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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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劍秋這時候已經被告知小少爺要成親了,然後被派到兗州收租子,大概是七年之癢那篇文一開始的那個時間段線,私奔還是後面的事呢,這段時間劍秋內心比較覆雜。

內子是對自己妻子的尊稱。

兗州地方戲那段故事有參照,具體參見清代李汝珍《鏡花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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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馬背上的男人沈默片刻,道:“沈氏家仆,劍秋。”

李霑小聲地嗯了一聲,尾音帶著輕輕的上揚,沒聽明白什麽似的。

那男人從馬上跳了下來,將韁繩遞給任歌行,什麽也沒有說,轉身離開了。他身邊沒有伴隨的人,獨自行走在人群中,背影依然出挑得引得人們紛紛回首。待他走遠,楊晏初問李霑道:“你剛嗯什麽?”

李霑搖頭道:“我只道他這氣度,真的不像個家仆。”

“不過也不像江湖人。”楊晏初道。

“何以見得?”任歌行插了一句。

楊晏初看了他一眼。

這些人。任歌行,鬼手,妙音,逐雲,寧安,霍楓橋,乃至李霑,不管性格如何,骨子裏總是帶著一種漂淪江湖的寒冷,但是剛才那人不是。楊晏初道:“他身上有一種……過日子式的安穩。”

任歌行挑了挑眉,眸色深沈下來。楊晏初用下巴指了指那被點住穴道暈過去的瘋子:“他怎麽辦,馬怎麽辦?”

“他……”任歌行剛想說什麽,地上的人突然劇烈地抽搐起來,他在看見任歌行的那一瞬間瞳孔驟然緊縮,連滾帶爬地想要逃開,任歌行喚道,“哎,小兄弟……”

那人也不答,先前瘋了一樣往人堆兒裏紮,現在倒好像很怕人一樣,掙紮著站起來,連馬都不要了就想跑,任歌行怕他再四處亂跑傷人,揪著他的領子把他拎了回來,一掌貼在他的後心上,內力順著他的經脈游走了一圈,突然皺了皺眉。

“怎麽了?”楊晏初道。

這人突然口吐人言:“放開我!”

他右臂突然詭異地一動,竟然自己卸掉了自己一臂,像條滑不溜手的魚一樣脫離開了任歌行的掌控,任歌行見他執意要跑,也就不再追他,任由他拖著一條脫臼的右臂跌跌撞撞地跑了。

“讓他找個沒人的地方自己調養吧。強弩之末,傷不了人了。”

任歌行身邊一個漢子突然啐道:“調養啥調養,這雜種死了得了!”

任歌行一驚,道:“他怎麽了?”

那漢子道:“什麽東西,活該他七竅流血!前些日子他可神氣了,吃了我家的餛飩也不付錢,跟他理論幾句還把我家攤子砸了,就是個仗著好身手欺男霸女的王八蛋!”

旁邊一個婦人也氣哼哼道:“死了拉倒,他死了我們倒清凈!”

任歌行沈吟不語——方才那人脈相的確是走火入魔之狀,大抵是心術不正,想走捷徑,結果練岔了氣。

此事揭過不提。轉眼就到了暮色四合之時,任楊李三人到之前約定好相見的巷子裏等肖邵和肖聿白的那個朋友,過了一會兒,肖邵如期而至,二人臉色都不太好。任歌行道:“怎麽樣,成了嗎?”

肖聿白苦笑道:“我相信鍥而不舍,金石可鏤。”

邵秋月低頭不語,肖聿白牽了她的手,扯出一個笑來:“但是至少我們今天溜出來了不是嗎?出來了,就好好玩兒,別想那麽多。”

邵秋月沒說話,肖聿白就笑嘻嘻地揉她的頭,彎腰嘰嘰咕咕地說悄悄話逗她笑,此時巷子盡頭走出一個人來,肖聿白餘光看見了,招手道:“秋!”

任歌行一看,笑了:“是你?!”

肖聿白訝異地睜大了眼:“怎麽,你們之前見過?”

任歌行笑道:“可不是,有過一面之緣,要說真是無巧不成書,人生就像戲文一樣有意思,秋公子好馬術,在下佩服,實在想要結交一下,只是匆匆一面,還沒來得及交換姓名。”

肖聿白樂呵呵地:“那好吧,我來介紹一下。這是劍秋,這幾天沈家派他來兗州收租子,這位是任歌行——”

劍秋眼睛乍然一亮:“你是羽霄劍任歌行?”

“你看,”肖聿白笑道,“我一說你肯定就認識了。這是李霑,浮梁來的小公子,你當他是老任他弟弟就行了,這位麽……”

肖聿白磕巴了一下——嫂子是他們幾個平時瞎叫著玩的,正式介紹不太合適,那怎麽介紹,相好的?太輕浮。媳婦?可楊晏初是男的啊!

