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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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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夷則言出必踐,他既說了會赴約,便一定會去。清和只道徒弟去自己也去。

而阿那□□的那句謝恩,清和卻是有些不放心上的,對他而言那的確只是舉手之勞,也是碰巧,若不是那日他下山行至長安,想念了玉景春的酒,而酒坊裏那兩名不知哪裏的閑散人嘀咕著東街哪裏哪裏的小姐被莫名其妙的東西纏了身,而他也沒有心血來潮的多管閑事——那大約那位突厥將軍的小妹,墳頭上的草都有一尺高了。

而一月十九那日清晨,突厥將軍府邸中的請帖殷勤地送上門,正午方過,夏夷則便同自己師尊悠悠然的去赴宴,這一出宴,清和是主客,可那府邸門前進進出出的,無一不是朝堂權貴和天子親系,便連清和也同夏夷則笑道:“這位將軍當真是好大的面子。”

夏夷則伸出左臂,穩穩的撐著師尊下了馬車,聽了這話不由蹙起兩道冷秀的劍眉,是了,他見到了二皇子的車駕,以及朝堂上職權尤重的幾位大臣,門口的小廝收好請帖將人恭敬請入府門。夏夷則神情有些微妙,卻聽得身後一道熟悉聲音頗為訝異:“三殿下——訣微長老?”

被叫到名字的師徒兩人一齊朝那方向看去,只見是穿著家常服飾的武灼衣,身後攜著位身形略比他矮的青年。

“殿下——訣微長老”武灼衣略略見了禮,而夏夷則目光落於他身後那人身上,武灼衣一笑,當即同夏夷則介紹:“這位葉靈臻,是我的至交好友,如今在禦史臺供職。”

夏夷則心中了然,笑著稱那人為:“葉兄。”

葉靈臻步伐有力,眼神清澄,一看便知也是個習過武的。只是生的細眉俊眼,因而文臣氣更重些。他同武灼衣相交已久,自然也明白好友向自己引薦夏夷則的意思,於是也行了一禮,玩笑道:“殿下看著面熟,想來我等是有緣——”

夏夷則略一點頭,卻向武灼衣問道:“武兄也是收了請帖?”

武灼衣指間夾著那張薄薄請帖向他揚了揚:“自然。不過其實這來的,大多是給二皇子面子。”

他們兩人又略說了幾句,清和與葉靈臻隨口說了幾句詩詞道法。四人不急著進去,卻叫那作為宴請賓客的主人家有些急了。

阿那□□顯然已布好了席位,就等清和與夏夷則這兩位名義上的主客,只是人遲遲不來,他便自行到門口看看。夏夷則聽到腳步聲,神色頓時一凝,武灼衣何等敏銳,當即止了話頭,悠悠然一轉身,向那大步而來的突厥將軍道了聲:“阿那將軍。”

阿那□□也扯出笑容:“武將軍。”他的目光在看到清和時驟然一亮,這場名義上是謝恩的宴席的確只是個借口,他兩年前還在征伐突厥,小妹的情況都是回到長安後在下人們瑣碎的言語中聽到的。在他的想象中,這位訣微長老既是個道士,又是三皇子的師尊,那理所應當該是個上了年紀的老人。

而眼前這位披著象牙色外氅的男子,黑而長的發瀉於肩頭,微微笑起來時眉梢眼角帶著點隱含的風流不羈,若不是已經知曉他是夏夷則的師尊,阿那□□只怕會認為這是長安城中哪家的貴公子。

突厥將軍的打量目光頗為露骨,夏夷則深黑鳳眼中寒芒一閃,下一刻已經挪動身形穩穩的擋在清和身前,他不露聲色的看向阿那□□道:“我等前來赴宴,這麽幹站在主人家的大門外可是有些失禮了。”

阿那□□瞇起眼睛,唇角笑意頗為玩味:“殿下說的哪裏話,今日臣這府上當真蓬蓽生輝,幾位快請——”說罷他立在門前,當真是一副恭候貴客的模樣。

武灼衣與他官階相平,因此一點頭便與葉靈臻一同進去。方才夏夷則的目光,動作,系數其實落在他的眼裏,這位上將軍的心裏升起一絲隱隱的不安,仿佛窺探到了一件不該知道的秘密。

“餵——人家請你吃飯,就算你不願意來也不必將心思露的這樣明顯啊。”葉靈臻猛地一扯友人袍袖,武灼衣回過神來只得沖他笑笑,原來他自己都未曾意識到時已經長而沈重的嘆了口氣。

