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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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家宴,慶帝的幾個兒子,除了去了東夷城迎娶公主的大皇子以外,今日都齊全了。

天臺上一張小桌,範閑同李承澤到的時候,太子已經端坐,另一邊老三離他遠遠的,一聲不吭摳著桌角,氣氛看著相當詭異。

李承平看到他們來了才解放天性,一骨碌爬起來,恭恭敬敬地叫二哥,對著範閑,別別扭扭地叫了一句表哥。宜貴嬪和柳姨娘是親姐妹,而範閑又和他一個親爹,這輩分差得他頭大,一下子也轉換不過來。如今這家宴邀了範閑來,父皇這是存了認祖歸宗的心思啊。

李承澤自動坐到太子的對面,範閑只能靠著他那一側,挨著老三坐,李承平可憐巴巴的挪挪位子,又到了太子邊上。太子哥哥自從皇後逝世,話就少得不能再少了,非必要都不開口,人顯得陰沈,讓人不太愉快。

“太子近來可好?”李承澤閑得無聊,指望通過和李承乾鬥嘴來打發時間。

李承乾不搭腔,自顧自地喝了口茶,撇過頭看風景。李承澤疑惑地問:“啞巴了?我記著父皇是打斷了你的腿又不是割了你的舌頭,莫非是我記錯了?”

太子端著茶杯的手抖了一抖,他的腿剛好沒多久,堪堪恢覆到可以行路的程度,李雲睿差點被掐死在廣信宮的那天,他的腿被生生打斷了。

“二哥倒是什麽都知道,消息靈通得很。”

“誰讓我閑呢,不像太子日理萬機啊。”

李承乾放下茶杯,“什麽事都有二哥替我瞧著,我放心得很。”

“那便好,我還以為太子殿下一直當我是塊攔路石呢。”

“可不是什麽破石頭都能擋道的。”

李承平瞅著這氣氛急速升溫的勢頭不太對,但坐他旁邊的範閑在這種唇槍舌劍之中淡定地開始剝花生了,這讓他感覺是不是不應該大驚小怪,心下也坦然了。久而久之,他發覺範閑喜歡把外面紅色的衣給撚掉,一點都不能留,他也有樣學樣的,伸手抓了一把花生。範閑好笑地看他費勁扒拉的剝殼子,弄的屑一身的,隨手剝了幾粒往他碗裏一丟。李承平正跟花生殼搏鬥,突然見了剝得光溜溜的果仁,擡頭眨巴眨巴眼看他。範閑啥事兒沒有,繼續給自己剝,李承澤食指倒扣敲了敲桌子,範閑剝了一把帶紅衣的拍到他手上。

他們坐了幹嗑了好一會兒花生,小桌上都快堆成小山了,慶帝才姍姍來遲。剛站起來行禮,慶帝又讓他們坐下,這嚼花生都嚼飽了,對著陸陸續續呈上來的滿桌子菜沒什麽食欲。

“都楞著做什麽,動筷子。”慶帝背對著太陽坐,“今日是家宴,都不要拘謹。”

雖然範閑的身份在三月前就沸沸揚揚的傳得人盡皆知了,可皇帝這麽說,分量就不同。太子垂了眼,筷子上夾的葉子菜一哆嗦就掉了。

“身子弱,就多補補。”慶帝說著親手給太子夾了根豬蹄。

“是啊,太子大病初愈,是得補補。”

李承澤不搭腔還好,一搭腔就被盯上了。

“老二,你也別就顧著吃肉,火氣大,就得清肺,來,多吃草。”

“…”

看李承澤吃癟,範閑噗哧把嘴裏的飯給笑吐了,然後他就僵硬著看到對面的老狐貍把目光移過來。

“範閑,光是扒飯能行嗎,要不要朕給你加點料?”

“咳咳咳…”加什麽料?範閑警惕著,心想準沒好話,也不去想這料是啥了,連連拒絕,“陛下不用不用!臣吃飽了!”

慶帝彎著嘴笑:“你問問他們都是什麽叫我的。”他還點了個名,從剛才起就一直縮著想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老三,你說。”

“父…皇…”他講得極為小聲,小臉都要埋在飯碗裏。

“沒吃飯?”慶帝從鼻子哼氣,“我看就你,心思還都在吃上!”

李承平一時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心裏苦哈哈,不是你讓我們動筷子的嗎,合著得光動筷子不動嘴啊,這也太強人所難了。

範閑幫他分擔了一部分火力,摳摳腦袋,說:“陛下,我這麽叫,恐怕不合適吧!”