任歌行笑了笑,坦蕩地攬住了楊晏初的肩膀:“這位是內子楊晏初。”

楊晏初本來以為,縱然江湖兒女不拘小節,斷袖也是鮮見少聞的禁忌之事,更別說江湖以外之人,此事委實於世俗不容,不知道劍秋會有什麽反應,震驚還是鄙夷,可劍秋只顯出一絲訝異,然後眼底竟然流露出了一絲……近似羨慕的神色,他垂下眼睛,那一絲轉瞬即逝的艷羨被他的濃密的睫毛一壓,頓時顯得有幾分落寞。

劍秋什麽也沒說,只道:“幸會。”

“走吧,走吧,”肖聿白笑道,“認識也認識了,當心一會兒晚了趕不上花燈。”

六人轉過身,由漆黑的巷弄走進花燈如晝的人間。

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

暗塵逐馬去,明月逐人來。

花朝節的夜晚較之白日更為熱鬧,游客鱗集,歌吹如沸,且比尋常節日多了些旖旎綺麗的艷色,這一日,土著流寓、士夫眷屬、女樂聲伎、曲中名妓戲婆、民間少婦好女、清客幫閑、傒僮走空,全都可以上街轉一轉,有商賈便會販賣各式各樣的面具,有不便露面又想上街的就會戴一張,還有的純粹就是圖一好玩——比如任歌行和楊晏初。

任歌行面前站了個猴,特崩潰地說:“寶,你不愛與美之神嗎?你戴個齊天大聖算怎麽回事啊。”

楊晏初還嘴:“齊天大聖怎麽了,你看這臉勾得多精致,”他往自己腦門上比劃,“你看,猴王這兒還有美人尖呢,我都沒有。”

“真棒,我也沒有美人尖啊……不是,”任歌行道,“心肝,咱們換一張不行嗎?你戴著這個我……”

“你怎麽?”猴說。

任歌行痛苦地小聲道:“我親不下去嘴。”

“……”楊晏初憋了半天,把面具一把掀下來,往任歌行臉上一扣,“你這潑猴。”

任歌行在面具後面笑瞇瞇地說:“那師父可要收了我麽?”

“算了算了,”楊晏初擺了擺手,“我佛不渡憨批。”

肖聿白在一邊像個憨批一樣哈哈哈哈哈地笑出了聲。

任歌行擡起腳踹他,被肖聿白靈活地閃開。任歌行低頭挑了半天,拿了個面具,擡頭道:“這小仙女的行嗎?”

楊晏初:“……”

且不說他一個男的為什麽要戴一個小仙女的面具,就這面具,它,它哪兒小仙女了啊?

就這麽個歪瓜劣棗的玩意兒,一張白慘慘的臉,一雙還沒有楊晏初眼睛一半大的綠豆眼,只有那明艷的熒光妃色的口紅和兩坨像臉被開水燙過一樣的胭脂,證明著它自己其實是個女的。

楊晏初雙目辣痛:“……不是,這和剛才那猴有什麽區別我請問。”

任歌行樂了:“我感覺還行啊。”

“這個呢?”楊晏初拿起一個面具戴上。

任歌行一擡頭,心頭一蕩。

那是一個銅制的羊面具。寬闊地覆蓋住了楊晏初清瘦的上半張臉,露出一雙瀲灩多情的眼睛。

任歌行道:“是好看。”他伸手摸了摸楊晏初的臉,“沈不沈啊,壓鼻子嗎?”

楊晏初搖了搖頭,遞給他一個:“你戴這個。”

任歌行接過來一看,是個很古拙的馬面具,他戴上,笑道:“得了,你羊我馬,再給肖聿白一個牛的,咱仨都一個圈裏的,正好明天一起出欄。”

肖聿白正在那邊和邵秋月一起挑小首飾,聞言回頭喊了一嗓子:“編排誰呢你!”

李霑在旁邊撿笑,他見劍秋獨自一人,怕在這佳節冷落了他,而且他直覺劍秋雖然寡言,但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於是湊過去和他搭話,而此時劍秋正買下一個畫著一對大雁的宮燈,李霑道:“秋哥哥這燈真好看。”

劍秋看了他一眼,清俊的眉目在燈光的映襯下透著幾分溫醇,他輕聲道:“是嗎?”

