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關燈
崔檀令瞪著他, 拍掉了他捏著自己臉的手。

這人就愛說些不正經的話。

見嬌小姐微微嘟起臉,有些不高興了,陸峮這才笑著放了手, 還揉了揉她的臉頰肉, 只可惜他的手太粗糙,反而將女郎柔白嬌嫩的臉給磨紅了。

崔檀令沒與他計較這些, 眼前的人穿著一身低調的黑衣, 面容雖然有些疲憊,但瞧著還是很精神的。

“你怎麽回來了?戰事……都結束了嗎?”

陸峮點了點頭:“只剩些收尾的事兒了。”收覆南州郡,將那些被強征入伍的士兵遣返回家等事, 都還需要他與其他將領一塊處理。

但親自斬滅前朝天子最後一絲生機之時,陸峮心中騰起一股躁郁, 想見她。

想見她。

於是他就來了。

聽得他風輕雲淡地說了這麽些,崔檀令聰明地沒有去問奚無聲, 反正人都沒了,再問那些細節不是明擺著要叫她做噩夢嗎?

但陸峮神情有些不對勁。

他半坐在拔步床下的腳踏上, 就那樣自下而上地望著她美貌無瑕的面孔,這樣珍貴的美人, 是世間難得的瑰寶。

他能一如既往地守護好她嗎?

·

沿著狗剩提供的線索,陸峮迅速帶著一夥人上了山。

暗叢他們雖說是天子暗衛,可門閥強勢, 天子式微, 他們相較於前人,得到的訓練與實戰實在是太少,更遑論現在還有個病弱的主子要照顧, 一行人想要快速轉移地方也很難辦成。

這日暗藍又要摸出去給她不太中用的主子尋食物,就被前鋒給逮住了。

陸峮雖不算是個純粹的好人, 但他不會打殺老幼婦孺,正準備叫士兵綁住暗藍,稍後帶回去一並發落,暗藍卻拼命掙紮起來,不多時,她嘴角就流下黑血。

她咬破了藏在嘴裏的毒藥,自盡了。

她不會容忍是她自己洩露出主子的蹤跡這樣的事發生,可惜,在他們打破整個南州郡百姓的安穩生活時,那時因果就已經種下了。

身後的副將陳莽嗤笑道:“此舉雖說盡了她做暗衛的職責,可為著這麽一個主子去死,哪裏值當?”

而且她的死也並不能挽救什麽,沒多時,奚無聲便被抓住了。

他華麗精致的大氅早已被雪水與泥水混合著的地面染臟,一張蒼白清俊的臉擡起來時,神情意外地平靜。

“檀令,她還好嗎?”

誰都沒有料想到他一開口說的是這句話。

崔騁烈朝著身後的士兵們打了個眼色,將那些掙紮不休的暗衛都綁好了壓下去,只留陸峮、崔騁烈與奚無聲三人。

“她是我的妻,自然很好。”

“是嗎?”聽了這話,奚無聲笑出了聲,斷斷續續的咳嗽聲伴著笑聲,讓他整個人顯出一種病態的陰郁。

崔騁烈懶得同這人廢話:“你上還是我上?”

奚無聲咳嗽了好幾聲,事到如今他知道自己已經走進了必死之局,可他還是有些不甘心。

“若非我心存猶豫,檀令早已成了我的皇後,哪裏有你說話的餘地?”奚無聲看著這個面容冷峻的銀甲武將,他是生機勃勃的,他與他身後的新朝猶如旭日昭陽,帶著無盡的生命力。

而他早與奚朝的氣運綁在一起,慢慢腐敗,直到再沒人會記起。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發現自己可恥地做不到誠心祝福,一想到他夢寐以求的女郎今後會與眼前這粗莽之人共度餘生,他就覺得五臟六腑猶如火燒。

“你別忘了,檀令是因為崔家不得不穩固地位才嫁你……靠著權勢得來的姻緣,你與我相比,又好的到哪裏去?”

此話一出,陸峮與崔騁烈都沈默了一瞬。

這樣的話,嬌小姐的大姐也曾說過。

崔騁烈舉起劍,正想將奚無聲捅個對穿,但還是忍住了,只從懷裏摸出一張書信,丟到了奚無聲面前。

輕飄飄的信筏順著清冷的秋風慢慢悠悠地落在他面前,奚無聲看清信封上寫的幾個字。

和離書。

崔騁烈冷冷地望著他:“這是謝家娘子給你的和離書,奚無聲,從前我只當你是個沒什麽心氣的軟蛋。可如今才知道,你這等卑劣薄情之人,本就配不上我家兕奴。無論她嫁了誰,過得都會比在你身邊當一個傀儡來的幸福。”

奚無聲不屑於和他說話:“能用自己妹妹的幸福去換取崔氏的榮華富貴……你又是什麽好東西?”

