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看著不遠處的臘梅花，竟然變得模糊起來，這毒，卻是這般厲害。一直以為自己是百毒不侵的體質，到底是怎麽一回事？腦中漸漸消沈起來，頭痛欲裂，只能強迫自己凝神聚氣。

都虞候的吼叫聲還在耳邊，本就緊張的手竟然開始顫抖，完全不像平日的自己。

都虞候見她沈默不語，冷冷一笑，“那是墨林的人？”想來要殺自己的人竟然這麽多。本來他只是懷疑荊棘是墨林的人，未曾想看到荊棘的第一眼時，鬼神神差地便想起刺卿，脫口而出便問道你是刺卿的人？如魔鬼一般的鬼魅人物，說出那人的名字，倒是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荊棘沒來由地聽到墨林的名字，控制住想搖晃的頭，太過明顯的反應反而讓對方覺得可疑。

荊棘仍舊默不作聲，眼神中透著固執和不屑，都虞候不禁怒火中燒，加重手上的力度，越靠越近，“怎麽，你是想死麽？”卻突然看到她眼神中一閃而過的笑容，就在驚異地剎那，胸口一痛。

“不可能，不可能……”都虞候仿若不相信地看著她，捂著流血不止的胸口，皺緊眉頭，痛苦地說道，“根本沒人中了鴆毒之後，還能用刀殺人……”

鴆毒毒性強烈，服後先是全身癱軟，半刻鐘之後，腸腹破裂而死。中了鴆毒，普通人別說是殺人，就連意識都會開始模糊。

看來此次都虞候來，是要秘密地殺掉她。卻在見到她時，仿若十分焦躁一般，連將她囚禁起來都覺得不安全，必須用鴆毒，才萬無一失。

都虞候未曾想，自己竟然又碰上一個怪物，她身上散發出的死亡之氣同刺卿如出一轍。不禁背後一道寒氣直冒，怪不得會覺得那麽熟悉，難道這女子同刺卿……

都虞候捂著胸上的傷口，暫時無法動彈。我竟要死在這樣一個看似弱不禁風的女子手上，真是天大的諷刺。想我都虞候，二十年來，陪兄長打拼江山，他未至帝位，而我只能為人臣。而兄長，竟然不顧我的貢獻和手足之情，要將帝位傳給他的毛頭小子，所以我便殺了他的三兒子。都虞候顫顫巍巍地捂著傷口，記憶中的事一幕幕在眼前晃悠，閉起了眼。

難道是報應，我的兒子不知死得有多慘烈，我竟然疼愛著殺害親兒子的真兇。都虞候眼神一烈，每想到此，他都恨不得將刺卿千刀萬剮。都虞候攥緊袖口，憤怒地朝荊棘吼道，“你到底是何人？”

荊棘被他的話語一震，身體不自禁地旁邊歪斜，她強迫自己定下心神，對都虞候倒從心裏生出一絲同情，說到底，他也不過是可憐之人。荊棘搖了搖頭，一字一句地說道，“我不是刺卿的人，我也想殺他。”說話的時候，荊棘的眼神都是怒火。

都虞候楞了楞，眼神中有驚異也有疑問，她不是刺卿的人，沈聲問道，“那是墨林……？”

“你不必知道，你必須得死……”荊棘將體內的疼痛之感生生壓下，盡量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朝都虞候逼近。

突然耳邊飄過一陣風，伴隨著泥土的氣息，以及戲謔地聲音，“看不出，你還想殺我？”此話是對荊棘說的。

荊棘被驚地癱軟在地，全靠強撐的她，虛弱地靠著桌腳。

“刺卿……”都虞候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出這幾個字。刺卿不屑地笑了笑，一腳踢在他流血不止的胸上，都虞候悶哼一聲，倒在地上。“死老頭，早乖乖聽我的話，也不至於死得這麽難看。”

“你……”都虞候渾身顫抖起來，不知是由於憤怒還是疼痛，話噎在喉嚨說不出口。刺卿一副漫不經心地表情，慢慢靠近他，語氣中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你現在的眼神同墨卿倒是很像，你想知道，他是怎麽死的？。”

提起墨卿，都虞候更加激動，胸口更劇烈地上下起伏，此時的他早已血流成河，“你到底對他做了什麽……”

刺卿冷笑一聲，眼神冷漠，“既然你要死了，告訴你也無妨，我把他吃了……”

都虞候明顯是一副不相信的樣子，睜大了眼，情緒憤怒到極點，“畜生，你……”

刺卿一下打斷他的話語，面帶不屑，“什麽你你你，真是無趣，墨卿跟你都是一樣，自作聰明。”

