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家常

關燈
眾貴女翹首盼著, 五殿下終於跨了宮門進來。

一道松杉似的修長身影,著鴉青色圓領袍, 腰束金犀細帶, 步行履動之間,頗有雪消冬融的況味。

在座的貴女, 多少聽聞過祭天大典上五殿下舞劍之事, 還未見人,心底便已存了愛慕。待當真窺見他的面容,便叫心底的欽艷愈發高漲了。

至於五殿下過去不堪的十數年, 她們已不大記得了,只能見到他眼下光鮮迎風的一面。

“見過五殿下。”

“見過五殿下。”

一片俏生生的行禮之音, 在甘泉宮內嬌而婉地漫開。李絡聽了, 似有些不大習慣, 皺眉落座了,道:“成妃娘娘, 眼下是在做些什麽?這般熱鬧。”

他說話的嗓音有些清冷, 如一道冬溪, 叫貴女們聽了便有些望而卻步, 不敢多看。

才因容貌被奚落過的狄月婉,卻顯見是不甘心於就此止步的。她拿帕子拭了拭眼角,強打笑顏,哽咽道:“回五殿下的話,咱們正與朱二小姐說家常呢。”

“說家常?”李絡的眉眼中有著困惑,“那你為何是這副神色?”

狄月婉見李絡註意到她的哭容, 心底略略緊張起來,忙小心翼翼地再拭一番淚珠,低聲慌張道:“沒、沒什麽,請五殿下萬萬不要怪罪朱二小姐,確實是月婉蒲柳之姿,入不得朱二小姐的眼,這才惹了朱二小姐的厭棄,這是月婉的不是。”

她這番話說的,叫一旁的貴女們都心底大為欽佩,狄靈雲尤是。

——沒想到月婉堂妹一張嘴,楚楚可憐的,一面兒將自己撇的幹凈,一面兒又清晰地描摹出了朱嫣仗勢欺人、以貌取人的惡劣之態。這樣的巧舌如簧,當真叫她自愧不如。

狄靈雲素來愛在心底暗笑狄月婉容貌不如自己,可對方的嘴舌,卻叫她極是欽佩的。

哪個男子,見了少女楚楚落淚之姿不會心生愛憐?就算對方是五殿下,那也脫不出這俗套的圈子。天下男子,一般如是。

狄靈雲正在心底暗道一聲佩服,忽聽得李絡困惑說道:“我為何要怪罪嫣兒?”

狄月婉以手帕拭拭眼淚,微楞一下,苦笑著說:“五殿下確實不當怪罪朱二小姐。雖說她因容貌之事怪罪於我,說我不配與她一道游玩,但人有不同,朱二小姐喜歡以品貌上下來辨人好壞,旁人也管不著。”

李絡歪過頭,沈默了片刻,淡淡地開口:“我聽明白了。嫣兒覺著你生的不好看,不準你與她同游賞花,可對?”

狄月婉一聽李絡進了翁中,心底微微歡喜起來,當即苦澀一笑,道:“本不過一件小事,不勞五殿下費心,更不能令五殿下責怪於朱二小姐。”

她說罷了,一副盈盈欲泣神態,眼淚半墜不墜。

只是,她拭眼角拭的肌膚都要生疼了,卻始終未能聽見什麽下文,廳堂之中一片悄然寂靜,炭爐裏發出輕微的劈啪聲響,那是唯一的聲動。

狄月婉的心頭不由有一絲疑惑。

五殿下若是男子,見了自己這副神態,也當心生愛憐,為此責罰於朱嫣。更何況,如今是朱嫣理虧,當著眾人的面,因容貌之事苛責於自己。這一招屢試不爽,各家宴會、賞花踏青之時,她都得了不少同情目光。為何五殿下卻遲遲不發話?

又是片刻的寂靜,李絡遲遲地開口了:“你放心罷,我不會怪罪嫣兒。我覺得嫣兒說的,甚是有理。”

——嫣兒說的,甚是有理。

這句話嗓音淡淡,但卻隱著一縷莫名的笑意,如人瞧著自家豢養的貓兒,順心地撫過銀白色的毛發。

但狄月婉的心卻陡然一跳,面孔刷得擡起來,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

——五殿下說什麽?他竟說,朱嫣說的有道理?朱嫣嫌她醜,不配同游……五殿下竟也是如此覺得?!

其餘的貴女紛紛悟了李絡的意思,竟也偷笑了起來,像是歡喜極了看狄月婉吃癟的模樣。這般一來,眾人皆和樂融融的,唯有狄月婉一人,面色青青紅紅,一番屈辱懸於心中。

李絡見狄月婉面色屈辱,羞憤不覺,便淡淡地笑了一聲,徐徐說:“狄家小姐,我脾性與嫣兒相投,你若是不喜,還是疏遠的好。”

狄月婉聽罷,心頭愈發憤惱。

這算什麽?五殿下寧可自汙聲名,也要陪著朱嫣胡鬧?這朱嫣,當真有這麽大的魅力,竟叫五殿下這般護著?

她心有不忿,不免以不甘的目光,恨恨地瞪了一眼朱嫣,低聲道:“朱二小姐當真是厲害,明明是岐陽宮人,又是從前最愛欺負五殿下的,如今倒叫五殿下全然忘記了。這樣的本事,宮中哪還能找得到第二人?”

