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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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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無雲。

李承澤命人清了街,在南市口的橋廊下立了塊屏風,鋪張到生怕等的那人錯過。他等著人,自己想想也挺好笑,好像從來都是他半道截人,不講道理。

這是從鑒查院衙門回範府的必經之路,這次他沒依姑姑的去約範閑到醉仙居見面,但料想那位神通廣大的長公主殿下總有別的辦法引目標去那條巷子。

他的心思不在書上,正百無聊賴地翻著第一卷 ,謝必安見他恍惚,蔥白手指摩挲著紙頁,手不釋卷的樣子讓他沒忍住,問道:“這本《石頭記》真就如此好看?”

“你啊,自己看看就知道了。”二殿下頭也未擡,沙啞著嗓音,大抵是昨日偷偷帶晨郡主在別院後山自己架了火烤了兩只雞而受了風寒,他倦倦的,但說起這書是強打起精神,“說是風月寶鑒,其實哪裏講的是風花雪月兒女情長呢,見山是山,見水是水,你們武癡眼裏就都敵不過刀光劍影,嗯,你同弘成應當很有共同話題…石頭記?”

“民間都這麽叫。”

“為何?”

饒是跟著二殿下這麽多年的劍士也語塞了,他提醒道:“殿下,看這書的人好像是你不是我?”

“嗯,說得也是。”他合上書冊,不遠處那個白色的身影悠閑地坐在馬車頂上晃著,可能每次他從宮裏面聖出來也是這副卸下重壓的懶散樣子,他覺著親切,連帶著心頭的疲憊也去了不少,看到範閑手裏的糖葫蘆,他莫名開心起來。他說必安,若要你使出全力,可與程巨樹一戰嗎?

範閑叼著糖葫蘆,周圍一個人都無,便是老遠都能瞧見路中央那位門神一樣的人物,滕梓荊駕著馬車,王啟年跟他坐在一道,這會兒也瞅見了,伸長了脖子,假裝悄咪咪地問道:“哎大人,這二皇子殿下是在此等您的?”

範閑沒答話,滕梓荊倒是勒緊了韁繩,扯了扯嘴角:“不然還能是等你的嗎?”

王啟年嘖,你這人怎麽生得如此刻薄,問你了嗎我!

他們這吵著,範閑從馬車頂上一躍而下,順手把啃了一半的糖葫蘆往後一扔,王啟年手忙腳亂了好一陣兒才接著,滕梓荊又翻了個白眼。

範閑抹了抹嘴,三步並兩步輕飄飄踱至跟前:“殿下以後找我不必如此大費周章。”

“在此等你,是為順便,何來的大費周章。”

範閑高高挑起一邊眉峰,袖口一揮,“門庭鬧市,空無一人,這還不算?”

李承澤語重心長:“有些話,不方便叫旁人聽見。”

“殿下隨便差人傳個話,範某必登門拜訪。”範閑卻不買賬,他的馬車停在十步以外,車上那一胖一瘦,目光都鎖在這邊,範閑挪了個位置,直接坐上他現搭的小茶幾,把玩起臺子上造型別致的小陶壺,“殿下找我是要說什麽私己話?”他說著擡頭促狹地瞥了一眼一邊的謝必安,“我都一個親眷未近,他在這兒合適麽。”

“必安在這裏能保證今日的談話不會有第四個人知道。”李承澤揮手按下了謝必安的劍,說道,“姑姑安排了北齊八品高手程巨樹來殺你,就在西市街第八坊,你若不信,可以去問問你那護衛的寶貝兒子,看看這些天他都同誰在一起玩捉迷藏的游戲。”

範閑聽他說,沖著馬車招了招手,滕梓荊把韁繩塞給王啟年自顧自從馬車上下來,範閑回頭跟李承澤抱怨:“怎麽殿下每次半道截我帶來的都不是什麽好消息。”

“範公子這是怨我?”

