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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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田沁和路意致遠去的和睦背影, 江昭誠的目光漸深。

彼時黃老正半俯在寺廟凈手池邊仔細地凈著手。他看到江昭誠在一旁面色冷淡的旁觀,樂呵呵地用粵語出聲提醒:“昭誠就沒有所求之物?”

江昭誠聞聲掀起眼皮。他看著眼前純凈澄澈的水,在高處緩緩流下, 像是能洗去世人手中的穢惡不堪。

可他的手卻一直隨意地插在兜裏,都懶得碰一下。

他淡淡道:“我不信這些。”

即使手上沾染過的血再多,他也只信自己。

這世間沒人能救他, 神明也不行。

黃老早知道他向來漠然的秉性,於是只是笑著搖搖頭。

“你與剛剛那姑娘認識?”他似是不經意間提起, 手指正慢悠悠地揉搓著,洗除雜穢血漬。

午間的太陽曬得人睜不開雙眼,江昭誠筆挺地立在灰白色的磚石之上, 地上的影子都拉的修長。

他沈默片刻後:“不止。”

黃老洗凈了手,接過身邊人遞過的白色手帕, 又不緊不慢地擦著。

他擦著擦著, 突然氣沈丹田地大笑起來。

“我記得,你也有這麽一個手帕。”黃老擦了擦瘦得皮包骨頭的手腕, 像是在回憶:“那年在喀土穆,我把你在洞窟裏救出來後,就問過你。你懷裏的保險櫃裏到底裝了多少錢, 或者是什麽讓你不要命的文件——你卻怎麽樣也不肯說。”

“後來林秘書才告訴我, 那裏面只是一條手帕——你們年輕人,竟然還有手帕這東西。”

黃老搖搖頭, 不可思議地笑笑。

很有意思。

一幫豁出命的土匪還以為東方商人的保險箱裏有什麽寶貝,結果只是條不知存放了多少年的舊手帕。

黃老擦完手, 隨手把手帕遞給身邊的人。

他有些蒼老的目光裏閃現著銳利:“當時我還以為是你母親給你的, 現在看來,不盡然。”

林霖在一旁聽著, 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個夜晚。

那天江昭誠像瘋了一般,在幹得快要裂開的地面上油門踩得飛快,車幾乎快要飄了起來。他不要命地往那幫黑人的老巢裏闖。過了不久,被遠遠甩在後面的一幫人才趕到。

他到的時候,倏地聽見破舊的洞窟外傳來幾聲槍響。那時他整個腦瓜子都嗡嗡作響,趕忙沖了進去。

林霖忘不了那天的江昭誠。

他渾身是血,毫無姿態地半躺在紮人的巖石壁旁,身後就是一片密密麻麻的蜘蛛網。

滿地的土和爬行的小蟲沾到了他不停湧著鮮血的傷口上,身邊還躺了四五個持槍的壯漢。

江昭誠的衣服也被磨破,甚至露出了駭人的白色腿骨。但他像是沒發覺一般,面色溫柔地擦著保險櫃上面的塵土。

他聽到腳步聲,這才緩緩擡起了頭,眼神中又恢覆了淡漠平靜。

林霖從未見過如此狼狽的江昭誠,全無矜貴,不顧周圍環境的臟亂,甚至連睫毛上都凝固著血。那一瞬間,漫長的像是度過了一個世紀。

江昭誠把保險箱交給了林霖,隨後沈睡了整整三天。

醒來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顧醫生的反對,忍者劇痛將自己全身上下仔細清洗了五遍,把自己腦海中那片骯臟的地面和布滿灰的蜘蛛網洗去。

……

江昭誠沒有回答,只是聳了聳肩,無所謂地笑了幾聲。

黃老大力地拍了拍江昭誠的肩膀:“不洗便不洗罷!”

“走,請香!”

……

暑假將過,田沁從工地返回學校。

她臨近畢業,還是要專心地完成自己的碩士畢業論文。

田沁整日在實驗室裏泡著,抑或是頭發淩亂,戴著眼鏡,抱著電腦不停地敲打,頭發都掉了許多。

但是很奇怪,自從江昭誠離開後,她的近視度數就再也沒怎麽漲過。

盯著屏幕時,眼睛不免疲憊,因此她習慣了鼻梁上冰涼的金絲邊鏡框,也習慣了當初買它的那個人逐漸消失在她的生命中這個事實。

李明山許久不來學校,幾天後他回去一看,也實在看不下去沈醉於論文的學生,整日在實驗室裏垢面蓬頭。

原本是個漂亮的小姑娘,怎麽能被科研弄成這副精疲力竭的樣子。

於是他靠在實驗室的門旁邊,沖田沁招了招手。

田沁脫下手套,飛速地用手機對測壓管裏的水位線拍照留存,這才小跑過去,跟隨李明山來到他的辦公室。

“田沁,我這裏有個……”

“好的教授。”

李明山拉開椅子,胖乎乎地身體擠了進去。

“我這還沒說完話呢。”

田沁不好意思:“您說。”

面對老師的訓話,埋頭苦學如田沁,最是擅長“好的”。因此她一個心直口快,就說了出去。

“我看了看你交的初稿啊,這不都快完成了嗎?”

