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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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亂跑羊,”任歌行擠過去,什麽顧不得了,掀開面具狠狠親他的嘴,親完了還抱怨,“你嚇……”

他本來想說“你嚇死我了”,頓了頓,死要面子地改口道:“你嚇我一跳。”

“嚇死你了吧,臉都白了,我錯了,下回再也不亂跑了,一定緊跟領導,指哪打哪,”楊晏初恃寵而驕地揉任歌行的臉,揉完了又捧著啵啵啵啵地親,他把那一束燦如雲霞的牡丹舉到任歌行臉前,笑道,“仙君,這是您的信徒獻給您的花。”

此時一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肖聿白少俠攜妻路過,並發出酸得牙疼的嘬嘬嘬嘬聲。

任歌行和楊晏初又鬧成一團。

李霑在旁邊大口吃桂花糖藕,對這倆人黏黏糊糊的日常司空見慣,一錯眼,卻看見旁邊站著的劍秋看得有些入神,從第一次見就總是平靜無波的一雙眼睛此時竟流露出幾分溫柔茫渺的笑意,李霑笑了笑,道:“我這兩位哥哥就是這個樣子,黏糊著呢。”

劍秋輕輕頷首,道:“這樣……很好。”

“嗯?”李霑八卦之心熊熊燃燒起來,他嘻嘻笑道,“聽秋哥哥這口氣,像是有了心儀相伴之人麽?”

劍秋低低地嗯了一聲,他看了看楊晏初和任歌行,又看了看肖聿白和邵秋月,猶豫了半晌,還是說道:“是我主人家的小少爺。”

李霑都楞了,第一反應就是這是不是個游冶王孫玩弄小廝的故事,畢竟在李家還沒有覆滅的時候,他身邊許多闊少都這麽玩,但是看劍秋的神態又不像,半晌,李霑道:“喔,是個很矜貴的公子罷。”

說起這位小少爺,劍秋的話終於多起來,他嗯了一聲,眼底笑意更深:“很可愛,比楊少俠和任大俠……還要跳脫一些。”

天天沒個正形,還老說些他聽不懂的話,不過很招人喜歡就是了。

李霑哦了一聲,接著他的話頭往下說:“那改天讓我們也見見嘛。”

劍秋眼底笑意未褪,淡淡道:“他要成親了。”

李霑心說謔,果然。

李霑小心翼翼地問道:“所以你要去桂林郡是嗎……是他們逼你的嗎?”

劍秋搖了搖頭,道:“不是。是我自己無法再在他成親之後再待在他身邊了。”劍秋看著遠方的萬家燈火出神,“不過,我想看完他的婚禮。”

李霑道:“為什麽?”

劍秋沒有說話,看了看自己手中畫著一對大雁的宮燈。

想看看新娘是否賢淑,姑嫂是否和睦,公婆是否親敬,看看他的小少爺日後會過一個如何和美安穩的人生,盡管一切與他無關,不過不管怎樣,人要學會知足。

或許未嘗沒有過掙紮,頂著許多壓力,想再在他身邊多留一段時間,想看看他聽到自己的婚訊的時候是什麽反應,只要他表現出在乎不舍和難過,他就知足。

劍秋看著在煙花下放肆親吻擁抱,咬耳朵說情話的一對江湖眷侶,眼中多有欽羨。

李霑看他久久不語,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了話,趕緊說:“對不起啊小秋哥哥,那個咱們,咱們看點別的吧,你看,那邊有皮影戲呢!”

劍秋搖了搖頭道:“李小公子……”

“幹嘛呀這麽見外,”李霑道,“叫我小霑就成,哎呀走吧哥。”

這條街逛到末尾,是一條小河。有不少情侶或成群結隊的小姑娘蹲在河邊放河燈,任歌行是出來逛一次什麽都想玩,而且像每個戀愛中的傻子一樣要把每一件關於愛情的有儀式感的事情都做一遍,拉著楊晏初一定要放一個,他托著一個荷花燈,對楊晏初道:“咱們寫點什麽吧。”

楊晏初蹲在他身邊,道:“可以啊,你想寫什麽?”

任歌行道:“聽你的,你想寫什麽?”

肖聿白聽不下去了:“你倆貧不貧哪,有完沒完?”

