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二、

關燈
範閑約靖王世子去逛流晶河畔的事情,李弘成轉頭就跟二殿下交代了個徹底。

“你說他一個要娶郡主的身份,如此浪蕩妄為,聽說宮裏連那位都有些坐不住了。”那位指的是皇太後,長公主的親娘,晨郡主的親祖母。李弘成疑惑,“他想做什麽呢?莫非,真想退婚?”

此時應當是真想退婚的。李承澤從蒸籠裏拿了個包子,這民間草屜裏蒸出的美味就是比禦膳房的純粹,用的都是有顆粒沒磨勻的粗面,但就是有股特殊的香氣勾人食欲,他嗚哇咬了一大口,心裏盤算著,今夜範閑好像是要去暴揍郭寶坤的。

“他約你,你便去。”李承澤又想起來,“那日你送範家小姐回府,可有發生什麽旖旎?”

李弘成白臉一紅,急叫殿下,再說我跟你急了!

…你這不已經急了。李承澤心裏嘀咕,嘴上說我就隨口問問,想著得找個機會再加一把火,這位世子殿下就是太光明磊落才無法更進一步,卡得不上不下。

“你去嗎?”

“他約的是你,我去是什麽章程。”

“與民同樂啊。”

李承澤被包子噎了一口,謝必安遞了杯茶來,對李弘成說:“殿下不喜歡人。”

李弘成見他貓舌頭,茶太燙,頂著舌尖去試溫度,被燙到迅速縮了回來,但又不甘心,噎得慌想喝,同一杯茶兀自較勁。李弘成心說,也是,他跟他自己就能玩得很熱火朝天了。

李承澤是真不想去也不能去,他要是去了,範閑就得陪著他,他不走,範閑就別想走,更別想偷溜,也就沒機會去做他想做的事,他要是去了,那才是壞了範閑的計劃,他不能去。

況且此時,他有件更需要時間去考慮的糟心事兒,李雲睿還是把程巨樹從北齊偷偷運回來了。雖然他也沒指望三言兩語轉了姑姑的心意,但真往那個方向發展,他並不喜。說到底,李雲睿在這場權力博弈中,和當年的葉輕眉,又有何差異?都是慶帝用完即毀的刀。

他得多想想,得再想想。

謝必安按著主子畫的地圖,摸到了門巷中那間鎖著巨大木檻的院子,他沒貿然進去,在對面的茶鋪觀察,周圍都有暗哨,一個、兩個、三個…一共六個,在密切監視著院內的動向,屋內應當還有,聽氣息也不止一人。

二殿下吩咐他來打探情況,沒讓他打草驚蛇,說這處都是北齊暗探,言辭間卻沒多少警惕。他做事一向不問為什麽,李承澤怎麽說,他便怎麽做,但此時,他心中有疑問,這處北齊的暗樁,鑒查院和宮內是否知情,二殿下又是何處得來的情報,北齊下了這麽大血本,於這鬧市之中意欲何為。

等到日落西山,天色徹底暗下,他收斂氣息,從後繞道上了屋頂,屋內很靜,木檻內的氣息卻很重,北齊八品高手的威壓隱隱撲面,謝必安握緊了手上的劍,額頭青筋迸起,他閉了閉眼,高手不多見,強自按壓下想拔劍上前請教的強烈欲望。

他從跟了二殿下的那一天起,便發過誓,他的劍只為殿下而出。

謝必安屏氣凝神,豆大的汗滴由額角落到下巴,最後滴在屋檐的瓦片上。一陣急促的沒有掩飾的腳步打破了這片僵持的平靜,箱子裏那沈重的威壓瞬間便收了回去。

一個胖乎乎的小腦袋從前門露了出來,提著一簍紅通通的蘋果,將濃重的夜色撕出一個口子。

範閑夜打郭寶坤黑拳的事是鬧得沸沸揚揚,梅執禮斷這個案,太子親自前來監觀,就是想定範閑的罪,李承澤倒是不想去再同他那太子弟弟吵沒用的嘴皮,範閑真用不上他幫忙,但他還是去了,有些姿態還是得做給人看的,於是前腳跟著後腳同太子一左一右坐上了京都府的明鏡高堂。

李承乾邊色厲內荏主持公道,邊提防著他二哥冷不防下絆子,只是今日這位實在安靜得過分了些,弄得他心神不寧,心思全不在替躺在擔架上看不出原來面貌的郭寶坤打抱不平的正事上,總覺得李承澤人畜無害的笑容裏藏著驚天陰謀。

李承澤這回真真冤枉,他什麽都沒想,放空了半個時辰,回過神來,司理理的刑都上完了,他這一沖神發楞,竟錯過了叫停的時機,心下尷尬,清了清嗓子說道:“這刑也用了,人也打了,太子殿下還想如何啊?”

“二哥此言差矣,這哪是我想如何,是亂臣賊子想如何。”李承乾見他終於開口,放了半顆心,道二哥還是那個會擡杠的二哥,他揮了揮手,“把人帶上來。”

這不是李承澤第一次見滕梓荊,但上一次,他並未放在心上,也從不記得這張臉。他瞧著被五花大綁著推上來的男子,明明一掙力便可逃脫,是為了不給範閑惹麻煩才老實跪著,眼神不服不屑倔犟,又忠誠。這個人,活著比死了的價值大,他好好端詳著這張臉,但範閑也在看他——太子將欺君的罪名按上,四下倒吸涼氣,當事人倒什麽都沒有似的,甚至吹了個口哨。

他在等,等侯公公送來的聖旨,等皇帝陛下的護短意思,只要聖上說沒有被欺瞞,那誰也定不了這個欺君之罪。李承澤稍稍坐直了身體,他在等,是因為他知道那道旨意會來,但範閑,這副有恃無恐的姿態,是仰仗什麽呢?