葉靈臻一皺眉:“你今日是怎麽了?”武灼衣搖搖頭,示意自己並無事,而他兩人已經撩開衣擺坐在了席位上,只一擡眼,便看得到對面相鄰的訣微長老與三皇子,此時身為主人家的阿那□□大步走了進來,舉臂拍了拍手——這席方算正式開始了。

阿那□□是突厥人,宴請的菜品自然也豪放,屋內兩邊至席,中間空出寬敞空地,在他拍手間,便有幾名生的麥色皮膚的粗狂男子擡著一臺烤架上來,架上是一整只全羊,而各人面前只放了闊口酒杯,削肉用的彎刀一柄,盛肉用的碟子一個。

這烤全羊的特點便在於事先刷好料汁,吊的七分熟擡上來。自己片肉,看中哪片削哪片。

清和解了外氅,坐在主人家下首左側的位置上,這是主客的席位,坐在他右側的便是夏夷則。而這赴宴的人都大多認得這位聖上面前的紅人,免不了趁著割肉的功夫一一上前寒暄幾句,清和也從容的挨個敷衍過去。

他敷衍人時的神情夏夷則最為清楚,眼見那一個個混於官場的人精問候了清和又有過來跟他搭話的意思,夏夷則當機立斷的端著盤子走到那烤架前,從容利落的削了十數片羊肉。

待到那群心思各異的朝臣終於肯去填飽肚子,清和終於得以換了個舒服些的姿勢,心中腹誹有些人當真是越老越能說,而夏夷則探過身往清和盤中撥了幾片肉,清和隨手夾起一片吃了,目光忍不住去瞧方才做了“逃兵”的自家徒弟。

角落中聚齊了樂師,似乎正在調弦,清和便不得不將聲音壓低了些:“夷則,你倒是好生輕松……”

夏夷則深知師尊是說方才他沒能在身邊分擔火力,原來師尊對此也是消受不起,他不由溢出一聲低笑,低垂的眼睫顯得分外黑而濃密:“師尊——弟子每日朝參,這虛與委蛇好戲實在是看的夠多了……”

清和不動聲色的去取桌上的酒盞,寒玉般的面孔聽到這句話,平靜無波的神情便有些端不住,佯裝咳嗽了兩聲掩飾過去:“便先饒你一次——”

阿那□□坐在主位,此時正連聲吩咐:“倒酒倒酒。” 隨之角落中聚在一起的樂師,終於奏出一片迤邐風情的西域樂章。

宮內賜宴,大多還要顧及高高在上的君王和禮法。而此時在這異域將軍的府上,幾杯色澤紫紅的葡萄酒下肚,平日裏衣冠楚楚的人也大多露出肆意本色。夏夷則深知這等場合,待會兒那突厥將軍必定會來敬酒,而這葡萄酒喝著爽口,後勁卻大,因而他喝過兩杯便有意不再舉杯。

似是為了驗證他的想法,阿那□□已經從席位上站起來,轉過那燒的簌簌作響的烤架,清和目光一擡,隱約同那突厥將軍的目光交錯而過,他似是察覺到了什麽,因此用餘光瞄了眼夏夷則,仍是壓低著聲音道:“夷則——你猜今天這一出究竟是不是鴻門宴?”

夏夷則眉宇微微一蹙,擡頭看去時那突厥將軍果然是先往他這裏來。

“三殿下——”阿那□□來到夏夷則桌前,身後有婢女捧著酒盞,他之目光在夏夷則的臉上轉了一圈,卻見這三皇子面皮都不曾紅一下便起了身:“將軍這是來敬我了——我酒量淺,將軍可得手下留情才是——”

阿那□□露出一個笑容:“殿下說的哪裏話,酒量深淺還不是練出來的——殿下請——”說罷他一揮手,身後的婢女立即上前為夏夷則重新置了酒盞,裏面的酒水清亮的能看到盞底,夏夷則卻心道這酒就算再烈,不過一碗罷了,尚放不倒他。因此接過酒盞朝著阿那□□舉了舉,便幹脆的一飲而盡,末了還翻了翻酒盞,確是一滴也不剩。

“好!”阿那□□見此高喝一聲,他方才已於右側席位敬酒了一圈,饒是海量此時也有幾分醉意,不曾想這位看上去溫文雅氣像個文人般的三皇子,也是個有幾分酒量和膽氣的人物,阿那似乎察覺到了李渺在他身後投過來的陰冷目光,卻偏偏生起一股戲弄之心,因此一面拍手一面大聲道:“殿下和長老一定要見見我的妹妹,阿伊!”

