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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問冬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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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透慢條斯理地將他的雙手縛住,問道:“我心中有一個疑惑 ,你有那麽多次機會可以殺了我,為何不曾動手?”

“我……”斐遇忽地擡起眼來,眼裏有一瞬的光亮,“我多年前就曾見過你。我一直傾慕你。”

他是清亮的少年音,與言昭含溫潤的嗓音全然不同。他一開口,這張臉就迷惑不了孟透。

孟透仔細打量他的臉,正色道:“抱歉,我並不記得你。”

斐遇眼中的光芒黯下去,苦澀道:“你當然不記得我,我遇見你的時候還不是這個模樣。”

孟透捏著他的下頜,迫使他擡眼看自己:“你若是真的傾慕我,就不該用這張臉接近我。”

他從這個人眼裏看到了厭惡。

“你不知道言昭含與我有殺妻之仇麽?”

他怔楞許久,最終蒼白著臉色,不言語了。

孟透將延霞令貼身藏好,正思索著將斐遇帶回門派後如何處置,就聽得門外傳來一聲尖銳的慘叫。他立即推開房門跑出去。

庭院空寂。他轉了兩圈沒見到絲毫痕跡。他疑惑那聲叫喊是從哪兒來的,到院子外也看了看,再沒聽到任何異響。他霍然反應過來,三步並作兩步回到臥房裏,走到床榻邊——床榻上空無一人,床底下丟著一截斷繩。

斐遇不見了蹤影。

他太大意了,竟沒想到是調虎離山之計。由此可見,江翊的手下也在永夜,在暗地裏窺探暮涑弟子。

他又想,這不對勁。江翊的手下奔波來永夜,應該不僅僅只是為了窺視他們。他猜江翊不會為了暗中保護斐遇而派人來。永夜城中也許有他們想要利用的人或事。可廢柴城主扶不上墻,況且江翊早已用斐遇這枚棋子籠絡了新城主,他們究竟在窺伺什麽。

他想到了永夜城西,想到了東潭河,想到了那個曾經屍人漫山遍野的山谷。

他離開十五歲,永夜再次陰靈暴亂之時,他想不明白,母源明明已被消滅,怎還會有這樣多的野靈湧現。他翻閱古籍後才明了,母源本就吸收天地靈氣,無所謂存在與消滅,日久天長,母源兀自生長。

現今母源還未出現,野靈未受庇護,應是留在東潭河,可為何有野靈在城中出現。

他覺得他得再去城西一趟。

……

他曉得城中野靈不多。他第二日晚上去城西之前,只與薛夜霍止提了兩句。

薛夜說:“你若不放心,去看看也好。”

霍止讓他萬事當心。

他禦劍去了城西。高墻上的黃符陳舊,十幾殘片墜落在地上,陷進汙泥裏。他行至半空,見東潭河一片寂靜,並無野靈出沒,便謹慎地捏訣禦劍落地。

河邊的墳場裏,矮墳橫七豎八地插在土堆裏,墳頭生了半人高的雜草,幾乎遮掩墓碑上的刻字。寒鳥立在碑上,咕咕叫著。孟透以劍拂開雜草叢,寒鳥撲棱著翅膀飛遠了。

他十多年沒來過東潭河,對這裏記憶猶新。他還記得當年的野靈如何漫野,自己如何的小心翼翼。一晃這麽多年都過去了。

孟透靠近東潭河,聽見窸窸窣窣的水聲,心裏衣襟,斂聲屏氣拂開最後一層枯草叢。

月下的人如玉雕琢,立在東潭河中。寒水到他的腰身。他僅穿了一件單薄的中衣,已然濕透。如鴉羽的長發隨意披散著。他掬一捧水,灑落在臉上。他的衣衫被整整齊齊地疊放在河岸邊。

孟透從草叢裏走出來。河中的人立即戒備地看向他。

言昭含見到他,稍有些意外,卻明顯地舒了心:“是你,孟透。”

他說話時還能見白霧氣。這樣冷的天,他浸沒在冰寒的河水裏,發梢和眉眼上都留著水痕。水珠子順著他的脊背滑落下來。

孟透問道:“你怎麽在這兒?”

言昭含從水中出來,孟透下意識地拉了他的手臂一把。他光腳踩著岸邊平整的石塊,水嘀嗒嘀嗒落下來,很快他的腳下就有了一個水灘。他低頭去撿地上的寬大的衣衫,要披上。

“你好歹把中衣脫了,都濕了,你穿著得凍病。”

他瞧了孟透一眼,孟透就不說話了。他聽了孟透的話,將身上那件濕透的中衣脫下,丟在了河岸邊,再將一件又一件衣衫披好。

他說他聽聞永夜野靈源起東潭河,想來這兒看看,沒想到會遇見孟透。

之後他們倆挑了一條荒草較矮的小道,穿過墳場回城中去。孟透沿路察看墳邊的痕跡。他來時就發覺,好些墳頭邊上都撒有一層黑粉末。他用手指沾了點,放鼻子下聞了聞。那是他陌生的氣味,他只能猜出這是種砂,卻辨認不出是哪一種。

“這是浛蘭砂。”

孟透看向言昭含:“你知道?”

“嗯。襲且宮的人識得。燃燒此砂能控制野靈。”

他的樣子過於溫順平和,孟透有種他們之間相處如初的錯覺。

城中並未出現過多野靈。浛蘭砂在此出現,意味著江翊手下已來過東潭河,控制了一些野靈。這些野靈不可能憑空消失,難道是被帶回了驍陽?若是如此,那城中為何還會出現流散的野靈?

他心裏沒有底,以劍拂開草叢,邊走邊思索。言昭含默默跟隨他身後。

孟透總覺得只要他想明白了這件事,他就能將江翊的計謀猜個大概。他只顧朝前走,霍然發現地上有個深溝,下意識地轉身要提醒言昭含小心,轉身卻沒見到他的人影。

他慌了神,撥開草叢往回走,走了沒幾步,見到言昭含倒在雜草叢中。

他靠近那人,攀著言昭含的肩膀問道:“你怎麽了?”

言昭含半晌沒回應,緩緩地支撐自己坐起來,伸手扯孟透的衣袖。他的眼睛是冰藍的,冰卻已化成了水,眼神離散,臉上微紅。他一手扯著自己的衣襟,對孟透道:“三哥,我好難受。”

孟透想到他重見光亮後,瞳色既已成了冰藍,定是修習了那一部《天和》。他忽然明白了這個人為什麽這麽寒的天還浸在冰凍的河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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