“我還想再驗算一遍。”田沁認真道。

李明山笑著看著她。

田沁是他從教三十餘年見過的最是慎重懇切的學生。能看得出來,她是真正熱愛水利這個行業。否則在五年前,老徐把她介紹給自己的時候,他也不會這麽痛快地答應。

李明山有眾多學生,但他一直都清楚,田沁是最特別的那個。

這個瘦弱的女孩子,似乎一陣風來就能把她吹倒。可是卻在剛成年不久時,就擔起了整個家庭的重任。

他想起了前不久,向科集團的小江總在送他生日賀禮時說得那番話。

江昭誠命人把趙豐石老先生遺存的筆墨鑲裝好後擡了進來。

“我有個不情之請。”江昭誠端坐著,他對李明山很是尊敬。

“江總,您直說。”李明山收了這麽貴重的禮,實在是欣喜。

“我有個朋友,他的妹妹還在上高中。這孩子學習實在是太差,尤其是物理。”江昭誠微笑,面上似乎是有些苦惱為難,“他想著您這的高材生最多,所以……”

李明山明白了他的意思,痛快道:“這是好事啊!你放心江總,我學生巴不得掙外快呢。”

江昭誠淡淡地點頭,良久後才不緊不慢地說:“最好是性格溫順,物理好的女生。”

……

李明山看著田沁。

性格溫順,物理好的,最好還是手頭緊的女學生……田沁完美符合。

李明山清了清嗓子:“田沁,你現在還想做家教嗎?”

如果她不願意,就另尋他人便是。

田沁微楞。

田廣文還悠悠地躺在那裏等待著最後一次手術。她在腦海中飛速地盤算著銀行卡裏剩餘的金額以及獎學金下發的日期。

論文的初稿也整理的差不多了,做家教也不會占用她太多的時間。

“好。”田沁答應地很是痛快。五年來,她做家教早已得心應手。

“行,就這麽定了。”李明山整理著桌子上的文件,隨口道:“那家的電話我一會就發給你。”

他止不住地絮叨:“年輕人啊要多出去走動走動,別成天窩在實驗室。你這幾年學的東西比你那些師兄師姐都多,也不枉此行了。別成天悶頭幹活,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行就談個戀愛。”

田沁笑:“瞧您說的。”

見李明山又有說散話的趨勢,她趕忙插嘴:“外面的儀器還等著我呢,您有需要再叫我…再見,教授!”

田沁飛速地關上了辦公室的門。

……

又是一個艷陽高照的夏日,頭頂的金光曬得田沁睜不開雙眼。

田沁躲在一顆老樹下,捂著手機屏幕,瞇著眼費勁地看著上面的地圖。

那戶人家住在北城出了名的富人區,一戶一棟,爬山虎悠悠地掛滿半個小洋房的白墻上,連門牌都是自己定制,金框銀框鉆框……到處充斥著紙醉金迷。

怪不得開得價格很高。

田沁邊想著邊尋找著門牌。

是這一棟吧。

她停留在其中一棟小洋房邊,識別著上面的數字。

這戶的門牌很是有趣,竟是用各種艷麗的花作為裝飾。

不是花瓣,而是數朵整只花。它們頗為淩亂地粘在門牌上,看起來就像活脫脫要吃人的霸王花。

田沁整理了一下衣擺,鄭重地按下門鈴。

“來了。”房內立刻有一位中年婦女開了門。

“是銀扇的新家教老師吧。”那位婦女很是客氣,“老師,您快請進。”

田沁禮貌地回應。

她將田沁安頓在大廳的沙發後,又轉身去了樓上。“老師,您稍等,我去叫我們夫人來。”

田沁局促地笑了笑:“您先去忙。”

不久後,從樓梯上下來一位看起來很是潑辣的女人,身後還跟著一個苦皺著眉,滿臉不情不願的小女孩。

田沁趕忙站起身來迎接。

那個小女孩長得很是討人喜歡。她的臉蛋此時氣鼓鼓的,更顯的整張臉圓圓的可愛。

田沁看著自己未來的學生,莫名想起了王希微。

她禁不住溫柔地笑。

“你好,田老師。”女人一把將在身後墨跡的女生扯過來,“這孩子叫梁銀扇,是我們家老二。”

田沁跟梁銀扇打了個招呼:“你好,銀扇。我叫田沁。”

梁銀扇似乎有些渴,她抓過茶幾上的水杯,一口氣將滿滿一杯水全部灌進嘴巴裏,這才咧著嘴笑了起來。

她的聲音很是豪爽:“你好啊,小田老師。”

……

輔導完梁銀扇的功課,已經是下午五點左右了。

田沁簡單地收拾了一下包,把自己空餘時間自習整理的理科資料都交給了梁銀扇。

“田老師,你也太認真了吧。”梁銀扇手中翻著厚厚一沓A4紙,十分震撼。

“沒費多少功夫。”田沁不好意地抿抿嘴。

田沁的理科一向很好,大學物理甚至在大一的時候就已經自學完了。至於節結構力學、材料力學之類的,對她來說,也只是動動腦子的事。

但她更是努力型選手。

與梁銀扇告別後,她下著樓梯。

田沁正感嘆這扶梯做得臺階有些高,不太符合房屋建築學時,她的目光不經意間瞥向一樓大廳。

大廳沙發,就在她不久前坐過的位置上,此時正端坐著另一位女士。

那人穿著幹練的運動衣,頭發束起,額間還微微地冒著細汗。她的五官大氣標志,一雙揚起的鋒眉很是熟悉,無比英氣。

田沁的指尖倏地發著抖,她緩緩將手扶在冰涼的扶手上。

她怔怔地看著那個正與梁銀扇的母親談得眉飛色舞的女人,眼中幾乎有熱淚奪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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