至於和離書這個東西,奚無聲並不放在心上,謝微音對他來說像是門閥強權投下來的一道影子。

被畸形的政權控制這麽多年的傀儡天子,又怎麽會喜歡門閥世家送來的另一個傀儡?

陸峮擋住了崔騁烈拔劍的手,聲音不覆在崔檀令面前的清亮柔和,反而沈澱下來,多了幾分武將的肅殺。

“你可知道,是誰告訴我們你的蹤跡?”

奚無聲漠然不語,事到如今,即便是身邊人背叛他,他也無所謂了。

“是附近村落裏再普通不過的一個孩子。”陸峮慢慢抽出自己的佩劍,削微。

雪白的劍光一霎那閃了奚無聲的眼,他不由得微微瞇起眼睛,聽得陸峮繼續說道:“他也算不得普通。他家裏原本耶娘俱在,一家人守著幾畝田地過日子,平淡,卻安穩。”

他話鋒一轉:“可是因為你的私心,那個孩子失去了阿耶,一個家就這樣散了氣。”

“為人君者,當敬民,愛民。我這樣的泥腿子都知道的道理,你卻不知,你輸得並不冤枉。”

“無用便是無用,不要將罪過都往旁人身上推。”陸峮冷著一張臉,“檀令沒有錯,她不該被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當作你掩飾無能的借口。”

“被你這樣的人喜歡,是她的恥辱。”

雪亮劍光一閃,一旁枯萎的草叢上染上了新鮮的血色。

奚無聲最後發出兩聲‘嗬嗬’聲,一雙琉璃一般的眼睛逐漸破碎,逐漸失去了光芒。

在最後一道光消失之前,他似乎又見到了那個躲在花叢邊打盹兒的人。

他會像花葉底下的泥土一樣腐爛消亡,她在他的回憶裏,像是一朵永不雕謝的牡丹花。

隨著最後一絲氣息消亡於天地間,他原本緊緊握著的掌心慢慢松開了。

咕嚕嚕滾出一個金魚兒,落在一旁的泥地裏。

陸峮看著他斷了氣息,這才轉身離去。

崔騁烈猶豫著要不要再補上一刀,看著地上的人嘖了一聲:“讓你亂發瘋,現在好了吧。”

一劍致命,他這天子妹婿心裏的怨氣,還真不少啊。

已經將前朝餘孽撲殺得差不多了,其餘的事都可以交給崔騁烈、陳莽等人處理。

回到大帳,陸峮卸去沈重的盔甲,洗去一身塵土與血腥混雜的疲憊,躺在營帳內那張窄小的床上時,心緒莫名有些低落。

他知道這是為了什麽在波動。

於是陸峮沒再忍耐,出了營帳翻身上馬,去找崔檀令。

她是他們老陸家明媒正娶過了天地的媳婦兒,怎麽會因為奚無聲那幾日的勸誘就心生動搖?

陸峮介懷的不是奚無聲這個敗者,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這個道理他當初在老秀才那兒也聽過。

於他而言,既娶了她,那就是一輩子都不會變化的責任與依靠。

可是想到那封和離書,他心裏又泛起深深淺淺的煩躁來。

他頭一回開始思考起從前他刻意忽略了的,她在這樁婚事裏的委屈。

按照長安城那些高官貴吏的說法,他這樣的泥腿子,怎麽會是她的良配。

若是哪日,嬌小姐也甩一紙和離書在他臉上,他又當如何?

他才是那個占了便宜的人,按理說,不該阻止。

可是,可是……他舍不得啊。

陸峮一路上東想西想把自己嚇了個夠嗆,還好如今天色已晚,不然旁人看著他這樣冒著煞氣的黑臉,多半會以為是什麽鬼差半夜出來幹活兒。

腦海裏的想法很多很雜,等見到人時,陸峮躁郁不安的內心奇跡般地得到了安撫。

像是陣陣春雨,細膩溫柔,只需她輕輕一眨眼,就能在他心頭降下無盡甘霖。

陸峮不想叫自己的異樣連帶著也讓她開始傷心。

她這般愛他,他卻在懷疑她會不會因為從前的事在日後做一個負心女郎……

崔檀令卻從他的反應裏多多少少猜出了一些。

是奚無聲在死之前又說了什麽話嗎?