清和同夏夷則的席位挨在一起,這話他自然也聽得到。異域風情的樂曲隨著一陣清脆的鈴聲變得婉轉纏綿,從主人家坐席的左手珠簾內裊裊步出一位突厥少女,她身量窈窕,尤以一雙異於中原人的碧色雙眸引人註目。少女仿若灑金的牡丹色裙擺隨著步伐搖曳生姿,手腕上戴著的銀色鐲子隨著動作發出一陣清脆的撞擊之聲。

阿那□□看向少女的目光十分溫柔,他向著夏夷則與清和的位置揚了揚頭:“阿伊,這位訣微長老便是你的救命恩人,這位三殿下,便是他的徒弟,所謂知恩圖報,你敬他們。”

阿伊眨了眨眼,她的官話顯然不好,只一味笑著端起酒去敬清和,佳人當前,清和便微微一笑,起身接過酒盞喝了,阿伊向他投以感激的目光,清和將空了的酒盞遞過去,唇間吐出一句夏夷則聽不懂的異域方言,可少女和那突厥將軍卻是都一楞,阿伊回過神,頗為激動的也用那相同的語言回了一句什麽,清和笑著點點頭便又坐了回去。

夏夷則心中莫名,可那突厥少女又從婢女手中接過酒盞,端至眉心處捧到夏夷則面前,眼見這年輕的三皇子略一沈吟,便伸手取過酒水大方的一飲而盡,阿伊看向他的目光不禁秋水生波,直到夏夷則將酒盞遞還給她,她才盈盈一笑的回到了阿那□□的身後。這動作帶出幾分女兒家的嬌羞,同方才與清和敬酒時迥然不同。

“我的小妹,她的名字在突厥語中是月光的意思。殿下可喜歡月光嗎?”阿那□□看著貴公子波瀾不驚的表情,問出的話聽在有心人耳中卻猶如一道炸雷。

夏夷則微微一怔,顯然不曾料想這突厥將軍問的這般直白,可隨即他唇邊掠過一絲笑痕,甚是禮貌的沖阿那□□點了點頭:“多謝將軍美意。可惜在下已有一輪明月在懷——”

阿那□□盯著他,神情漸漸浮出一股意味深長的味道,他湊近夏夷則低聲問:“不知道殿下心中的這輪明月——是哪個人。”說罷,這突厥將軍狹長的眼睛掃過席位上正在慢慢飲酒的清和。

夏夷則此時終於察覺到這個突厥將軍是個異常危險的人物,他不是太過頭腦簡單將狼子野心流於表面,就是太過聰慧油滑善於掩飾。

若只是個魯莽輕狂的武將,夏夷則或許不放在心上,可眼前這人的深沈心機,敏銳目光,饒是夏夷則也不由得要提起十二分的警醒,阿那□□看向清和的那一眼,著實是看到了他內心深處不為人知的一角。他告誡自己,清和與自己之間只有師徒孺慕,光明正大,半分不必怕面前這突厥將軍意味深長的言語。

大約是主人家敬酒的時間委實太長了些,相鄰最近的清和端著酒盞轉過頭,微微揚起的眉角帶著探尋的目光,那雙眉細而長,卻很濃密,黑如墨勾。

“這又同將軍有什麽幹系呢——”夏夷則退了兩步坐回自己的席位,露出一個內斂含蓄的笑容,而阿那□□正欲繼續追問,身後的阿伊卻掐住他的衣袖,示意自己要回屋了。阿那□□點點頭,那方又有人來敬酒,一時無暇他顧。

夏夷則伸向酒盞的手指在毫不停歇的樂聲裏微微一頓收了回去,這欲蓋彌彰的動作掩藏了他糾葛成一團的心緒。

他下意識的看向師尊,兩人目光心有靈犀的在空中碰了個正著。

清和朝他微微一笑,身形往這邊側了側,卻是什麽也沒問。夏夷則索性支起一腿,換了個自在舒服的姿勢,心裏稍稍松了口氣,他開口似是無意的向清和問道:“師尊,方才你同那位姑娘說了什麽?”