“不敢,我是怨想殺我的人。”

滕梓荊一來便聽二人吵嘴,被範閑帶出來了,見二皇子也沒想著跪,就聽少爺問自家兒子,他一下子就繃緊了。

“小子近日確實喜外出,每回很晚才歸家,一回來就累得睡了,我回得更晚,也不好叫起詢問。不過有聽孩子他娘說過,交了個住在箱子裏的朋友。”

範閑抱頭悲憤:“我都請旨退婚了怎麽還不放過我啊…”

在他的哀嚎中,李承澤淡淡定定說:“這婚,你不能退。”

範閑楞住,隨即吊兒郎當把流氓的樣子學了個徹底,一字一句說得清楚:“我偏要退!”

“退了婚你還要不要內庫了?”

“我要內庫做什麽,又不缺錢。”

李承澤驚呆了。

範閑不缺錢,他那名義上的爹就是戶部尚書,他沒有內庫還有國庫,再加上柳氏國公府的勢力,哪怕一輩子驕奢淫逸也夠折騰的了。

他咬咬牙,伸手拉了範閑的衣襟拽到自己跟前,範閑反應奇快地握住了他的手腕,滕梓荊和謝必安同時出手,王啟年在十步以外看著這一瞬間,謝必安的劍架上範閑的脖頸,滕梓荊的匕首捅向二皇子的腰間,呼天搶地屁滾尿流地扔了韁繩撲到現場。

“哎喲餵我的大人們有話好好說不要動手!”

但沒人理他。

李承澤誇讚道:“你的護衛反應不錯,借本王使兩天?”

範閑受用了,但拒絕:“你家一劍破光陰要哭了。”

他倆說得輕聲,但謝必安離得也近,馬上嗤笑道:“男兒有淚不輕彈,謝某從未哭過。”

“主子說話,有你什麽事兒啊?”滕梓荊加入戰局,“二皇子,得罪了,請把手從我們家少爺衣服上松開。”

“應當是範閑先松開我家殿下,都捏紅了。”李承澤本就生得白,都不用使力,手腕被圈住的地方隱隱透出紅來。

範閑也註意到了,湊得更近了些,鼻尖幾乎抵著對面的,“殿下可真夠細皮嫩肉的。”

但李承澤錯了錯腦袋,在他耳邊呵著氣音:“就算內庫是你娘親葉輕眉的…你也不要?”

急促的腳步在廣信宮的大殿上穿梭,侍女心急如焚,卻怎麽也找不著長公主殿下。

這可如何是好!對那範閑的刺殺還沒開始,那把最鋒利的刀卻不見了!那麽多人都沒看住,北齊的人全部都是廢物!

她急得熱鍋螞蟻團團轉,卻見太子施施然從後殿出來,她心中一窒,迅速蹲了下去。李承乾掃了她一眼,知這人是姑姑心腹不必避著,提醒道:“姑姑倦了,暫時不要吵她。”

“是…”

李承乾嗯了一聲,擡眼:“發生什麽事了嗎?”

“相爺傳信來…要給郡主退婚。”

“那不是正合了姑姑心意。”李承乾短暫地露出一個了然的笑,想從姑姑手中奪走內庫,看來父皇還得想一想旁的辦法。然一想到林若甫,他的笑很快冷了下來,他不笑的時候,面容像極了慶帝。

眼瞧著太子殿下一步一步走出了宮門,侍女站起身,長呼了一口氣,此時,尋找無果的長公主也從內殿走出來,她揉了揉眉心,身上充滿了慵懶氣息。

“何事,連你都慌了?說與本宮聽聽。”

“程巨樹,失蹤了。”

李雲睿揉著眉心的手僵了僵,這事出乎了她的預料,她問:“何時?”

“半柱香前,也沒個打鬥,等發現的時候,箱子已經空了,只留下了…”

“留下了什麽?”

