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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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兩人都起得格外地遲——任歌行還要比楊晏初更遲些,楊晏初醒來時,天光已經大亮,他靜靜地擡頭盯了一會兒床帳的花紋,瞇起眼睛。

他很疲憊,渾身的關節與肌肉都有種微妙而劇烈的酸痛,昨天被任歌行弄得太狠,現在那裏也還是火辣辣地疼,頸側的傷口已經結痂,可渾身的青紫咬痕依舊宛然,昭彰著昨日是怎樣一番握雨攜雲的一夜荒唐。

他嘆了口氣,嘆到一半,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一斛珠雖然不是毒藥,但到底對身體有影響,任歌行平日裏本來這時候早就該醒了,可這時候依然還睡得死死的,楊晏初吃力而小心翼翼地翻了個身,曲起手肘撐起上半身,默默看了他一會兒,沒忍住捧著他的臉照著額頭親了一口,才下床去弄些溫水洗洗身上。

客棧茶房對客人日上三竿要洗澡水的行為沒什麽疑議,唱了聲喏就走了。

楊晏初站那兒沒動,等他走遠了才一瘸一拐地回房,把身上清理幹凈之後,掀被子一看,覺得任歌行也得洗一下,他戳了任歌行一下,任歌行呼吸節奏都沒變,極其安詳,楊晏初拿這人沒轍,只能用塊布巾蘸了水給他擦洗身子,他本來就腰酸背痛行動不便,弄完整個人都累得不行,渾身虛汗,掀開被子鉆回了被窩,任歌行在睡夢中輕輕哼了一聲,側過身,下意識地把楊晏初摟進懷裏,用被子裹嚴實了,還拍了兩下,才又睡瓷實了。

楊晏初心裏說不上什麽滋味,忍不住張嘴輕輕咬了他一口,又往他懷裏鉆了鉆,倆人擠著又睡了個回籠覺。

任歌行醒的時候楊晏初第二覺還睡得正香,縮在任歌行手臂和胸膛的縫隙裏,呼吸均勻而香甜。任歌行不敢動,怕驚醒了他,小心翼翼地偏了偏頭,垂下眼睛看著他,呼吸都放輕了。

天光已經大亮,燦爛的陽光透過床帳照進來,像一場空濛清淺的午後甜夢,任歌行眨了眨眼,覺出身上清爽,便知身邊人已經幫他擦洗過一回,心中五味雜陳,難以一一為外人道。

他一眼一眼地溫存地看著懷裏的人,想昨晚一開始真是把人嚇壞了,後來縱使千般憐惜萬種溫存,到底漸漸失控,那人一直忍著,陪到他盡興,縱使到最後招架不住,終究也不肯說一句不要。

他從沒有任何一刻像那時一樣刻骨銘心地感受到自己被人愛著。

從前的二十五年人生中,他從未覺得如此寧靜而饜足。任歌行就這樣摟著楊晏初靜靜地躺著,放任思緒散開。一剎那他想就這樣吧,就這樣吧,他想帶著懷裏的人春天去看洛陽的花,夏天去喝巴蜀的酒,秋天去騎塞北的馬,或者去看落葉滿長安,冬天呢,冬天就像現在這樣和他賴在被窩裏,哪也不去,屋裏紅泥小火爐,任它風雪催人老。

世間風月,不過如此。

後來不多時,楊晏初慢慢醒來,任歌行湊過去,黏糊糊地親他的眼睛,低聲道:“醒了?”

楊晏初還沒醒全,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任歌行又道:“你給我擦的身上?”

楊晏初窩在他懷裏,咕噥一聲:“不然你以為是誰……豬,沈死了,差點弄不動你。”

任歌行樂,沒完沒了地親他,親完了揉他的腰,道:“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楊晏初想說自己哪兒哪兒都不舒服,話到嘴邊變成:“都還行。”

任歌行摸他的脖子上的傷,輕聲道:“還疼嗎?”

其實還疼,可是楊晏初不想踩著他的愧疚撒嬌,就摸了摸脖子,說:“不疼,結痂了都。”

任歌行就不說話,順著他的督脈,不輕不重地按著,吭嘰半天,擠出來一句:“那有沒有……咳,有沒有舒服?”

楊晏初笑起來,摟住了任歌行的頸子,道:“舒服的。”

任歌行半信半疑地微微放下心,又頓了一會兒,又道:“那你想吃什麽?”不等楊晏初答話,他又補道,“想吃什麽都行,我去要個小榻桌,給你送到床上吃。”

楊晏初張嘴報菜名:“鹵豬蹄。”

任歌行二話沒說點頭道:“我去買。”

“鯽魚湯。”

任歌行道:“好的。”

楊晏初又道:“山藥燉老母雞。”

任歌行遲疑了一下,沈吟道:“可以是可以,你想吃什麽都行,就是……寶,是不是太膩了?”