清和此時已有了幾分醺然酒意,只看眼睛便看得出來,一向在人前端方自持的訣微長老,此時望向他的眼睛倒像是浸了水似的,一時叫他有些心如鼓擂。清和手中還端著剩了半盞的酒,聽夏夷則如此問笑著答道:“那是突厥語,為師讚她生的容貌艷麗。她便大方的謝過我的誇讚。”他一面說一面極慢的眨了眨眼睛。

夏夷則見狀,便伸手接過師尊手中酒盞,毫不在意的將剩餘的殘酒一飲而盡,見清和頗為不滿的皺了皺眉,只得解釋說:“師尊喝的不少了,待會阿那將軍還要來敬酒——”

清和原也不會同他真的生氣,且他也自知自己是有些醉了,便慢條斯理的撕了兩條胡餅吃了下去,算是亡羊補牢。

夏夷則方才喝過那一碗,初時只覺舌尖蔓延到喉嚨一陣森然辣意,待到那辣意消了,便覺出胃底猶如火燒。他不敢吃羊肉,便也從清和桌上撕下兩塊胡餅吃了。

那方阿那□□打發了敬酒的,步伐已經有些不穩,卻仍是撐著走到到清和面前,喚人倒酒一面十分歉意:“竟是最後才來敬長老,我們突厥人對救命恩人最是尊敬,長老救過阿伊的命,若是以後要我的命,我是二話也不會說的。”

“山人怎會要將軍的命,將軍身為朔方節度使,雖常年駐守在外,這長安的家中也是平安富貴。只是我有句話——是想說給將軍的。”清和從容接過酒盞,聲音與從未休止的樂聲混在一起,方才尚帶幾分醉意的目光此時卻甚是清明,仿佛他根本不曾醉過:“所謂執念生魔。萬請將軍——凡事深思。”

阿那□□面上神色頓時一凝,仿佛是一瞬間的深思熟慮,然則下一刻這突厥將軍卻是大笑兩聲遮掩過去,他伸手取了酒盞:“多謝真人!這一席話起碼要值上三碗酒!”

他二人方才說話聲音並不大,只是離著近,夏夷則隱約聽到了,這烈酒喝下三碗,怕是會傷身。因此他下意識的想去阻攔,卻見清和已經爽快的執著酒盞同那突厥將軍一碰,一仰頭喝盡了,喝罷還讚了聲:“好酒,這樣烈的酒只怕是將軍從塞外帶回來的罷——”

突厥將軍朗聲一笑:“這酒在塞外,酒量最好的也喝不過一壇,長老請。”說罷兩人又一前一後的飲盡了第二碗,這第二碗喝罷,清和面孔便浮上一層薄薄緋色,深覺這酒當真極烈,饒是他這樣身患寒癥之人,此時也覺得肺腑有如火燒,因此這第三碗究竟該不該喝——清和極穩的端著酒碗,衣袖處露出半截白瓷般的手腕。

不待阿那□□開口,那幾與白皙手腕混為一色的酒盞咣當一聲砸在矮桌上,迸濺出的酒水沾濕了清和的衣擺寬袖,突厥將軍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弄得一楞,待到回神想要出言調侃,卻見清和已經踉蹌倒退幾步,身形搖搖欲墜,夏夷則忙站起身扶上去,清和有了依靠,頭一歪倚在夏夷則的肩膀上,顯然已是醉了。

夏夷則穩穩的扶著他,對著阿那,笑的有些歉意:“想來師尊是醉了,我還是頭一次見他喝得這麽多——”

“不妨事——!”那突厥將軍一擺手,步伐歪歪斜斜,看模樣大約方才那兩碗已是極限,主人家已經醉了,這出宴席似乎也沒了不散的道理。賓客紛紛起身告辭,阿那□□也不再留,自行由婢女撐著先行離開。

夏夷則一手抓著外氅一邊撐著師尊,雖是醉了,清和卻也曉得腳底下要自己走路。因此他倒也不費多少力氣,極順利的便將師尊扶上了車。

西邊正緩慢沈下的日頭將雲彩染上熾熱的紅,夏夷則手臂上懸著的外氅被一陣風吹起,車夫理好了韁繩。正趕著二皇子府上的車架從後方駛過,夏夷則與李渺遙遙對視一眼,卻聽得車上傳來一句:“怎的還不上來?”這一聲唬的夏夷則一楞,他立時把住車門鉆了進去,卻見原本醉了的清和好整以暇的看著他,方才染上面孔的酒意已經褪去,臉色卻是蒼白的觸目驚心。