“沒事,你臉皮厚。”慶帝隨意地說著,這會兒也拿起筷子,夾了兩根小菜嘗嘗,“範尚書昨日請辭了,要回儋州,朕也很久沒有去看望過姆媽,打算一道去看看,順便祭天。”

“父皇,京都不就有慶廟嗎?”李承平嘴快,儋州那個地方對他來說就是極偏遠蠻荒之地,像是另一個世界。

李承澤為他解釋道:“東海之濱有座大東山,你知道的那個西郊的祭廟叫小東山,只是一座小山丘,一些民間神仙在那裏也享受著供奉,有些名氣,但和大東山一比便相形見絀了。父皇當年北伐將這片地方打下來後,便在大東山上修建了另一座比京中宏大上數倍的祭廟,如今依然香火不斷。”

據說大東山一面是青,一面是白,兩面用這種絕然不同的顏色點綴天地,就像是一塊由綠轉淡的翡翠,美麗至極。當然它最出名的除了不世之景,還有這座山裏出產的世上最完美的玉石。慶國在此處修建廟宇,嚴禁開采玉石,所以東山之玉,如今在市面上只有存貨,價錢能嚇死人。

慶帝難得表示讚賞:“你知道得不少。”

“父皇的威嚴,兒臣必定是要銘記於心的。”李承澤保持著臉上完美的笑容,“只是這好端端的,父皇為何不遠萬裏去祭天?”

慶帝嘆了一口氣。

重點來了。範閑心裏也嘆了一口氣,名為祭天,實則是要將自己的兒子逼上梁山。

“門下中書彈劾太子失徳,今日都察院也遞了折子上來。”慶帝稀松平常地說著,“太子,大臣們都說你受了先皇後的影響,德不配位,難承大統,你說朕該當如何?”

這一出其實很簡單。

對太子的輿論攻勢在前,七大路總督上書在後,再覓些臣子出來指責太子失德,不堪繼國,最後皇帝左右為難,親赴大廟祭天,承天之命,繼而廢儲。

而他把全部子嗣都聚集在此,就是要告訴他們,那個位子要動一動了,從現在開始,不論是誰,機會均等,嫡出也好,庶出也罷,明面上的皇子也好,背地裏的私生子也罷,都一樣,誰都可以爭一爭,誰都可以鬥一鬥,動靜鬧得越大越好,血流成河也沒關系。

太子的臉是白的,但他對這個結果似乎並不驚訝,皇帝的怒火永遠不會過去,要他付出代價。

“你猜李承乾會動手嗎?”

李承澤問範閑。

“會。”範閑搖了搖頭,“他已經沒什麽好怕的了。”

李雲睿也許早已料到這一出,離京前就把君山會的勢力給了李承乾,京中還有秦家對皇帝要其背鍋不滿,他有充分發動嘩變的條件。沒有皇後,沒有東宮之位,沒有李雲睿,他再沒什麽好失去的了。

俗話說,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就是這麽個理兒。而皇帝,若想名正言順廢儲,光靠祭天堵不住悠悠眾口,逆反皇子恰好是最到位的理由。

只是這一次,未必會像皇帝想的那麽如意可以一石二鳥。大東山上,一沒有五竹叔在養傷,二是苦荷和四顧劍都已經知道慶帝的底牌,他才是大宗師,洪四庠不過是個幌子。加上葉流雲,正經的二對二,想必也不會輸到哪裏去。

想到這裏,範閑輕松地笑了笑,提議道:“要不要趁著陛下去儋州,咱倆溜出京去玩一趟?”

“去哪兒?”

“你想去哪兒?”

江南大理北齊上京東夷西胡他哪裏都想去,要不是皇帝去了儋州,李承澤也想看看遙遠的東海之濱。

“先去東夷城吧。”李承澤說,“看看那棵樹還在不在。”

範閑沖他揚了揚眉,笑說那棵大青樹比我倆的年紀還大兩圈,住在樹下的螞蟻都換了幾十茬了。他說你要不要去向淑妃娘娘告個別。

李承澤搖搖頭,告別是為了不再相見。

範閑聽他這麽說,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的腳尖,見他突然有些沈郁,李承澤拉了拉他臂彎。

“怎麽了?”

像一年以前,在林相府外,範閑帶著濃重倦意的目光同他四目相抵,那時候他讀不懂其中深意。李承澤又毫無遺漏地被刺痛了,他很抱歉。

他說範閑,我不會再和你告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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