楊晏初想了想,道:“把筆給我吧。”

楊晏初提起手腕,凝眉在荷花燈的花瓣上慢慢寫下兩行簪花小楷。

寧同萬死碎綺翼,不忍雲間兩分張。

楊晏初書。

小河的粼粼波光映著盞盞河燈細碎的光芒,像一道銀河裏一個一個燦爛的星子,楊晏初就在那樣的微光裏寫下了那句詩,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甜蜜和決絕。

沒有要求任歌行任何事情,只署了自己的名字,告訴他,我就是想跟著你,誓共生死,願同塵灰。

全心全意地愛一個人何其難,這世界上有太多相愛的人在計較得失,怕愛得太多,怕真心錯付,怕所托非人,怕傷得太狠,於是在情愛中像在逛菜市場,挑挑揀揀討價還價,不肯承認自己多愛一分,在堅硬的殼子裏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只柔軟的觸角,有時候兩只觸角摩挲著就這樣各懷心思地牽在一起,躲在兩個殼子裏也可以白頭。

可是楊晏初唯一怕的就是說不清自己到底有多麽喜歡眼前這個人。

他那麽喜歡任歌行,人間所有寫盡淋漓愛恨的詩句和戲文都難以描摹,孑然一身趟過三山六水和血海深仇,只為了牽一牽他的手。

宿命沈重,愛情是一個人的救贖。

這樣熾熱的情意任歌行不可能感覺不到,他與楊晏初靜靜對視,戰戰兢兢地捧著楊晏初扔過來的一捧真心,一時間竟然感到惶惑無措,不知道該怎樣珍重相待才好,他沈吟片刻,無言地提起筆,在楊晏初的署名下面寫了一句:

任歌行與妻晏初同。

那盞荷花燈順著小河慢悠悠地飄遠了。任歌行看見一向鮮言寡語的劍秋也在一邊寫著什麽,他湊過去看了看,發現話少的人字也寥寥,那麽大一荷花燈,他只寫了倆字——

執玉。

任歌行道:“這是……”

李霑小聲道:“這是他的名字吧?”

劍秋淡淡地點了點頭。任歌行直眉楞眼地剛想問“這是誰的名字”,就看見李霑扭過頭沖他拼命眨巴眼,於是改了口:“好名字。聽名字就知道,這一定是一位懷瑾握瑜的謙謙君子。”

劍秋不知道想起了什麽,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任歌行一頭霧水,只好道:“小霑你陪你秋哥哥說說話。”

“老爺,在這兒呢!”

就在這時,他們的身後忽然傳來了一陣呼喊。任歌行循聲回頭,看見是一個小廝模樣的男人正站在他們身後,在朝這邊招手,邵秋月驀然變了臉色,拉著肖聿白道:“快走。”

肖聿白站了起來,淡聲道:“不必走了。”

邵秋月急了:“你這時候跟他硬碰硬什麽啊你,先走,先走!”

身後傳來一個氣急敗壞的聲音:“走什麽!”

河邊本來一片吵吵嚷嚷的歡聲笑語,一看這陣仗,登時安靜了下來——邵家老爺帶了小二十個小廝侍衛,很是氣勢洶洶地往這邊來。肖聿白好像早就料到了會有這麽一出,面色不改,把邵秋月往身後一擋。邵老爺也顧不得什麽君子不得疾行的規矩了,三步並作兩步走了過來,氣得從臉頰到胡子都在抖,他指著邵秋月,顫聲道:“你,你給我出來。”

肖聿白把她護得更緊。

“你給我出來!”

邵秋月嘆了口氣,正要從肖聿白身後走出來,肖聿白擋了她一下,低聲道:“秋月……不要過去。”

邵秋月捏了捏他的肩膀,從他身後走了出來,站在了他的身邊。

肖聿白微不可聞地松了口氣。邵老爺氣得說話一句三斷,他指著邵秋月道:“你非要,你非要把家醜外揚,讓全天下人都知道我有個逾墻淫奔的女兒是不是,你到底,你到底知不知道什麽叫矜持,什麽叫廉恥,你看看你今日,做出的這叫什麽……”

肖聿白本來白皙的臉色變得鐵青,他沈聲道:“伯父,註意言辭。”

“還有你!”邵老爺轉向他,“從前數次婉拒,你就該知道我邵家對這門婚事是什麽態度,今日沒有面折你,不要覺得此事還有轉圜的餘地,身為男兒,不要總想借著姻緣攀高枝,老朽今日把話說得難聽些,該是草莽人就回你的草莽江湖去混,你們這群就知道打打殺殺的江湖人,這天下就是你們攪亂的,滿手血腥就不要妄圖染指邵家女兒,不要平白辱沒了清貴門庭!”

“此言差矣!”

