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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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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後,陳萍萍卸任,範閑接任鑒查院院長一職,同時皇帝又加封了他為澹泊公,這是大慶國歷史上第一位異姓公爺。

言冰雲被新任院長提拔為鑒查院提司,代理一切院長懶得管的事務。他手裏有範閑那日給他的提司腰牌,沒成想範閑還真就說到做到了。

陳萍萍離京那日,範建去送了送他。

這兩個鬥了大半輩子的老頭子,一同走了一段京都最後的路,範建推著他的輪椅,說他搶在自己前頭了。陳萍萍短暫地笑了一下,人老啦,就得退休,這是小姐說的。

“打算去哪兒養老?”範建問。

“先去達州。”陳萍萍難得沒有嗆聲,“範閑說你給我找了塊風水寶地?”

十家村,本就是葉家村,葉輕眉當年的屬下,一大半人都出自這個村莊,為了保守這裏的秘密,所以葉家村去了一個口字,才成為如今的十家村。而這座村落,本來就是當年修建內庫時葉輕眉選擇的第一個地點,只不過是因為一些別的原因,她將內庫的地點重新設在了慶國內部,與泉州極近的閩北。

重新選擇十家村,便是相信葉輕眉的眼光,這個位置,當年除了葉輕眉和五竹之外,就只有範建知道,易守難攻是其一,關鍵在於,這裏是天下三方勢力都無法全情投入之地。

十家村的地理位置十分奇妙,如果能夠將東南向的道路打通,直抵東海之濱,觸及東夷城十分簡單,但如果十家村這邊一直安靜著,外面的人卻根本不知道裏面發生了什麽。所以這一年來,他們在螞蟻搬家似的偷偷運送物資,一點也沒動用到範閑本身的勢力,全都是範建一手促成的,主要資金也是一點一點從太平錢莊充入,有很大一部分來源於二皇子的母家書氏。

範建小聲罵了一句臭小子,說:“可不是我給你找的,葉子當年給找的,我就是把它用起來。”

“她可真是…”陳萍萍在未雨綢繆和未蔔先知之間猶豫了一會兒,搖頭失笑,“夠英明的。”

“去達州逛一圈也好,反正陛下會看著你的,你得把尾巴甩幹凈。”

“知道。”陳萍萍嘴又癢了,“我還沒老到連這個都要提醒!”他又問,“你呢,打算什麽時候告老?老家夥就還剩下你和秦老頭了。”

“快了,我在京中,他反而伸不開手腳。早點退下去,興許還能幫得多些。”

“當年修內庫的時候你就是總監工。”

陳萍萍這麽一說,範尚書似乎想到了很多年前,在閩北荒地上那些熱火朝天的場景,笑了起來,“是啊,葉子耐不得煩,不願意去處理這些細務,老五更是一年都不會開一次口的人,所以這些細務俗事,全都是我來做的。”

陳萍萍滿足地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扶在背後把手上的另一只老手。

“孩子們都長大啦,由他們放手去做吧,咱們老家夥能做的,就是讓他們少點後顧之憂。”

範尚書吹胡子瞪眼:“他就是再大,老子也是他爹!”

“是親的嘛?”

“比親的還親!”

這日,言冰雲得知範閑帶了二殿下進了鑒查院直奔地牢,一刻也坐不住了,地牢關著唯一的囚犯,北齊肖恩,是當年陳萍萍以一雙腿的代價抓回來的,陳萍萍雖已告老,肖恩的名字還掛在鑒查院死囚的名單之首。只要肖恩還在慶國,北齊就不敢輕舉妄動。他把不準範閑想幹什麽,這個人的膽子奇大,做出什麽他都不會懷疑。

蹬蹬蹬下了暗門,拐了三道彎,他啪的推開陰森的牢房,兩人席地而坐,正對著被鎖鏈拴著的死囚犯嗑瓜子。

言冰雲的表情裂了。

範閑餘光裏看見他,伸手打了個招呼從地上起來,呸了一口瓜子殼,過來摟他脖子,言冰雲讓了讓,但顯然範閑更快,力氣還大,一把壓著他肩頸,同時壓低聲量:“都認識,就不介紹了哈,就是見見故人,沒多大事兒,所以沒知會你。”

“院長做什麽本就不用報告給提司知曉。”言冰雲正常地說,在狹小的地牢中甚至形成了回音,“鑒查院一向只有院內同士可以自由出入,二殿下已經擅闖過一次,陛下罰得輕,不代表可以隨意踐踏院內鐵則。”完全沒有上次剛合作過的自覺。

“殿下聽見了沒?”範閑回頭,“言提司這是讓你加入鑒查院呢。”

言冰雲狠狠擰了眉,皇室子弟不允幹涉鑒查院事務是皇帝親口下的旨,範閑這不當一回事的態度讓他心頭火起,院長怎麽放心將鑒查院交給這樣一個極度頑劣乖張之人。

“二殿下如何貴重的身份,理應自重。”言冰雲冷冰冰地撂下話,他的話不好聽,李承澤卻不在意,他嗯了一聲,答範閑的,好像在認真苦惱:“我要是加入鑒查院,你說是去三處還是八處?”

