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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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閑確實沒想到能在禦書房碰上林婉兒。

他擡頭看了皇帝一眼,拾子落盤,說婉兒,該你了,又聊起家常似的同他說道:“這趟差事辦得不錯,想好要什麽了嗎?”看樣子是一點不打算避著人。

既然皇帝陛下都不介意,範閑就更不介意了。

“沒想到郡主也在,身體可好些了?”

“費老醫術高明,好多了。”林婉兒想也不想,直接落子,“說起來,我還沒謝謝提司大人呢。”先前在林相府,範閑都沒進屋。

“不敢,謝二殿下也是一樣的。”範閑笑著,短暫的寒暄結束,他拜向慶帝,提起此來正事,“陛下,臣啥啥都不缺。”

“哦?”慶帝皺著眉頭,看不懂外甥女這一招落子什麽意思,“你什麽都不要?”

範閑憨皮醜臉地湊近,沒一點氣質,他說:“如若陛下實在要賞,臣以為,臣這個提司的位子可以再往上拔些。”

鑒查院的提司,一人之下,再往上,就是院長。

慶帝還沒答,林婉兒突然驚叫起來,“哎呀,方才走錯了!舅舅我重新走好不好?”她軟下來,隔著棋盤,拉著皇帝的袖中輕輕晃動,“求求舅舅啦!”

範閑嘴角抽動,郡主這真不愧是林相一手教出來的,深得真傳。

“那可不行。”

“真的不行嗎?”

“不行。”

“真的不行嗎舅舅~”

“就準許你悔一步。”

“皇帝舅舅對婉兒最好了。”

慶帝哼了一聲,說林若甫在他這兒都沒這待遇,林婉兒去想怎麽鋪局,他轉頭把目光放到範閑身上,從頭到腳打量了一圈,開口說道:“瘦了。”

“臣為陛下囑托殫精竭慮,瘦是自然的,若是胖了,說明我辦事沒用心啊。”

慶帝沒理他這耍花腔,只說:“陳萍萍還沒老到要解甲歸田吧。”

“都是林相同個時代的人了,怎麽沒到?”範閑接著說,“何況叔現在天天陳園待著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跟回家養老也沒區別。”

“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就能在你回京的路上截殺你。”慶帝笑了一聲,“你問問他有回家養老的心嗎?”

範閑楞了,“言冰雲都跟陛下報備過了?”

慶帝不答反問:“老二是如何得知那五架攻城弩的痕跡的?”

“常年盯著內庫,有什麽東西偏移軌跡,很容易察覺吧。”

理兒是這個理兒。慶帝微微笑了,不置可否,林婉兒終於想好這一步怎麽走了。他還是覺得範閑這孩子太重情義,陳萍萍都想殺他,他還是不願意下殺手,就因為陳萍萍從前待他如親生兒子。而想到陳萍萍為何要殺他,慶帝冷冽地擰了眉心。但他最後也只是說罷了,“那條老黑狗要是願意回家養老,你的要求,朕允了。”

“謝陛下!”範閑大聲地,浮誇得像是生怕陛下沒聽見。

“行了。”慶帝揮手,琢磨著這盤散沙似的棋局,“過來看看,下一步,朕該如何走?”

範閑嘴上說著哎喲陛下我跟林相下棋就從來沒贏過,還是上前看了看,不看還好,一看心驚肉跳,這局勢,妥妥的農村包圍城市武裝奪取政權啊。他突然想起來上輩子他同林婉兒下棋也從來不曾贏過。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陛下若想長盛不衰,不如化敵為友?”

“敵就是敵。”慶帝嗤笑,“你就是太天真。”

範閑扁扁嘴沒說話,心下嘀咕這天下要論固執己見狗日的皇帝排第二沒人好意思說自己是第一。

慶帝的心思也不放在這盤棋上了,擡頭看著對面的聘婷女子,突然說道:“說起來,你們倆差點就成婚了,今日還是第一次見上面吧?”

範閑額角一跳,硬著頭皮等下文,慶帝要說什麽話,可不是說一句爽快了就了事的。

“晨兒,今日一見,你覺著範閑如何?”

…果然!

