖早想過了無數回如今的場面,可當真到了這一天,她心底便只剩下了緊張。心臟咚咚的亂跳之聲,響到了自己的耳邊。她在蓋頭下小小地吹氣,不想讓李絡也聽見這丟人的心聲。

腳步聲近了,李絡穿過了珠簾,停在了她身前。

一襲紅色的禮袍,下擺垂落海似的波浪。他伸出手來,以玉桿輕輕一挑,便揭去了朱嫣頭頂的蓋頭。

紅色搖落,眼前一片清明。

李絡正低頭望著她。

黑白分明的眼,淡而有神,專註地瞧著她的面容,如臨摹一副畫。

朱嫣張了張嘴,張口道:“看什麽看!”

——剛說完,她就差點沒想掐死自己。

新婚之夜,她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等兇惡之詞,這可不是什麽好兆頭。

李絡聞聲而笑。

他搖了搖頭,不再那樣凝視著她,轉身去桌上取來了兩盞小玉杯,將其中一盞遞給了朱嫣。

合巹之酒,交臂而飲。此後夫妻二人同尊卑,共冷暖。

她接過了玉杯,雙手陳置,有些理虧地低頭,為方才的口出狂言而不大敢看他。

“嫣兒今日甚美,這才多看了兩眼。還望勿要怪罪。”

李絡低聲說著,將手臂繞了過來。

雲袖交疊,腕肘勾纏。朱嫣半闔了眼,將玉杯中的合巹酒液一飲而盡。

不知為何,這酒液有些苦澀,叫她輕輕皺了眉。

起先只是微苦,後來勁頭就越來越大,從舌根苦到舌尖。她不明所以,拿著空杯,有些茫然無措地看著李絡,輕輕地呼著氣,納悶地問:“這酒怎麽這麽苦?”

李絡倒是絲毫未顯露出苦澀之味來,說:“此後要共冷暖甘苦,這酒當然是苦的。”

“可這也太苦了吧!”她愁的要命,也不管什麽禮節不禮節了,起身到桌前,抓了一把小紅棗就往嘴裏塞。好歹紅棗是甜的,總算把那股子苦味壓下去了。

她吞了口唾沫,捧著兩顆紅棗坐回喜床上,很大方善良地遞了一顆給李絡,道:“別裝了,你肯定也苦的厲害,吃吧,不客氣。”

圓滾滾的紅棗被塞進了太子的掌心裏。李絡無言片刻,很順從地將紅棗塞入了口中。核被剔去了,至於綿軟的棗肉;甜味過口,唇齒綿延,確實能驅散苦味。

“嫣兒,”他吞下了紅棗,若有所思,“你知道…接下來,我們要做些什麽嗎?”

“知道啊。”朱嫣理所當然地答話後,兀的一楞。

接下來……

她想到了出閣之前,母親身旁的馬嬤嬤給她看的那副畫卷。卷軸上描繪著形形色色的男女,據說這些事乃新婚之夜最為要緊的禮節。

她的臉騰的紅起來。

“怎…怎麽了?你不知道要做什麽啊?”她有些結巴,卻故作高深地笑起來,“太子殿下,您要是不懂事,我不會嫌棄,咱倆可以就這樣蓋被子睡了。怎麽樣?我看你這副猶猶豫豫的樣子,是不知道今晚得做什麽吧!”

李絡瞥她一眼,道:“我如何不知?只是怕嫣兒不知罷了。”

朱嫣一拍床單,硬著頭皮道:“你說什麽?我怎麽可能不知道?本姑娘聰明絕頂,這點小事,還能不懂?反倒是你,不要嘴上硬逞強了!不懂就是不懂,不可不懂裝懂,這是《論語》上的道理!”

李絡挑眉,道:“嫣兒急了?那想必嫣兒是真的不知道當如何做了。”

“你別胡說啊。”她咳了咳,又去抓了一把紅棗回來,一副底氣十足的樣子,“我在家裏備嫁時,詳實地學過新娘之道,這點東西算什麽?我怎麽可能會不知道?”

“是麽?”

李絡湊了過來,低頭貼近了她的脖頸,道:“既然你一清二楚,那不妨…讓我瞧瞧?”

“……瞧什麽?”

她倒吸一口冷氣,人往後一縮,抱緊了她的小紅棗。

背後是床,她踹了鞋,人躲到了床角裏,緊緊挨著一道流蘇穗子。這模樣,不似新婚之夜,仿佛在躲鬼怪。

李絡淡淡地笑了起來。

“你說呢?你不是…特意學了新娘之道麽?”

