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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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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璽十七年的一月初九,長安落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自此河水冰封,呵氣成霜的日子要連綿上幾個月。

自夏夷則回來,聖元帝雖不許他職位,卻也命他參加每日朝參。這朝參在冬日裏稱得上是一件辛苦事。只是清和前幾日奉召入宮,夏夷則心情自是好的,這苦事便也算不上苦事。

而夏夷則如今雖回了長安,然則同李渺相比根基卻著實太淺,這臨近除夕前的日子,亦是最容易疏通各方關節的時候,清和每每於閑聊間告知他寥寥數語,卻為夏夷則省了不少的無用功。

清和說門下侍中那個人看似古板不知變通,實則喜好鑒賞美玉。而鳳閣主事為人剛正,乃朝中清流之首,非金銀珠寶能動,你當親自登門以示誠意。

如此種種,清和盡數告知於他——這些相交的老臣盡數為朝中股肱,數名說話甚有分量,夏夷則因而漸漸在朝臣中立下了威望。

他越如此,便知有人愈發恨他,這日朝參結束,應對寒暄而來的朝臣各自散去,出了紫宸殿大門,夏夷則正往漢白長階邁下一步,便聽得一個熟悉卻又令人生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三弟!三弟且慢!”

李渺的這一聲的確讓夏夷則停下了腳步,青年修長的身影微微一頓轉了過來,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敷衍:“二哥,有事?”

李渺渾然不覺般走上前來,夏夷則這才發現他這二哥身後還跟這位身形高大的男子,而李渺也正是適時的為他介紹:“這位是剛從邊地回來的節度使,也是位將軍。三弟你可知他是誰嗎?”

夏夷則細觀之下,看清這人高鼻深目,膚色近乎發棕,此時沖他彬彬有禮的笑了笑,倒也稱得上是為俊朗男子。略一思考便心下明了,沖那人淡淡的一拱手:“阿那將軍。”

阿那□□也向他回禮:“三皇子。”

夏夷則的態度照舊溫和疏離:“將軍雖是突厥人,可這官話卻說的當真不錯。”

阿那一詞的意思,在突厥語中意為蒼色的狼眼,這位將軍的眼睛也確實像狼一樣,雖然笑的文雅,眼眸深處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狠勁。單看面向不是個簡單人物,而夏夷則也終於清楚了武灼衣的那番話——這世上有狼子野心的人不少,可表露的如此明顯囂張的確實不多。

“臣既然已是大唐的臣子,自然需入鄉隨俗。”阿那□□不加掩飾的打量起眼前這位俊美非常的的三皇子:“臣聽說殿下的師長——便是太華山的訣微長老。”

聽得清和名號,夏夷則不由得心中提起幾分警醒,只是卻不動聲色的回道:“正是,莫非將軍也對我太華道法有些興趣?”

阿那一擺手,眼睛裏帶出幾分說不明的光芒:“殿下有所不知,臣有個妹妹,居在長安,兩年前生了場大病,當初還是訣微長老施以援手,才得以從鬼門關走了一趟又回來了,臣只那一個妹妹,若是出了什麽事可真是要讓人活活傷心死。”他官話雖說的好,只是話說長了便帶出幾分含混不清的尾音,而他這番話又說的真摯十分,顯然是極為欣悅。

夏夷則便是心有不愉也暫且按下,正欲回答,卻聽的李渺笑著先開了口:“將軍還不知道吧,訣微長老與我父皇相交甚好,如今奉召入京,先下正在三弟的宅邸裏住著。”

“當真?!”阿那□□頓時大笑幾聲:“這真是太好了,既在殿下府上,那這頓酬謝恩人的酒席臣是一定要擺的,屆時還請殿下和訣微長老賞幾分薄面!”

他這話一出,便是由不得夏夷則不答應,青年犀利目光於李渺面上掃過,只道不知他這位心思陰沈的二哥在打什麽算盤,開口卻是委婉的答了句:“我既然知道了,那便一定會去,只是師尊那邊,還需看師尊自己的意思。”

而那突厥將軍不覺自己碰了個軟釘子,笑容仍是十分開懷:“這月十七,我便在宅邸等殿下和訣微長老。”說罷拱拱手,示意告退,隨即跟在李渺身後,兩人一同走了。

而夏夷則站在漢白玉階上,微微呵出一口冷氣,露在袖口外的手背上微微一涼,他低頭一看,原是零星兩片銀粟落下,在他手背上融了。而他再一擡頭,原道那兩片雪花並非北風送來的零星,而是又下了雪。

夏夷則是命車夫快些走著,因此回到宅邸也不過一會兒工夫,他只道這樣的天氣師尊必定是躲在屋裏暖和著,因此直奔清和的臥房,結果卻撲了個空。他伸手一掀桌上的香爐,內裏餘香尚未燃盡,因此出門叫了院子裏守著的小廝,只問道:“先生呢?”