這麽想著,崔檀令有些猶豫地對他伸出了手。

哄一哄吧。

崔檀令忽地有些心虛,陸峮的表現相較於她阿娘從前說的那些人來說,實在是太好。

她這時候才依稀想起來,她的調.教郎君大計,似乎已經擱置很久了。

罷了,現在補上,鞏固一番,應當是來得及的。

陸峮熟練地將人拉到懷裏抱著,香馥馥一團摟在懷裏,他因為奚無聲的那些話而煩躁不樂的心才得到了平靜。

其實他娶到了嬌小姐,與奚無聲相比已經是贏家了,可是輸家在某些瞬間說的話,也總是會讓原本得意的贏家發現一些不得勁兒。

他溫厚暖和的大手就搭在她背上,一下又一下慢慢摩挲著,崔檀令在他這樣欲言又止的溫柔撫慰中很快就覺得睡意滾滾而來。

在她快要睡著的時候,耳邊忽然響起他低沈中帶著些不確定的聲音。

“你也會像謝家娘子一樣,寫和離書嗎?”

和離書?

崔檀令努力不讓自己徹底盹過去,但綿綿不絕的睡意還是叫她的聲音變得很輕,需要陸峮靠得很近才能聽清楚。

“不會。”

真的嗎?

陸峮還想追問,可是肩膀上倚著的那顆圓乎乎的腦袋一歪。

沈浸在熟悉安心的氣息裏,崔檀令睡得更熟了。

徒留陸峮一人坐在那裏,一會兒親親她,眉心就松開,一會兒又想到奚無聲的話,眉心又皺起。

這樣不成!

陸峮將人小心翼翼地挪到了被褥裏,給她掖了掖被角,這才面色凝重地走進了碧紗櫥。

他知道嬌小姐的習性,平時若是要畫畫她心愛的花花草草,都喜歡鉆去碧紗櫥裏。

這一晚狂野不羈只愛鉆研養豬之道的陛下頭一回因為自己的沒文化犯了難。

要編出一個讓嬌小姐承諾一輩子都不和他和離的文書,怎麽這麽難?

他從前偷看老秀才教書的時候怎麽不能再認真一些?!

陸峮頭一回懊惱起自己沒文化這件事。

不成,回去得好生惡補一番!

就將從前那些白胡子老頭兒請回來吧,瞧他們在殿裏撞柱子被擡下去之後在家休息了那麽久,應當夠了。

陸峮這邊兒風風火火地構思著回長安之後的課程安排,還不忘磕磕巴巴地寫著文書。

崔檀令不知道她的郎君這一晚是如何絞盡腦汁,費盡心思的,她睡得很好,甚至比往常醒的還要早些。

身畔沒有人,枕頭被褥上也很平整,瞧著沒有人睡過的痕跡。

她有些疑慮地起身,披著一件淺藍色繡百合忍冬花紋長袍在屋裏轉了一圈兒,最後在碧紗櫥裏找到了陸峮。

他正伏在桌案上睡著,一旁的白釉燭臺下積著的燭淚厚厚一層。

崔檀令帶著淡淡香氣的指腹輕輕滑過他疲色明顯的臉,人本就生得兇,連日來的奔波出征叫他的臉愈發瘦削,都不用睜開眼了,就叫人感覺一股鋒芒悍勇之氣撲面而來。

若是放在從前,她見著這樣長得兇的粗莽漢子,大抵第一個念頭就是轉身離開吧?

她猶自在出神,沒有註意到原本伏在桌案上睡覺的人眼睫輕輕顫了顫。

崔檀令回神,看他還伏在桌案上睡得很香,不由得輕輕哼了一聲,這人還總是說她不知道愛惜自個兒的身子,可他在這麽冷的天兒還大大咧咧地趴在碧紗櫥裏就睡著了。

可是看著他眼底下的青影,崔檀令咬了咬唇,將身上披著的袍子脫了下來,輕輕蓋在了他身上。

他這麽一個大塊頭,她可是扶不起的。

自覺盡了自己所能的崔檀令有些滿意地給他掖了掖袍角,正準備回去再睡個回籠覺,剛剛一轉身,腰就被人攬了過去。

“你什麽時候醒的?”

崔檀令瞪著他,這人就喜歡故意捉弄她。

怎麽不凍死他得了!

她有些不高興地想去撿落在地上的長袍,可男人堅實有力的長臂落在她腰間,她這麽一附身彎腰,那對最柔軟也是最飽滿之處就輕輕地挨上了他。

抱著她的人身子陡然火熱了不少,崔檀令霎時反應了過來,連忙捂住心口起身,捏著拳頭就往他身上砸。

這人真是,壞透了。

還在發脾氣的崔檀令儼然忘記了昨晚上重振郎君調.教大計的決心。

陸峮也覺得冤枉,但構思了大半夜的他此時的確有些疲憊,現在只想懶洋洋地看著她,也不阻止她軟綿綿的拳頭往自己身上砸,只冷不丁地親了親嬌小姐柔白細嫩的側臉。

小拳頭攻勢停頓了一會兒。

隨即陸峮被惱羞成怒的嬌小姐捶得更猛了。

“你是我媳婦兒,我不對你熱情,還能對誰熱情?”陸峮面不改色心不跳,將人往懷裏摟了摟,“換個地兒捶行不?昨晚就這麽睡著了,脖子疼著呢。”