“…一箱蘋果核。”

李雲睿想到了什麽突然發笑,並沒把這事兒看得多嚴重,侍女不解。

“殿下,這程巨樹跑了,若是被陛下知曉,殿下勾結北齊人對咱們慶人下手,怕是…”

“怕是什麽?”李雲睿坐下,對著銅鏡左右看了看依舊美麗不可方物的容顏,“你以為,他不跑,陛下就不知了嗎?”

她的皇帝哥哥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無論何事都瞞不過他的眼睛,她想殺範閑,他一直默許的態度,就很有趣。既搬出個人同自己打對臺,又放任這些小手段,是鐵了心地想磨礪這範閑哪怕死就死了也要看看可不可用,還是太自信這人不會就此死於非命呢…

有意思,皇帝哥哥有意思,這範閑,也有意思,甚至連一向聽話的老二,都有趣了起來。

她拈起木梳,理了理秀發,吩咐下去:“這兩日,就著手把婚退了吧。”

皇帝的旨意到範府的時候,範閑正在城外田莊的油菜花田撐著下巴看程巨樹和滕小荊玩捉迷藏,謝必安抱著劍一陣嘴角抽搐,忍了好久忍不住了才提議:“範公子,我家殿下讓我來,是同你聯手,先於長公主出手,殺了北齊歹人。”不是看兩個白癡繞著轉圈的。

“你家殿下只說了這些日子你聽我差遣,可沒讓你教我做事。”範閑不客氣地反唇相譏,他拍拍腿站起身,手卷成個喇叭在嘴邊,醞釀了下,就像他在儋州的時候,每逢陰雨天,便爬上屋頂,蓄力大喊打雷了下雨了趕緊收衣服了,不過這次他喊的是巨樹兄弟我得趕緊送你回北齊了。

程巨樹傻笑著,滕小荊舍不得他,他好不容易自己交一個朋友,雖然被父親訓斥了,可這是他在京都交的第一個朋友。

謝必安不讚同,說他婦人之仁,斬草不除根,後患無窮。

“那是在有深仇大恨的前提下,程巨樹和我,有什麽不可化解之愁?說到底就一工具人。”

雖然不太明白工具人是什麽人,謝必安還是直言:“就算如此,你把八品高手送回北齊,也是損害慶國的利益。”

“沒想到你這麽忠君愛國?”

“我只忠於殿下。”謝必安嗤之以鼻,“這天下以後說不準是殿下的天下。”

範閑開始給他扒著指頭算:“你看啊,我每個月給滕梓荊五十兩紋銀外加兩頭牛,還置辦了這京郊的八畝田產,等他兒子能讀書,他的教育經費我也包了…你家殿下給你多少買你賣命?”

“想給殿下賣命的人很多。”謝必安別過頭,望向遠處的天,“是殿下選中了我。”

“得得得,我不問了,你別擺出一副回憶那麽深的矯情模樣。”範閑眼見這人開始望天,連忙擺擺手,指揮道,“王啟年會護送程巨樹回北齊,我會從鑒查院五處調人手來,安全方面不用操心。你想殺他很容易,但你怎麽保證以後不會有九品高手和大宗師出手,劍廬的那個白癡和他的十幾個九品的徒弟也虎視眈眈,殺一儆百不是一勞永逸的法子。”

“送一個戰力給敵對國就是了?”

“你給我記住了,我不是一個仁義之人,所思所為皆為有利可圖,你家殿下信我,你最好也學會信我。”

“殿下若是完全信你,就不會把你的護衛要過去了。”

李承澤讓謝必安留下範閑身邊供他差遣,倒是把滕梓荊要了過去使幾天,說是貼身護衛借出去沒人伺候,可滕梓荊哪兒是會伺候人的人,殺人還差不多,範閑居然信了他的鬼話,真讓滕梓荊和謝必安換了換位子。

範閑背著手走在前面,豎起了根手指頭搖了搖:“說不準啊,你家殿下要是用滕梓荊用得順手,指不定就不想把你要回去了。”

謝必安的臉色突然變得異常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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