都虞候已氣得在劇烈咳嗽起來，刺卿慢慢走進他，小聲在他耳邊說道……

都虞候大驚失色，剛要大喊，“來……”聲音還未發出，刺卿已從懷裏掏出一塊布，包裹著一塊塊血肉模糊的東西，徑直扔在都虞候面前。

荊棘感到一陣莫名地惡心，終是撐不住，跌坐在地上，不住地喘著粗氣。刺卿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笑著說，“為了取得他的信任，竟然就真的喝下那杯毒酒……”刺卿像是話裏有話的樣子，此時的荊棘早已無力再揣測不明他到底是何用意。

都虞候顫顫巍巍地打開面前的布包，這是人皮……每一塊都是人皮，似乎來自不同的人，唯一相同的是上面的標志花紋。都虞候此時也顧不得捂住胸口上的傷口，緊緊攥著這些人皮，情緒已快接近崩潰。嘴唇微微顫動，卻已說不出半個字。

虎龍紋，這是都虞候暗部親信的標志花紋。整整十三人，都是都虞候最精銳最引以為傲的殿前侍衛高手，他更是花了整整五年的時間來培養。此人，竟然在一夕之間，將十三人通通斃命……都虞候脖子的青筋已經爆起，眼球凸出，此時他的臉因為憤怒，早已扭曲地不成樣子。跌跌撞撞地站起身，突地大喊一聲，“我殺了你……”

刺卿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就在剎那之間，取下荊棘頭上的發簪，在他喉間輕輕一劃，瞬間斃命。刺卿冷笑一聲，“我早已說過，你不過是自作聰明。”

荊棘如瀑布一般的黑長發慢慢滑下，靠在桌上，開始不住地喘著粗氣，身體的堅持極限已經達到盡頭。血腥氣飄散在整個空中，荊棘看著地上都虞候的屍體，視線越來越模糊，最後定格到刺卿的臉，笑得越來越狂妄。

刺卿輕輕舔了一口簪子上的血液，朝荊棘笑了笑，“荊棘，身為吸血鬼，你還是太天真。”

難道……

荊棘強打著精神，用盡最後的力氣，一步步爬到他的腳邊，不相信一般，驚恐地看著他，“你答應過我……”

刺卿蹲下來，慢慢將她的頭發盤起，湊到她的耳邊說道，“太遲了，墨林，必須得死……”

“不……”荊棘終是忍不住，流下眼淚，緊緊攥著他的衣服，卻使不上一點力氣。

刺卿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冷漠孤傲，嘴角卻笑得挑逗，“今夜過後一切都會發生改變，都虞候被新婚夫人刺殺，而這位夫人竟是秦王墨林豢養的殺手，真是一出好戲……”刺卿的眼神似一道寒光，刺痛著荊棘的內心。“而我，墨卿，正好撞見這位夫人行兇，當場將其殺死，可惜，家父因為失血過多而亡。”

荊棘絕望地搖頭，眼角的淚噴湧而出，不……自己努力這麽久，竟然得到這樣的結果，反而害了墨林。

刺卿輕輕擡起荊棘的下巴，自負又驕傲地說道，“如今他沒了忠平節度使雙明應的庇護，私自豢養殺手，殺害當朝中書宰相都虞候，還有中書侍郎衛盛，不知，這些罪，夠不夠他死……”

荊棘憤怒地想甩開他的手，卻沒有一點力氣，“都是你，都是你……一切都是你做的。”刺卿撫了撫她額間的細發，竟是戲謔之色，“其實我還有點舍不得你，你死了，我又沒樂趣了。”

荊棘別過臉，屈辱憤怒都從腦中湧現出來，果然，吸血鬼便是不值得信任。不禁意瞥見一屋子的臘梅花，細小卻溫暖。刺卿順著她的眼神望去，不屑地笑了笑，“順便再給你說一事，這些臘梅都是秦王墨林特地派人送來的。”

臘梅花枝，竟然是墨林送來的，如今的時節，早已沒有臘梅，他該是尋了多久，才尋到這麽幾枝，急急送來。

荊棘突地笑了起來，慢慢站起身，釀蹌地走近一旁的臘梅花，味道真香。眼前突然浮現出，墨林翻窗送來臘梅枝的那晚。難道，註定了，就是這樣的結局麽？

對不起，墨林，我能幫你的，只能做到這裏了。荊棘突然喉嚨一甜，一口鮮血噴湧而出，手上的臘梅枝滑落在地。

“咚”地一聲，荊棘便失去了意識，身體變得很輕很輕，甚至看到了墨林……一手撫過去，手中竟是花香，他的輪廓，卻如水面一般，滿是波瀾，不再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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