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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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晚了皇帝幾天出發,身邊沒有帶任何人,也沒有從淆山繞道,而是從膠州通過海路直接越過儋州的海港,直達東夷。在船上,隔著繚繞的煙霧,他們遠遠地瞧見了大東山。青白兩隔,巍峨雄麗,果然鬼斧神工。

範閑站在甲板上,指著大東山北面的那一從看不真切的叢山峻嶺,說那是儋州城的最北邊,高百尺的懸崖峭壁,他小時候常被五竹叔拿著根鐵釬趕得在懸崖上奔命,那時候他才五歲。

“難怪整天跟只竄天猴似的。”吹著鹹濕的海風,李承澤心境開闊,他沒見過海,不知道海裏面也可以生出山,這出海的船也和京都的畫舫差別很大,船上來來往往都是帶著貨物的走商,沒有誰有閑情逸致和他們一道看風景。

他聽著範閑說小時候的棍棒教育,好奇只聞其事不見其人的五竹叔到底是什麽人,既然是範閑最親近的人,怎麽從來不曾在身邊見過。

“五竹叔是鑒查院的第一任提司,後來我娘死了,五竹叔也失憶了,當年就是五竹叔帶著我殺出太平別院回到儋州,他把箱子留給我,人現在該是在神廟等我們。”

“他也是天脈者?”

天是上天,脈是血脈。

天脈者,就是指上天遺留在人間的血脈。傳說每隔數百年,便會有一位上天遺留在人間的血脈開始蘇醒。

這種血脈有可能代表強大到無法抵禦的戰力,比如遙遠的納斯古國裏的那位大將軍,在國家即將被野蠻人滅亡的歷史關頭,以他個人的勇猛和戰力,刺殺了野蠻人原始議會裏的大部分成員。也有的天脈者會表現出在藝術或者智慧上的極大天賦,比如西方的那個剛死了三百年的波爾大法師及他的夫人劇作家伏波。自然,沒有人能證明他們是上天眷顧苦難的人間,而留下來的血脈。但事實上,這幾個人給人間帶來了和平與很多其它的東西。而且所有的天脈者最後都消失的無影無蹤,沒有任何一個人、甚至是國家可以察到蛛絲馬跡。他們只是突然地出現,又突然地消失,除了留下一些隱晦的記載之後,根本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證明他們存在的東西。

範閑說:“他本身就是神廟的一部分,只不過,神廟已經破敗,而且五竹叔這次去是要砸了它的,現在應該就剩個空殼了。”

砸神廟這種事太過匪夷所思,李承澤決定眼見為實。他想起肖恩說當年和苦荷去拜訪神廟,明明就在眼前,卻怎麽觸摸都摸不到的奇景。

“神廟到底是什麽?”他再一次問道。

神廟與天脈者一樣,都是存於典籍的東西,各國的皇室祭祀裏最重要的部分就是祭祀神廟,只不過神廟不願意妄擾世事,從不入世,所以祭祀只是在皇宮外三裏的天壇舉行,慶國與北齊的天壇裏都有神廟的大祭祀,不過他們從來不會過問政務和國事。只有些苦修士據說是神廟在世間的遺留,行走在塵世中修礪身心。

但因有範閑母親的這回事,神廟不幹涉世事就成了一個笑話,裏面住著神仙一說更是叫人笑掉大牙,在他來看,更像是欺世盜名的神棍之流。但那把槍,那本天一道的無上心法,範閑和慶帝所練的霸道真氣,東夷城的四顧劍意,無一不說明神廟裏確實是有點東西的。

它不像是神仙在人間的居所,倒像是集合了大成智慧的藏寶閣。

範閑還想著怎麽同他解釋什麽叫博物館,李承澤自己都分析出來了。

“沒錯,是藏寶閣,所以我母親‘帶’了點東西出來給這個世界的平衡造成了點小波動,所以神廟想抹殺她,也想消除掉她給世界帶來的影響。”

這和他們那位大東山上的陛下不謀而合,所以不是神廟選擇站在慶帝的身後,而是訴求一致,達成一時的合作。

“我總算明白為何姑姑如此看你母親不喜了。”李承澤道,“我原先以為,是情之所困。她是在你母親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結局吧。”

哪怕是這世上最傑出的光,依然逃不開被男人過河拆橋的命運。

東夷城以商賈聞名天下,富甲一方,小街小巷裏隨便撈一個人背後可能都有幾間鋪面,貨源充足,海運發達,一派欣欣向榮。

他們從最大的港口登陸,一同下船的商人裏也有慶人專門來做生意的,範閑聽他們說咱們慶國的大皇子今日就要和東夷的大公主完婚,東夷城的城主高興,又給減免了一成關稅。

這真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相視一笑,便知道對方在打什麽主意了。李承澤還有點暈船,他們本打算先找間客棧稍做休憩,養好精神再出來逛,這腳一踩到地面上,李承澤又生龍活虎了,休息也不要了,拽著範閑就往碼頭上人多的地方鉆。

東夷這地方的舶來品多,很多慶國地界裏都沒有的東西,這裏也有。李承澤這股子稀奇勁兒,這邊小攤子望望,那邊鋪子裏看看,遇到就在路中央展示自己貨物的,看得得勁兒了,直接從範閑腰帶裏掏銀兩。他們這趟出來身邊沒帶任何人,財政大權就落到了範閑手裏,以往外出他倆的車旅行程都是王啟年謝必安安排好的,這一趟得全靠自己,不過他盤纏帶得足夠,實在真的被大手大腳禍害光了,東夷滿大街的太平錢莊,隨便取。所以他也沒攔著,由著李承澤拽著他在擁擠的人群裏穿梭,有的時候人實在太多,沖在前邊的青綠色身影只能剩個袖子,但那只手一直緊緊地扣住他的手腕,讓他知道,他就在這裏。