此時雪勢漸大,那小廝雖穿的厚卻仍忍不住揣起兩只手,眼見這位三皇子開口詢問自己,因此不由得一哆嗦,連忙答道:“剛出去,似乎是往後院去了,還命人燙了酒,先生說什麽——”

夏夷則哪裏能聽他說完,只聽了後院兩個字便轉身往後院去了。這大雪紛飛的天氣,即便清和是他師尊,夏夷則也忍不住在心中重覆起那段讓自己耳朵都能起繭子的話——“師尊您舊傷未愈——”

宅邸後院有一池湖水,湖上建亭,名為“一池波”而夏夷則打入住伊始便命人挪種來數種梅花。芳流閣,重瓣粉朱,玉臺照水,白須朱砂一應俱全。

自打入冬後湖面上結了一層浮冰,這梅花也紛紛開了,遠遠望去顏色連成深淺一片煞是好看。

湖邊四角飛檐的亭子裏立著一道人影,夏夷則從背後慢慢走過去,只見清和披著那件象牙色的厚實外氅,一盞燙好的酒正端在手中,而面如冠玉的臉頰上染了一層薄薄緋色,一時倒襯的他氣色極好,不覆幾日前的蒼白。

夏夷則按下之前想要說的老生常談,這番情景即便從他自己的角度看去——這清酒佐梅,只聞香氣便已沈醉,何況這天地附贈的白雪茫茫?

只是清和不知端著酒盞在想些什麽,便連夏夷則已到了自己身後都尚未察覺,夏夷則只怕自己大聲了會唬的清和一楞,因此行至清和身邊方輕輕喚道:“師尊?”

清和端著酒盞的手指微微一顫,這方回過神來,看到身旁的夏夷則一笑道:“夷則回來了,為師方才蔔卦有些出神,可要飲一杯?”說罷朝著夏夷則遞上自己手中的酒盞。不料他這徒弟當真自他手裏從容接過,就著杯沿便一飲而盡,飲盡後稍一回味,不覺一笑:“入口醇郁,有濯魄冰壺之感。這是……竹葉青?”

清和點點頭,捧起桌上的手爐在懷裏暖著:“碧梧軒的竹葉青,為師也只剛喝了兩杯——”

這個兩杯大約後面得跟個半字,夏夷則方才喝的是清和飲過的殘酒,平日倒也罷了,只是他方才就著的杯沿,也同清和飲酒時不差分毫,這便多了幾分含混不清的暧昧。

“那家的竹葉青喝下幾杯,便是海量也當醉了——”夏夷則此言便是含蓄提醒清和到此為止,因而便接著朝間之事轉移話題:“師尊,今日在宮裏見了位回來的節度使。”

清和恩了一聲,瞄了眼夏夷則的神情後唇角含笑:“是哪一位?”

“剛剛回來的朔方節度使——兩年前平定西突厥的阿那將軍。”夏夷則將那酒盞放回桌上,正聽得清和了然答道:“原來是那位將軍,他家中似乎有一名小妹——”

“師尊救過命的。”

清和覺著有些冷,因此裹緊了身上的披風,支起的毛領掩住半邊面如冠玉,一時顯得甚有雍容清貴之感。

夏夷則忍不住伸手過去壓了壓那翹起的領子,便聽清和隨意解釋說:“兩年前,不過順手為之。不知那小姑娘現在如何了。”

“那位將軍這月十七要在自家宅邸置席——”夏夷則這話只顧說的從容不迫,渾然不覺自己面上頗有郁結之色:“還叫我請師尊去。”

清和忍不住伸出手,冰涼手指撫上夏夷則眉心,眼看著他這徒弟似乎微微一驚,不覺笑道:“現下這個模樣,夷則是怕為師倒戈相向麽?”

這話自然是玩笑,只是夏夷則不由得一時面熱,覺出自己方才舉止渾不似平日內斂沈靜,不過是一頓席,他倒像是怕師尊被誰搶走了一般,因此定了定心神看向清和問:“那師尊去麽?”

清和手指撤了回來,自然而然的說:“夷則去,為師自然去。”

這一句話,夏夷則自將方才諸多心煩拋諸腦後,不由笑道:“師尊原本好好的賞雪,是弟子攪了興致。”

清和目光一轉,瞧見那亭前的數棵梅樹,這一場大雪來的快去的也快。此時停了,日光隱隱從雲縫中透出,而那數棵梅樹的枝幹上均壓了一層薄薄雪花,他唇角含笑同夏夷則道便:“既如此,便罰你舞劍一曲,就在那梅樹旁。”

清和這話既出了口,夏夷則自是無有不遵。索性化出青鋒,持劍出了亭子,清和遙見青年身形修長,削肩窄腰,持劍立於院內當真賞心悅目。

而夏夷則手中薄刃青鋒一動,劍氣掠過處卷起梅花如新月堆雪,而青年的身形便在這漫天銀粟中若隱若現,間或一道淩厲寒光,有如銀瓶乍破,令人心神凜然。

清和看的悅目,便手持牙箸敲起杯盞,那酒盞是玉器,敲出聲音甚是清脆,這樂聲劍舞漸漸融為十分默契,直到夏夷則身形倏然一頓,劍光中化作飛雪的梅花悠悠然落在身邊,清和的敲擊聲也正是落了重重的最後一下。

收劍之時,夏夷則只覺周圍尚餘一縷梅花冷香。他擡頭去看亭中的師尊,只見清和放下牙箸向他清越一笑,日光瑩瑩落在雪上,也透過亭子為清和稍顯單薄的身影打上一層略微渾厚的光,整個人宛如一副妙畫。

夏夷則只覺得心頭隱隱一跳,仿佛是這一瞬間,那本該是師徒間的孺慕之情有了微妙的變化,至於究竟是何種變化,便連夏夷則自己也有些說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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