一個清亮的少年的聲音乍然響起。

本來任歌行和楊晏初在旁邊聽著邵老爺說這話已經聽得臉色不甚好看,但是到底是別人家事,他們不便說什麽,沒想到李霑先跳出來了。

“婚嫁之事乃私事,晚輩無權置喙,只是您老言語之間,對我兄長頗有冒犯,晚輩不得不為之一鳴,”李霑終於動了,他從任歌行身邊走到邵老爺面前,極力壓抑著憤怒,揚著一張白凈的小臉,朗聲道,“天下無道,故而九州分裂,廟堂倒懸,故而江湖興舉,縱然有人為禍天下,使得世道離亂,可亦有人行遍大江南北,還百姓清平,千裏誦義,為死不顧世,這其中很多人,就來自您口中的江湖草莽。我兄長如此,肖大俠亦如此,說他們滿手血腥,請您老先看看他們為誰而戰,為何而戰!”

李霑很少這麽嚴肅地大聲說這麽一長串話,別說邵老爺,任歌行和楊晏初都楞了,邵老爺被李霑噎得一哽,仔細地打量他,道:“小子,你兄長是誰?”

李霑看了一眼任歌行。

任歌行對他努了努嘴。

李霑躬身一禮:“義兄羽霄劍任歌行。”

邵老爺的表情突然凝固了。

他臉上的驚怒和尷尬突然像褪色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他表情空白了片刻,似乎有些不可置信,驚疑不定地問道:“你……你是……”

李霑對他的反應感到有些迷茫,回道:“晚輩浮梁李氏,李霑。”

“李霑……哦,你是,你是李霑,你……”邵老爺突然道,“邵秋月,跟為父回去。”

之前針鋒相對劍拔弩張的氣氛被李霑消解得差不多了,邵秋月也沒有很強硬地拒絕,只道:“爹,讓我自己回去。不要把我抓回去。”

邵老爺語氣突然虛弱下來,似乎突然失去了什麽力量,只道:“你聽話,你現在跟我回去,為父可以不追究今天的事。肖聿白,你放開我兒。”

邵老爺嘆了口氣,重覆道:“放開我兒,此事明日再議。”

邵秋月僵在那裏不動。肖聿白不想再繼續對峙的局面,低聲道:“我明日再來找你。”

“你幹什麽?”邵秋月道。

肖聿白萬般無奈地嘆道:“你現在不回去,早晚會回去的,到時候只會更僵。你信我,我明日一定來找你。”他看了一眼邵老爺和身邊的小廝,道,“區區幾個家丁,還不足以攔住我。”

不知怎麽,任歌行總覺得在李霑自報家門之後,這位邵老爺就一直心不在焉,眼神一直若有若無地往李霑身上瞟,邵秋月萬般不情願地走過去之後,邵老爺連頭也沒回,盯著李霑,欲言又止了半天,道:“你……”

李霑一頭霧水地看著他。

邵老爺“你”了半天也沒有下文,過了一會兒,只道:“走罷。”

邵秋月跟著她爹一步三回頭地走了。肖聿白留在原地,沈默了半晌,罵了句娘。

任歌行無言地拍了拍他肩膀。

肖聿白抿了抿嘴,狠狠抹了一把臉,擠出一個笑容來,道:“剛才多謝小霑給你肖大哥解圍啊。”

李霑有點不好意思,道:“不平則鳴罷了,說到底還是失禮頂撞。”

肖聿白道:“沒事……好孩子。”

事已至此,月上中天,一行人也就不再游樂。劍秋明日啟程返回,幾人道一回別,各自散了。

任歌行楊晏初和李霑挑了條小路往回走,正走著,楊晏初拍了拍任歌行的肩膀,道:“傻笑什麽呢,美不滋兒地都樂了一路了。”

“我想,”任歌行還是沒忍住笑,呼嚕了一把李霑的頭毛,“算我沒白疼這小孩兒。”

李霑撓了撓頭,道:“我早就挺不樂意了,幹嘛啊,還清貴門庭,能有多清貴啊看不上這個看不上那個的。”

“我們小霑有出息了,”楊晏初也笑,“懟人懟得四六相間駢散結合的,我都看傻了,天哪,這是我們家小李子嗎。”

李霑本來就是熱血上頭說了那一堆,現在被任歌行和楊晏初左一句右一句地調侃更不好意思了,通紅著一張臉被任歌行勾肩搭背地商量什麽時候把認義兄這個程序補辦一下,就在一片歡聲笑語之中,任歌行忽然聽到一陣極其輕微的響動,他擡起頭,笑意尚且掛在臉上——

他看見有一個渾身通紅的人從屋頂上飛速掠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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