楊晏初道:“膩點好下奶啊,哎我這身子太虛了你趕緊找個什麽布把我腦袋包上,窗戶也關上,月子裏受不得風。”

“……”任歌行道,“我時常對你這種編排別人連帶著編排自己的損人之法肅然起敬。”

“你情我願的事,”楊晏初笑著,懶懶地把腿壓在任歌行肚子上,道,“好像我吃了多大虧似的。”

任歌行就笑起來,神色溫柔得膩人,抱著他閉上了眼睛,兩個人一時無話,靜靜地聽著彼此的呼吸,過了一會兒,他聽見楊晏初說:“我昨晚夢見我爹了。”

任歌行頓了頓,揉了揉楊晏初的後腦勺,道:“夢見伯父什麽了?”

“嗯,”楊晏初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道,“也沒有什麽……是十年前他的樣子,他像是剛上完朝回來,風塵仆仆的,又像在外面走了很久,我娘問他,你怎麽回來了,他就笑,”楊晏初嘆道,“哎呀,他以前真的很少笑的,我以前都很怕他,但他就眉開眼笑地走過來摸我的頭,特開心一老頭,我娘在一邊也笑,說到底怎麽了,他也不答話,就來回呼嚕我的頭發,過了一會,說可惜看不見了,看不見了,然後我就醒了。”

任歌行驟然眼眶一酸,剛想說什麽安慰他,卻聽得楊晏初道:“我爹什麽意思啊,幸虧他昨天沒看見,要是看見了,一怒之下容易寫本奏折把你下輩子彈劾到黃山當迎客松去。”

任歌行忍不住撲哧一樂,道:“你幹嘛,伯父好心回來看看你。”

楊晏初道:“你還叫他伯父?”

任歌行楞了一下,把他摟得更緊,過了一會兒,沒聽他答話,楊晏初就有些忐忑,覺得自己有些唐突,於是改口道:“叫伯父也行的……那個,我爹沒意見。”

“我不是那個意思,”任歌行道,“我如今算是楊家姑爺了,今年七月十五,你帶著我,給咱爹娘磕個頭吧。”

楊晏初沒有應聲,過了一會兒,擡起頭親了親這位新上門的楊家姑爺,算是給他蓋個官方認可的戳。

“你們的私房話要多久才能說完?”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乍然在窗外響起。

楊晏初楞了一下,然後悚然一驚——他們的房間在二樓!

任歌行面色不變,把被子往楊晏初身上一蒙,蓋住那些尷尬的痕跡,然後坐起身來道:“扒窗聽墻角,這是哪家的暗衛?”

鳳袖道:“你們倆把衣服穿好,我進來了。”

任歌行:“……是什麽讓你如此理直氣壯地認為我會放你進來的?”

楊晏初小聲道:“我真的很好奇他是以一種什麽樣的形態存在在窗戶外邊的,這得趴得多扁啊。”

任歌行把他從被窩裏刨出來,給他套了件外衫,一邊瞇著眼睛低著頭給他系扣,一邊道:“這有什麽,人家古墓派還睡繩子呢,輕功練得好,男子亦可作掌上舞,更別說於此立錐之地長久站立,姿態可以很瀟灑……哎,你這個扣眼怎麽沒有扣,以前也沒有嗎?”

楊晏初看了他一眼,當著外人沒好意思說是任歌行昨晚暴力一撕把扣給崩開的。

鳳袖:“……”

老裴怎麽就沒有恁多廢話。

這邊任歌行終於把楊晏初拾掇明白了,拿起床邊的劍,用劍鞘敲開了窗,窗開的一霎那,鳳袖盈盈一跳翻了進來,自蘭陵一別,楊晏初與他已經許久不見,如今一見,竟驚覺他清減如斯,那紅衣原本襯人肌骨豐艷,如今更顯他憔悴,鳳袖渾然不覺,顧自坐下,道:“知道你們不歡迎我,我也不久留,此番前來,主要是與你們通風報信,肖聿白在濟水被人劫了,不過我知道的也不多,不清楚他會不會死。”

任歌行的眼神陡然間寒冷起來,他道:“你反水了。”

鳳袖挑眉笑道:“天下熙熙,皆為利來,我反水,何其正常。”

任歌行不接話,那目光鋒利得讓人不可逼視,他一字一頓道:“你反水,是不是因為,尉遲牧野根本不姓尉遲?”

鳳袖的笑容消失了。

任歌行道:“怎麽,你發現他的秘密,尉遲牧野留不得你了。”

鳳袖淡淡道:“不全對,你只猜對了一半。不過,你怎知道是他?”

任歌行道:“剖丹。”

鳳袖面色一僵,少頃,道:“廢話恁多,你再與我在此浪費口舌,逐雲恐怕今日就化為白骨。”

罡風乍起,風雨欲來。

羽霄劍陡然出鞘,劍氣削去了鳳袖一縷鬢邊黑發,任歌行壓著嗓子,道:“那就告訴我,肖聿白被劫,到底是在沇水,還是濟水。”

鳳袖半邊頭發垂了下來,擋住了臉頰,他頓了頓,輕聲道:“沇水。”

他媚聲笑道:“莫怪我誆你,若你真的蠢鈍如斯還偏聽偏信,如何能與他抗手,我豈不自掘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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