“八處!你可千萬別碰奇奇怪怪的毒藥了。”

這煞有介事的對話,活像是下一秒範閑大手一揮,李承澤就特批入院了一樣。言冰雲忍無可忍無需再忍:“陛下明旨皇…”

“皇家子弟禁止染指鑒查院。”範閑打斷他,朝他挑了挑眼皮,“是嗎?”在言冰雲即將指責他明知故犯濫用職權的時候,他又不太在乎地反問,“你是不是忘了,這規矩早都破了,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麽會在這裏?”

還在江南的時候,小範大人是大慶皇室血脈的消息便傳得沸沸揚揚,而皇帝,從未出來說過半個不字。

皇子執掌鑒查院,他以僅有的人生去堅守的規則,從一開始就是錯的。沒有人在乎,只有他在乎,沒有人堅持,只有他堅持。但到頭來,在皇權的襯托下,依然是個笑話。

“你姓範。”言冰雲冷靜下來,就算是,他也不姓李。這是僅有的理由,一切為了大慶,不是一切為了鑒查院。

他說罷,一直看戲的肖恩大聲笑了出來,極具中氣的一連串哈哈哈,讓人側目。他笑得眼淚都出來,李承澤問,前輩,這有何好笑。

“原來你是她的孩子。”他笑停下來,渾濁的一雙眼透著亮光,“可以。”

可以什麽?言冰雲狐疑地看向李承澤,可惜只有一個後腦勺,他又看向範閑,依舊是那副無賴樣子。無賴撓撓頭,說殿下,提司在這兒我也不好假公濟私,要不咱們回吧,別礙旁人的眼了。

李承澤欣然同意,但一時半會兒爬不起來,坐久了腿麻,範閑蹲下身給他按了按小腿和腳踝。

“背你?”

“你也不嫌難看。”李承澤不太讚同,“丟不起這人。”

範閑笑了一下也沒再提,按了一會兒,拉著他起來,李承澤還有些腿軟,站起拽著他腰帶。範閑擡頭朝言冰雲:“話說完了,我們走了啊,陛下召見進宮吃飯呢。”

都把皇帝搬出來了,言冰雲什麽話都沒有,讓出了一條道,眼看著兩人亦步亦趨,等沒了動靜,招手,埋藏在暗處的人咻咻咻都冒了出來,雙手抱拳問提司大人有何吩咐。

“搜身。”言冰雲冷靜下令,他踱到肖恩跟前,不帶幾分期待地問了一句,“他們和你說了什麽。”

身上的鎖鏈驟然拉緊,將他從地上拉起,繃緊在原地,黑衣人開始從頭到腳搜尋有無異物。他喉頭裏發出咕嚕咕嚕的怪響,在這暗無天日的地牢裏待久了,比起人,他更像是只在黑夜睜眼的動物。

“說了外面的太陽真不錯。”

說陛下召見進宮吃飯不是哄言冰雲的借口,來之前就得了口信,才挑著這當口去的鑒查院,萬一被攔下了,最易不摻口角地脫身。

“還麻?”範閑下了馬車,回身掀著簾子,伸手接著人,他看了一眼李承澤光腳踩著鞋,圓潤的腳後跟露在外邊,這才三月天,乍暖還寒之時,看著涼颼颼的。

李承澤按著他的胳膊登下馬車,和範閑一道進宮這可是個新體驗,他幾乎忘了一會兒要見便宜老子和倒黴弟弟的不愉快。

“你讓你弟弟妹妹和聖女海棠去北齊了?”李承澤和範閑並肩走在青玉石磚上,他說道,“昨日弘成來找我哭訴了半宿。”

“他在你那兒睡的?”

“怎麽睡啊,吵得我頭大,不是看在靖王的情面上,真該讓必安練練劍。人啊,真是不能喝醉,一醉就暴露本性。”

“還喝酒了??”

“……”李承澤呵呵,“小範大人,咱能不這樣嗎?”

“我哪樣了?不行你給我說清楚,睡了沒,怎麽睡的,喝的什麽,幾杯幾瓶,李弘成都說了啥,說到什麽時辰?”範閑說得太快了,差點咬了自己的舌頭根,看這人不打算交待的樣子,回頭大聲呼喚,“滕梓荊!”

前來迎接的姚公公被突然出現的人嚇了一跳,揮著浮塵勸導,小範大人,宮裏不宜喧嘩!您慎重啊!

“靖王世子留宿二皇子府你怎麽不匯報?!”

滕梓荊掏掏耳朵,覺著自家大人是越來越會無理取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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