李霑笑道:“對呀,寓意也好。大雁意寓忠貞之愛,一對大雁呢,就是情人之間相伴相隨,至死不渝啦。”

劍秋抿了抿嘴,目光變得幽遠起來,像是透過這盞燈看到了什麽值得回味的溫情往事。想起有一個瀟灑俊俏但話很多的小少爺,在冬天心疼他凍傷的手,給他做了一個厚厚的袖套,在袖套上,繡著的就是一對相翺相翔的大雁,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

劍秋道:“嗯,寓意很好。”

他的小少爺也很好。

這時一陣鑼鼓鐃鈸之聲突然響了起來,白日裏那個作鼓上舞的花神女子此時又登上了戲臺,大幕拉開西皮二黃,聲腔卻陌生。任歌行道:“這是什麽戲?”

肖聿白道:“是兗州的地方戲。”

楊晏初道:“講什麽的?”

“唔,”邵秋月舉著個糖人,吃得滿嘴都是黏糊糊的糖漿,“這出戲啊,花朝節年年都唱的。講的是女皇武則天娘娘有一天喝醉了,命令天下百花都開,當時百花仙子正和別的仙子下棋呢,不在洞府,各個花神沒個可請示的,只能按詔令一夜之間全部開花,洛陽城裏一時間繁花似錦,可是百花仙子回來一看,壞菜了,”邵秋月又咬了一口糖人,“這不符合萬物常理啊,百花仙子獲罪,就此被貶下凡,在凡間受情愛之苦,歷盡桃花劫,才重新返回天庭。”

臺上正唱到武則天下詔,眾仙子急急奔走尋找百花之仙,戲臺子上一時間繁弦急管好不熱鬧,一眾小花旦鬧得滿臺紅袖飄飛,衣香鬢影,鶯鶯嚦嚦。

“這可如何是好,恁的不急煞人也麽哥!”

楊晏初嗤嗤地笑,用胳膊肘悄悄懟任歌行:“找你呢。”

“嗯?”任歌行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笑應道,“嗯。”

臺上的花旦還在插科打諢,對著看戲的百姓一疊聲問道:“仙君在哪裏?在你這麽?在你這麽?在你這麽?”

臺下有人笑出聲來,那小花旦一個漂亮的臥魚伏在地上作焦急狀,鼓點噌地一聲響,而此時,砰地一聲,夜空中綻開了今晚的第一個煙花。

臺下一片叫好之聲。

楊晏初仰起頭去看那煙花。聽得任歌行在耳邊低聲笑道:“仙君,回頭。”

楊晏初回過頭,任歌行攬著他的後腦,驀地,在絢爛而盛大的綻開的煙花中,在擁擠的人群裏,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個親吻。

楊晏初楞了一下,心像煙花一樣栗烈地燃燒,繼而炸開,然後融化,他握住任歌行的手,熱烈而溫柔地回應起這個親吻。

他撲進任歌行的懷裏,像煙花義無反顧地撲向夜空。

一吻終了,兩個人分開的時候都有點喘,在喧嘩的夜晚擁擠的人潮裏,面具似乎能把所有旁人盡數隔開,他們揣著不可為外人道的秘密在人群裏悄悄牽手,手心挨著手心,手指纏著手指,時不時地輕輕摩挲一下,交換一個關於愛情的秘密。

戲終於演到了高/潮,洛陽城內一時間百花齊放,洛陽城內上至顯貴下至布衣,萬人空巷,游園賞花,而此時,武則天終於在萬人簇擁之中款款登場,身邊的宮女開始向臺下拋灑花束——

人們忽然湧動起來想要接花,任歌行和楊晏初被擠得松開了手,只一個錯眼的功夫,龐大的人群就把兩人擠開沖散了,楊晏初身量沒有高到任歌行能在人群中一眼看到的地步,又戴了面具,任歌行在都戴著差不多面具的人裏一時間沒有找到他,就一下子徹底找不著他了。

任歌行慌了。他的心跳陡然快了起來,手腳一下子涼了。他開始神經質地撥開人群,仿徨而漫無目的地尋找楊晏初的身影,然而終究是徒勞。

他找了一盞茶的時間,還沒有找到楊晏初,心裏來不及湧上什麽滋味,只是手腳冰涼地乍然想道,我不會把小羊弄丟了吧?

他喊他的名字,帶著一絲不易覺察的顫抖:“晏初,楊晏初!”

“任歌行,回頭!”

任歌行猛地回過頭。

此時又一朵煙花在夜空中絢爛綻放。

情只一字,寫盡詩家筆。

任歌行看著他的愛人,楊晏初就站在不遠處,隔著洶湧的人潮,在煙花映徹的夜空下摘下了他的面具,和任歌行靜靜對視,對他眉眼彎彎地笑著,手裏舉著一束牡丹花。

像喧囂世界裏一場讓他幾欲落淚的、暌違多年的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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