侯公公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李承澤眼裏微光一閃。

“你是說,範閑沒去你府上找一個女子?”

李承澤拍了桌子站起身,李弘成嚇了一跳,說什麽女子?

“他沒讓你把靖王府上所有丫鬟侍女叫出來排隊挑?”

“?”李弘成滿腦子這是哪一出,原來範閑在二殿下眼裏如此不堪的嗎。

不對。李承澤咬著手指,開始在內殿裏繞圈,他明白有什麽和既定的歷史不太一樣了。他像只繞著自己尾巴在兜圈的貓,靈巧地躥上椅子。

“你還記得,範閑進京那天,首先去的哪處?”

“當然是範府啊。”

“確定?”

“千真萬確,他不回府要去哪兒?”

“他…那天沒去慶廟?”

“慶廟?沒啊。”李弘成再三回憶,“他去慶廟做什麽?”

他咬著手指幾乎咬出血來。

沒去慶廟,就沒有遇到雞腿姑娘,沒有雞腿姑娘,那這婚…

“走,去趟皇家別院。”他深深呼出一口氣,“好久,沒見過依晨妹妹了。”

晨郡主的肺癆病咳得驚天動地,從小時起,這位金枝玉葉便一直用最名貴的藥材護著心脈,因為病情不見好轉,還住在宮裏的時候便因此斬殺了幾位太醫,這位慧極必傷的姑娘不願有人因她而死,又勸不動自己的祖母母親和舅舅,執意搬了出宮,也沒回林府,就住在幽靜的別院中。

李承澤從小和這位表妹關系不錯,玲瓏心與玲瓏心之間有機巧,他那瘋透了的姑姑甚至想過將女兒許配給她子侄,被陛下一句不必再提扼殺在早年間。

他今日過來沒帶什麽藥材補品,反而搜集了些民間的有趣玩意兒,人都補成了個藥罐子,人生還有什麽意思,他便是不想如此活,才對自己狠極,要死便要死透,絕無轉圜餘地。

他倒沒料到這趁興而來的時機不巧,會在別院中碰上葉靈兒。

紅衣的女子漂亮張揚英姿颯爽,要是不困在宮墻裏,會和紅纓冷槍更般配。葉靈兒背對著他倒著走,正揮臂向自己的閨中蜜友道別,還沒發現他,林婉兒倒是看著了,喚了一句二表哥。

他本打算退兩步等人走過去了再現身,猝不及防地,落入一雙純真打量的瞳孔裏面。

那一瞬間,他甚至是慌亂的,想要逃離。因為他一看到這雙眼睛,那場皇城裏的紛亂中,葉重的反兵相擊就會直直插進他心窩裏,那太痛了,痛到他明明知道這個女子何其無辜也無法平常以待。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李承澤想起範閑說過的俗語,在出使北齊前,一無所知的人叫自己放寬心,說去去就回。

他擺出好看得體的笑容,目光流轉,腳步堅定,他說葉姑娘,煩請代我向葉大統領問好。

葉靈兒走了以後,林婉兒將這哥哥請入房中,他們好久未見,自從二殿下同太子殿下兄弟離心,他們這些幼時關系熱切的皇家子弟便再沒同桌吃過一頓飯。

“二表哥今日怎麽有空來?”

“來看你,沒空也要抽空啊。”

林婉兒給他沏了最好的私藏雪間茶,他這表哥名貴,尤其嘴刁,但不都是要吃貴的,真真是要吃好的,可不能夠糊弄。她俏皮地笑:“二表哥這麽會說話,難怪京都的女兒都傾心於你呢。”

“難道不是更心悅你太子哥哥?太子妃的位子可還空著。”

“太子哥哥也不錯,就是以前流連花舫名聲壞了,二哥哥潔身自好,除了貪食,似乎沒有別的缺點。”

她這話說著的時候,李承澤還在就著茶水吃糯米糍,聽她這麽說,嘴巴沒停,擡頭睜大眼睛無辜驚訝,腮幫鼓鼓,嘴角還沾著白白的糯米粉。

林婉兒撲哧就笑了,若不是二哥哥身後那位板著臉抱著劍的,她真想上手捏一捏。她笑得暢愉,笑著笑著卻咳了,李承澤緊皺起眉頭,丟了團子,讓她安坐。林婉兒撫著胸口緩了久久,白著張小臉,不好意思地說二哥哥難得來一趟,還要替我擔憂。

“這些年,全無好轉嗎?”

“無礙的,咳著咳著就習慣了。”林婉兒順過了氣,問道,“二哥哥還沒說今日來找我到底為何呢。”

“我就不能只是來看看妹妹?”

“二哥哥才不是無的放矢的人。”

兄妹二人心照不宣地笑了,李承澤便也直接開口了。

“依晨,你對和範閑的婚約怎麽看?”

“自然是不喜的。”

“因為範閑其人初入京都惡名昭著?”

林婉兒搖搖頭,“因為我不認得他,我不想也不願,和不相知的人共度餘生。”

李承澤沈吟,試探道:“四月初三,可有去過慶廟祈福?”

“近日都不曾去過。”她咧嘴甜甜笑,湊近像要分享一個秘密,“祈福要是有用,我也不會連吃雞腿的自由都沒有啦。”

李承澤揉揉她的頭,輕輕地說:“哥哥給你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