夏夷則哪裏還顧得上手中的盒子,他只沖著車夫吩咐:“快些回府!”再之後便是坐到師尊身邊,伸手去把清和的脈門。

清和也不掙開,實則是當真沒有半分力氣掙得開,他身子一傾又是靠到了徒弟的肩膀上,五臟六腑仿佛受業火煎熬,夏夷則心中驚於清和掌心的滾燙,卻聽得靠在肩膀上的的師尊吐出一聲低低□□,已是難受之極,卻尚有心思開口:“夷則——你太瘦了,骨頭咯的為師頭疼——”

夏夷則本被師尊這一聲難過□□攪的心猿意馬,聽了這話卻不由的又氣又笑:“這真是弟子的錯——師尊,您只等著這次的苦藥和禁酒令罷——”

饒是意識不大清楚,那一句禁酒令清和還是聽得清的,因此連道:“不可不可——”

待到車駕回到宅邸,夏夷則是匆匆忙忙的著人去請來宮內太醫院令,這一經忙活便已經入夜,那院令切脈後開了藥方後,夏夷則順帶想起清和寒癥,因而又請院令細細診過,終是得到一個用以藥酒用作外敷的法子。

清和這突如其來的癥狀並非風寒,待到藥煎好服了下去,夏夷則仍是守在榻邊不敢離去。直到將近天明,清和身上熱度褪下,他這才算松了口氣。

而清和甫一醒來,茫然目光過了片刻才慢慢聚焦,這熟悉的屋內布置,熟悉的爐內熏香——他一手支著床榻想要起來,一手揉上眉心。此時房門吱嘎一聲,隨之便是珠簾掀開,清和一對上夏夷則的目光,不禁有些心虛的偏過頭,夏夷則生的眉峰如畫,此時兩只眼底卻多出一層淡淡陰影,必是一夜未睡。

夏夷則不覺什麽,見清和醒了,便端了片刻前侍女放在方案上的藥碗,坐到清和空出一半的榻邊,他一面用湯勺攪著藥汁,一面解釋:“大夫說師尊本有寒癥,昨日那烈酒,喝的少能暖身,喝的多便兩兩相克,虛不受補。”他頓了頓,又道:“熱度褪下來便無事了——”這話夏夷則只說了一半,那院令還說師尊舊傷,不宜再勞神傷力,否則日後,這病痛便總會尋上身來。

那大夫說完這番話,夏夷則才驚覺,即便清和容貌多年不變,他這師尊終歸只是個凡人。當年冷宮初見,寬袍廣袖的清和合著霜雪般的月光,恍若謫仙的樣子在夏夷則心中有些根深蒂固,此時此刻,他終於知道——哪裏有這樣心軟護短,七情不斷的仙人。

清和看他攪著藥汁,只搖搖頭:“昨日為師卻是裝醉的——今年身體卻是不好,那酒想來也只是個引子罷——”他這話說的輕描淡寫,夏夷則卻停了手中動作,眉梢一擡:“昨日師尊沒醉?”

清和一笑,支著身子靠在背後軟枕中:“為師千杯不醉。”

夏夷則聽了這話,表情紋絲未動,伸手攪的正好的湯藥遞到清和唇邊,清和只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便皺起眉,吐出一個字:“苦。”

夏夷則無奈:“師尊。良藥苦口,裏面加了甘草,已算是不苦了。”

清和聽此言,也知這是躲不過去的,索性自己端過碗,皺著眉一口氣飲盡。夏夷則起身自案上的果盤裏取了幾顆蜜餞,只是他沒那個膽子直接塞進清和嘴裏,便放在自己掌心由清和自取。

清和灌了那甚是難喝的藥汁,伸手拈了顆蜜餞塞進嘴裏,強壓下了那股惡心勁才覺出徒弟這番行徑,莫非是在哄小孩不成。

因此夏夷則方要收回手掌,一句且慢將他叫住。夏夷則略有疑惑的看向師尊,卻見清和招招手示意他湊近些,待到距離正好,清和便趁著夏夷則想要開口說話的功夫,塞了顆杏味果脯進到那微張的嘴中。

而夏夷則牙關下意識的一合,磕到了清和的指尖,他含著那枚甜絲絲的果子去看清和,這個角度恰好看得見那一身雪白中衣下若隱若現的鎖骨,他不動聲色的往後挪了挪,卻見清和含笑的眼睛看向他,像極了是在哄少年時的夏夷則道:“夷則乖——”

夏夷則只覺得心頭一顫,下意識的將口中的蜜餞直接吞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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