狄月婉羞惱之下,說話便不知輕重。這番話一出口,難免叫眾人倒吸一口氣,連成妃都露出微惱神色,恨不得捂住狄月婉的嘴。

五殿下如今雖風光得意,離太子之位近在咫尺,可他過去也是受了十多年欺淩,在輪椅上渾渾噩噩地過了漫長時光的。哪個權勢在手之人,會願意叫旁人提起他過往的傷疤?狄月婉這番話,豈不是在揭五殿下最不想提的往事?

果真,李絡的面色微微地陰沈了下來。

成妃見狀,連忙打起了圓場:“五殿下,你不曾來過甘泉宮,不如先試試咱們這兒的茶點吧。月婉年歲輕,又沒見過世面,不大懂事,還請五殿下不要計較。”

李絡垂了眼眸,身上散著若有若無的冷意。

他本就不是個會對女子刻薄嚴苛之人,從前黃嬤嬤時常犯錯,他一概不會計較,也只敬重著嬤嬤的仁善。便是狄月婉不安好意,他也斷不會與她多說。可若要牽扯到朱嫣,那事情便不可這般算了。

“月婉小姐,絡從前確實有過一段落魄時光,此事不假。”李絡輕輕頷首,眸光中掠過雪似的冷意,“無權無勢,亦無人理會。那時,我可不曾見過成妃娘娘與狄氏族人有過一言半語。”

此話一說,成妃頗有些臉紅訕訕。

李絡落魄的時候,她們這些做妃嬪的,自然是不會與李絡多說話的。便是皇後與貴妃想著法子欺壓,她們也權當沒看見,免得惹了帝後的怒火。

但如今李絡要做太子了,她也想分一杯羹,便將自家的姑娘們都喊了過來。如今一瞧,便顯得自己有點兒捧高踩低,順風騎墻的意思了,又怎能叫她不面紅訕訕?

可成妃咬咬牙,心底又暗覺得自己沒錯。

——便是捧高踩低,趨炎附勢,那又怎麽了?宮裏的一貫人情罷了。朱嫣不也是如此?從前岐陽宮勢大,便跟在福昌殿下身旁作威作福,欺壓五殿下;如今岐陽宮被架了空,李絡要做太子了,她便離開了皇後母女,巴巴地準備嫁給李絡了!

朱嫣與她們狄家的姑娘,也沒什麽不同的。

這般一想,成妃就有了幾番底氣,開口道:“五殿下,那時月婉還小呢,連宮門都進不來,她也什麽都做不了。”

“這一點,我自然懂。”李絡揉了揉眉心,說,“但嫣兒卻是對我一直照拂有加的。所有人都對我避若疫疾,唯有她是不畏不嫌的。所以,我這輩子都是向著她的,你們不必見怪。”

成妃微微一楞。

李絡的話,倒是她沒想到的。

朱嫣若是當真在五殿下落魄時便與他交好了,那……如今五殿下護著她,也是常理。

成妃咬了咬唇,暗覺失策。

今日恐怕是沒法將自家的姑娘說給五殿下相識了,更別提日後將狄氏的女兒嫁給五殿下做側室。五殿下擺明了是要為朱嫣漲臉面呢。

罷了,罷了。

成妃嘆了口氣,笑道:“原是如此,倒叫我有些欽佩了。哎呀……月婉確實是不如朱二小姐呢。月婉,你也別哭了,擦擦眼淚,與朱二小姐說聲錯,此事也就過了。”

朱嫣坐在一旁,表情略有些微妙。

李絡說的話,怪叫她老臉一紅的。可問題是——

福昌殿下還好端端地留在宮裏呢。她身旁的幾個宮女,采芝、寧兒又是最八卦嘴碎不過的。若是從成妃這兒聽了李絡這番話,豈非要叫福昌殿下察覺她從前的異心?

依照福昌的性子,怕是立刻要沖到延康宮裏來,和自己互抽嘴巴子。

不行,那可不行。

於是,朱嫣清了清嗓子,擡起面龐,故作輕蔑地開口:“五殿下,你這話說的怎麽這麽奇奇怪怪呢?什麽叫本姑娘對你照拂有加?想的倒是美。”

嗓音落地,李絡微楞,成妃懵逼,貴女們全傻了。

——這朱嫣,竟這麽不給五殿下面子?五殿下護著她,她還跑出來打了五殿下的臉?

朱嫣心底欲哭無淚,她也知道李絡是好意,可她到底是不想給自己找麻煩,便只能繼續扮演一個欺淩五殿下的大惡霸了。

她訕訕笑了下,很浮誇地輕哼,傲然道:“我可是福昌殿下的伴讀,怎麽可能會給你好臉色?你記錯了吧?是不是因別的原因,才想護著我呀?”

說罷,給李絡使一個眼色。

李絡接了她的眼色,表明略有古怪。

很快,他半捂著側頰,低聲說:“嗯…是我記錯了。不是嫣兒對我照拂有加,而是絡自小仰慕朱家阿嫣美名,求索十數載,自然…要護著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