範閑拖著腳步,在人潮中被牽著往前走,這是第一次,他不明確方向在哪兒,也依然不會遲疑地跟著上前。

他勾了勾手指,小指指尖戳在對方光裸的手腕上,輕輕磨蹭了一下,緊緊攥著他的手觸電似的松懈了那麽一下。範閑抓著這麽個瞬間,轉了手腕反客為主,他的手掌貼著對方的手心,將略窄的四根手指一並捏在手裏,拇指的指腹微微掃過他光滑的手背,最後按在對方凸出來的小指指尾骨上。

人海沈浮,他現在能看到李承澤的後腦勺了,沒有像在宮裏,拘束地把發冠立在頭頂,李承澤紮了個高高的馬尾,垂順的黑發隨著擁擠一掃一掃的,被反將一軍,李承澤沒有回頭,他很快反應了過來。

攥在手裏的細長手指不安分地伸展開來,較勁地插進每個指縫間,狠狠捏了一把,示威似的填滿每個空隙。

真是一點都不願意認輸啊。範閑這麽想著,也收緊了自己的手指,即使被反敗為勝了他也高興得很,這是主動往他手心裏鉆的,沒有拼命逃開了去。

晌午在碼頭吃了一頓新鮮的海產,這在京中是決計吃不到的,就算千裏冰封送去了京都也沒有這種口味了。李承澤吃東西不會收斂,遇到合自己胃口的就更不知道停,還是範閑非要拖著人去散步才舍得丟下筷子。

他們本打算就這麽散步走去城中央那棵巨樹,走了一半,別說一向不幹體力活的二皇子了,在外喊打喊殺的範閑都累了,還是午飯吃得太撐,頭頂的太陽又太大的原因,四月天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曬得人舒服得都困了,倆人一合計,就地找了個客棧定了間房,睡個午覺再說。

倆人都無法無天慣了,睡姿極差,李承澤喜歡裹被子卷成個蝦米,範閑倒是不卷被子,他一個人睡慣了,一翻身手臂一張腿一蓋,差點沒把悶在被子裏的李承澤給壓死。

這不安穩的覺一直睡到了太陽西沈華燈初上,李承澤是被外邊窗戶縫裏漏進來的大大小小的鼓點給敲醒的,他費勁巴拉地把頭從被子裏鉆出來,一睜眼就和範閑大眼瞪小眼。

由遠及近的喇叭聲又在街道上響起,混合著如雷的鼓點,跟戰歌似的。李承澤剛醒來嗓子很啞:“…醒多久了?”

“鼓剛開始敲的時候。”範閑側著身,看他說完這句又閉上眼,有點往蠶蛹裏縮的趨勢,一把制止,捉了人的腦袋擺正,“別睡了!有的是時間睡,外邊辦喜事呢,不去湊湊熱鬧?”

迷迷糊糊的,聽這麽一說,李承澤想起來了,今日大哥大婚啊。他徹底醒過來了,驚詫道:“這是喜歌?!”這鼓敲得他還以為跟南慶開戰了呢。

“東夷一向民風彪悍,這算什麽。”範閑把他從蠶蛹裏扒拉出來,翻身下床,走到窗前,把窗往外打開,這下聲音沒了阻隔更直接地撲面而來,一時之間整個房間裏都是震耳的鼓點加嗩吶。

李承澤揉著太陽穴爬起來,身上還裹著紅色緞面的被子,底邊都拖著了地,他不講究,沒骨頭似的靠向窗欄,一眼望到外邊大紅燈籠鞭炮喜字掛了一路,街街巷巷都是一片紅火,從遠處的城主府一直延綿到這裏,人人滿面紅光,像是城中開滿了鮮紅的花朵。

“良田千畝,十裏紅妝,滿城皆慶。”他吹了個口哨,“這排場夠得上當年你…”李承澤咬了舌頭,話沒說下去。

範閑知道他想說的是什麽,上輩子他同婉兒成婚之日,整個京都的動靜都不小,他差人送了禮來,在一眾貴重的物件當中,一首酸不溜秋的詩就顯得尤為出眾。

他把目光落到李承澤披著的被面上,金絲線,紅牡丹,戲水鴛鴦。範閑抿著嘴,很為難的樣子,擡眼看他,說:“殿下,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吧。”

李承澤下意識起身湊上耳朵,脖子後邊一涼,一股力量壓著他後背往前一栽,下巴磕上肩頭。他惱怒地擡頭,正好被叼住了下唇,瞳孔微縮,下一秒李承澤嘶的一下,唇上一陣刺痛,溫熱的舔舐之間,鹹濕的血腥氣充盈著唇腔。

他感到嘴上被幹燥的什麽東西抹了一下,是範閑的手指,被觸碰到的地方正在往外滲血,李承澤疼得瑟縮了一下,依舊絲毫不露怯,他挑眉:“不是說要告訴我一個秘密?”

範閑笑著拿拇指的指腹沾了一點滲出來的血絲,細細塗抹在他有些蒼白的上唇,看著滿意了,他才說道:“這個秘密就是…我一直認為,殿下才是與紅色最配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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