他前傾了身子,湊近了自己的妻子。

朱嫣抓著紅棗的手有點兒抖。她吞了口唾沫,笑道:“我…溫柔體貼,怕太子殿下緊張,覺得咱倆今晚可以…敘敘舊。就從,就從,咱們一起在學堂的那時候說起。如何?”

“要從那時候說起,那可是說一晚上都說不完了。”

他似乎又近了一寸。

“那…那就從,你宮裏的那棵桃花樹開始說起。”

“是否也有些太遲了?”

“……”

眼看著李絡寸寸逼近,朱嫣倒吸一口氣,終於沒法再裝出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了,緊張道:“李絡,有話好好說。我們相識如斯久,不可大動幹戈……”

李絡若有所思地點頭,張口,剛要說話,一顆紅棗便被塞入了他嘴裏。

“吃紅棗,吃紅棗。”朱嫣忙不疊地說。

“……”

下一刻,她的細細尖叫便從落下的床帷裏傳來。一片簌簌絲角摩擦之響,她便被李絡扣在了身下。

“別怕。”

他喃喃道。

“我不會傷你的。”

……

……

這騙子。

這臭騙子!

騙人時一張嘴把話說的好聽,比蜜棗還甜點兒。誰知道當真上了弓,他又這麽狠!

第二天朱嫣被陪房的宋姑姑叫起來時,一起身,疼的齜牙咧嘴,差點沒一頭栽在床柱上。

琴兒、宋姑姑與幾個小宮女守在紅帷外頭,手端面盆、毛巾與新衣。見朱嫣揉著腰,一副叫苦不疊的樣子,宋姑姑面色渾然不變,反倒是琴兒露出了納悶之色:“小姐,您這是怎麽了?”

與太子殿下打了一架?

“什麽‘小姐’?琴兒,該改口了。”宋姑姑低聲提醒道。

琴兒一楞,立刻乖巧地改口:“太子妃娘娘日安。”

宋姑姑是萬氏親自挑給朱嫣的貼身陪房,日後在這宮裏,便由她來做心腹陪著朱嫣。琴兒聰慧歸聰慧,但到底是個小姑娘,許多事比不過宋姑姑精明老辣。東宮與尋常貴介後宅不同,帶的人手總歸是更懂事些好。

朱嫣揉著腰,慢騰騰地下床把腳踩進鞋履裏。

後堂的窗扇已打開了,晨光明晃晃地透進來,照亮了一堂的喜色。她左右張望一下,疑惑道:“李絡呢?”

聽她對太子直呼其名,琴兒已見怪不怪。宋姑姑卻微吸了一口氣,小聲提醒道:“娘娘,您如今是太子妃之尊,不可失了禮節,得稱‘太子殿下’才是。”

朱嫣小翻個白眼,道:“李絡從不介意這點小事,你可放心吧,姑姑。”

宋姑姑的表情變了又變,極為覆雜。她給宮女們使了眼色,令宮女們紛紛上前為主子穿衣梳洗,口中道:“太子殿下已去陛下面前回禮了。”

“他…他已經去了?!”朱嫣倒吸一口冷氣,趕忙撐著酸軟的身體站起來,嘟囔道,“怎麽也不帶我一起去!這不是太子妃進宮後的規矩嗎?”

“太子殿下說,因小姐…娘娘您實在沒法起身,這才向陛下告了失禮,等日後再補上。”琴兒瞧著朱嫣那副形如風中老人的樣子,酸澀道,“瞧著模樣,娘娘確實是…沒法起身呢。”

“太子殿下雖這麽說,可規矩便是規矩,不能亂了。”宋姑姑卻板著臉,如此說道,“等過了午後,還是要去陛下與太後跟前謝恩。”

好在沒有皇後,不必再去皇後的宮裏多走一遭了。

在宮女的服侍下,朱嫣穿上了衣服,又梳好頭。想要用早膳,人走起路來,姿態頗為僵硬別扭,猶如剛學步不久。

琴兒看了,真是納悶無比。

“太子妃娘娘……”趁著宋姑姑不註意,琴兒湊到朱嫣耳邊,小聲問,“昨晚上,您是不是,和太子殿下打了一架?”

朱嫣楞了下。

想起昨晚的事兒,她發狠地冷笑了起來,道:“是啊,打了一架。昨夜是太子贏,今晚,我還要再討教討教,華山論劍呢。此仇不報,非君子也。”

琴兒:您原本也不是君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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