說著,他微微側過身子,將一截泛著蜜色的脖頸露了出來。

崔檀令瞅了瞅,倒是比他的臉好上一些,沒被風雪摧殘得那麽黑。

她悶不做聲地咚咚捶著,陸峮咬牙享受了一會兒就受不住了,拉過她的手親了親:“嬌小姐,真是哪裏都嬌……把我捶死了,晚上誰來伺候你?”

崔檀令又被他緊緊摟在懷裏,單薄脊背後感知到的體溫熾熱又令人安心,她那雙漂亮的大眼睛咕嚕嚕一轉,哼聲道:“綠枝、紫竹……她們伺候人起來可比你知情識趣多了。”

陸峮渾然不懼,附在她柔白耳廓旁輕輕說了一句什麽,就叫原本安安穩穩坐在他腿上的崔檀令反應猛地劇烈起來。

被他拉回去,柔軟的身子抵在冰冷堅硬的桌案前,面前鋪天蓋地迎來的全是男人身上的味道。

崔檀令細白微冷的指尖攀上他冒著熱氣的臂膀,有些好奇地湊近了些聞了聞。

不難聞,像是深山裏微苦的青草味,凜冽,又藏著一股倔強的生命力。

陸峮低垂著眉眼,看她鼻子輕輕翕動,像是山野裏正在覓食的小松鼠一樣試探著自己的食物。

可現在誰才是食物?

這倒是說不準了。

崔檀令迷迷糊糊地被他拉入久違的浪潮之中,直到腦海中閃過什麽,她才猛地睜開眼睛,拉住了陸峮的手,說什麽都不叫他繼續了。

這裏沒備有避子丹。

陸峮額上結了大滴的汗珠,可是望著那個美若明珠的嬌小姐,他又舍不得硬來,只能粗聲粗氣地親了她一口:“來天癸了?”

說著,他還低頭瞧了瞧,沒有啊。

看著雙臂撐在她身旁的英俊男人姿態如此熟練地……,崔檀令臉紅得幾乎快要冒煙,但還是搖頭,聲如蚊蚋:“我,我有些怕……”

怕?這有啥好怕的!

頂著男人幾欲冒出火來的眼神,崔檀令有些心虛:“好久都沒有這樣了……我,我怕疼。”

嬌小姐委屈巴巴地看著他,大眼睛裏盛著瀲灩春光,紅唇柔潤,眸光蕩漾的模樣叫陸峮看得忍不住別過頭去。

陸峮深深呼了口氣,也是,前幾次伺候嬌小姐都是用那樣的法子,細說起來,兩人之間的確許久沒有真正親熱過了。

造成這一切的源頭是誰?

陸峮有些後悔昨個兒叫奚無聲死得太舒服了。

但他不會在此時提起那個人掃興,看著崔檀令微微仰起頭,有些忐忑地看著他,似乎有些擔心他因為這件事生氣的樣子,他就又心軟了。

他響亮地親了一口嬌小姐,看著她乖乖伏在自己懷裏的樣子,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臉:“什麽時候才能好?”

這個……她怎麽能保證啊?

她阿娘留給她的藥方子都叫綠枝保存著呢。

崔檀令試探道:“興許,回了長安,便能好了。”

陸峮眼前一黑。

·

雖說陸峮沒能吃飽,但崔檀令還是忍著羞叫他用旁的法子稍稍紓解了一番。

她原以為還要再等幾日陸峮才會接她一塊兒回長安。

沒想到這一日她才將手上的繡繃放下,便聽得外邊兒傳來一聲駿馬長鳴的動靜。

她似有所感地出了屋門,看見陸峮推開門走了過來。

他身上還穿著她親自做的那件石青色團花暗紋湖綢圓領袍,他人生得英俊冷厲,穿上這件衣裳,卻莫名顯得柔和了許多。

崔檀令有些滿意,不知是滿意她做的衣裳,還是滿意她的郎君。

看著嬌小姐又呆呆地望著自己,陸峮眼中閃過幾分笑。

等聽清了他說的什麽,崔檀令微微睜大眼睛:“我們一塊兒回銅錢村?”

“是。”陸峮輕輕拂了拂她面頰邊落下的發絲,“我想讓你看看自幼生我養我的地方。”

瞬便叫他們老陸家的祖宗們還有他耶娘瞧瞧,他陸虎頭給老陸家娶了一位多了不得的好媳婦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