範閑心裏罵罵咧咧,這是要給他相親啊!他剛想說臣一心撲在事業上暫時顧不上成家,就聽林婉兒說:“不錯呀,小範大人雄才大略還長得好看。”

“郡主謬讚!”範閑急了。

“只是…不是我的良人。”林婉兒沖他眨眨眼,轉而又去晃她的皇帝舅舅,“舅舅就不用操心晨兒的親事啦,我還沒玩夠呢,可不想這麽快相夫教子。”

“郡主英明!”範閑樂了。

慶帝不甚其煩,奇了怪了:“一個個的,老二也是,都抗旨拒婚,是想我大慶國皇室絕後?”

“這話可不能亂說,陛下您鐵甲依然在啊!”心下稍安,範閑嬉皮笑臉的,被慶帝剮了一眼,兒子玩笑倒開到老子頭上來了。

鰥寡孤獨,範閑想,一個字都不能少。

陳萍萍在陳園曬著太陽,給那群美姬妾都放了個小假,陳園除了老管家,內裏一個人也沒留。範閑也是一個人來的,誰也沒帶。

陳萍萍在等他。

範閑看著和上輩子差不多的場景,心平氣和地坐下,還搶了杯茶喝。

“來了?”

“來了。”

二人沈默了一陣,陳萍萍開始給範閑講故事,講那些年皇帝還不是皇帝的故事,講誠王府不起眼的世子和範家公子帶著一個奴仆在儋州的海畔遇到一個謫仙似的女子的故事,講這個女子給他們鋪開巨大的畫卷並真的一點一點實現了的故事,講鑒查院的立院之本,講閩北三大坊的立庫之身,講這幅畫卷再繼續鋪開,當年一同游玩的人坐上了那把椅子,開始忌憚,開始懷疑,開始戕害。

她要的鑒查院是監督百官的機構,卻變成了皇家院子的看門狗,她要的內庫是改善民生造福百姓的經濟來源,卻變成了皇族斂財的欺商渠道,她要的報紙新聞是開啟民智的文化形式,卻變成了內廷誇耀皇室功績的無聊把戲。

這個天下,從來都不是她想要的樣子。

三盞茶的功夫,故事終於講完了。陳萍萍不自覺地撫著輪椅的扶手,除了範閑,這是葉輕眉唯一留給他的東西了。他問範閑,你聽明白了嗎?

“再明白不過了。”範閑呼出一口氣,這些事,若不是他本就清楚,要消化還真需要些時日,他低下頭看著陳萍萍枯瘦的老手,眼睛刺痛,一瞬間便回憶起了在皇宮廣場上這具沒多少斤兩的軀體渾身上下被剮得不剩幾塊好肉,鮮血淋漓,溫度盡失。

那時他回來晚了,他再也不要回來晚了。所有他想要救的人,他再也不要來不及。

“您知道我什麽都知道。”範閑握起他的手,朝他一咧嘴,“箱子裏是槍,是一種能隔很遠殺人的火器,和我娘留給您的差不多。”

陳萍萍沒想到他會說起這個,旋即又欣慰地笑了。他猜了大半輩子,都不知道皇帝在怕什麽,皇帝畏懼老五,也畏懼葉輕眉留下來的箱子。原來…小葉子留給他的,竟然和留給範閑的一樣,都是保命符。

也是皇帝的催命符。

“叔,我一直在努力,我忙活這麽久就是為了讓你們這些老家夥能夠離開京都,過過好日子去。”範閑握著他的虎口,年輕的熱量從手掌間傳遞,陳萍萍都怕自己枯舊的手上紋理劃傷他平滑的皮膚,但他握得很緊,好像自己不答應,他就絕不會松手,範閑說,“剩下的事情就都交給我,好不好?”

陳萍萍有些難耐,他擡起另一只手掌,理了理年輕人垂下的鬢發,很是感傷:“範閑啊,你不知道即將要面對的是什麽,我怎麽能把你一個人留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京都。”

“我知道,我知道。”範閑親昵地蹭了蹭在臉旁的手掌,握著一只手腕貼向自己的臉頰,“況且,我也不是一個人面對。”

陳萍萍想到那封信,字裏行間摻雜的覆雜情緒,像極了當年小葉子寫給皇帝的口吻。他的心中酸楚又熱意膨脹,問道:“因何獨獨看重老二?”

範閑哽咽了一秒,平靜地說:“他欠我東西,沒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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