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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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錢村離崔檀令目前住的康西郡並不遠, 坐馬車若快些,大半日的功夫就能到了。

崔檀令坐在馬車裏,陸峮駕車很穩, 並不會叫她覺得搖晃不適。

但是。

“郎君, 真的不叫樹一與紫蘿她們跟著嗎?”

崔檀令有些糾結,雖說陸峮自個兒打包票會照顧好她, 但是身邊兒沒有女使跟著, 她還是會覺得有些不方便。

陸峮‘嗯’了一聲,接著又道:“她們會在上西郡等我們。”

上西郡是眾人回長安城的必經之地,他們轉道去銅錢村至多也就耽擱一兩日的工夫。

回銅錢村這一路, 陸峮只想和嬌小姐兩個人單獨度過。

成吧,既然他自己誇下海口了, 到時候可別說她難伺候。

崔檀令窩在蓬松柔軟的雲端錦被上打盹兒,正睡得香, 馬車卻停下來了。

陸峮打開了車門,又將特地掛上的一層防風保暖的簾子給揭開, 這才看見枕在松軟被褥上睡得粉面含春的美貌女郎。

見她睡得香,陸峮也沒叫她, 用紅泥小爐把杏酥飲熱了熱,馥郁甜美的香氣悠悠竄進鼻尖,崔檀令動了動鼻子, 慢慢醒了。

陸峮見她自個兒慢吞吞地坐了起來, 一張仙露明珠似的臉上帶著茫然,儼然是一副還沒睡醒的樣子。

他也不催她,只從一旁的柏木卷雲紋小櫃裏拿出她近日喜歡用的一套茶具, 倒了小半杯杏酥飲遞到她眼前:“先喝一杯暖暖身子。”

崔檀令接過,卻沒急著喝, 只捧著那個掐絲琺瑯三君子的茶盞繼續發呆。

陸峮一看就知道這是人還沒醒過神來呢。

掌心捧著取暖的茶盞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更溫暖更有力的手。

崔檀令借著他的手慢慢喝了幾口,清甜的杏酥飲湧入肚腹,她頓時覺得整個人都舒坦了不少。

伺候完嬌小姐喝完了杏酥飲,見她又乖乖地伏在自己膝上,陸峮索性拿過木梳給她梳理一頭鴉黑柔順的長發。

知道他要帶著自家娘子獨自去銅錢村,樹一與紫蘿既擔心又不舍,將崔檀令日常慣用的東西都整理齊整了,生怕陸峮在路上委屈了她。

“要不要用些點心?”

早上出來時,樹一煮了一碗熱騰騰的雞湯餛飩,崔檀令也用了一大碗,她摸了摸肚子,搖了搖頭,養出了些肉的下巴摩挲過他堅實有力的大腿,帶來一陣酥麻。

“我不餓。”崔檀令懶洋洋地伏在他膝上,“郎君呢?”

陸峮有些壞心眼地捏著她柔軟的耳垂,肉乎乎的,帶著微微的涼,觸感也就,稍稍遜色於仙桃兒吧。

見他還有心思捉弄自己,崔檀令明白過來了,他不僅不餓,身上的力氣還多得很。

被嬌小姐一腳蹬出去的陸峮只得繼續老老實實地趕車,康西郡離銅錢村並不遠,他又提前看過了地圖,繞了路,趕在夜幕低垂之時,將馬車停在了那座熟悉的青磚屋舍之前。

崔檀令被他掐著腰舉下了馬車,看著眼前的青磚屋舍,還有些不可置信,將攏在頭上擋風的軟毛織錦披風都給放下來了一些,不叫它擋著自己的視線。

可是眼前的景象……

崔檀令喃喃道:“郎君,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升天當仙君去了呢……”

陸峮一只手攬在她腰間,聞言眉頭狠狠抽了抽,強裝鎮定道:“胡說,我就樂意在凡間當你的郎君。”

其實他看著原本平平無奇的農家屋舍突然成了這麽一副……金光閃閃的廟堂模樣,心中也十分震驚。

就在兩人說著話的時候,原本緊閉著的大門被人從裏邊兒打開了,探出來一個老頭兒的腦袋。

許是夜色已深,他說話的聲音還帶了幾分喑啞和不耐煩:“哪兒來的小兔崽子!這可是皇帝老子發家前的福地,可別來亂晃悠,去去去,別擾了你黃狗爺爺我睡覺!”

崔檀令看著身旁男人在清冷月光下愈發顯得煞氣滿滿的英俊黑臉,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一聲洋洋盈耳,叫被打攪了好眠滿腹不爽的黃老狗忍不住搓了搓眼睛,將門開出一個更大的縫隙來,一雙渾濁老眼仔細地打量著不遠處身著綺羅,仙姿妙容的女郎。

好看,真是好看!

黃老狗將欣賞的目光往她旁邊兒挪過去,費勁兒地擡高了頭,心頭還在嘀咕,能長這麽高的人,除了他們村裏那個最出息的陸虎頭,他黃老狗見過的第二個就是他了!

可等看清楚男人那張銳利英俊卻又難掩熟悉感的臉龐,黃老狗倚著門的身子陡然一軟,整個人砸到地上,發出好大一聲動靜。

陸峮蹙眉,若不是他家的屋子在偏遠些的村尾,周遭原先就住著黃老狗這麽一戶人家,這動靜保準兒會驚動附近的鄰居。

黃老狗狼狽地爬起了身,看著他既是笑又是哭的:“哎喲,哎喲,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虎頭,哦不,不,皇帝老爺!您咋的回來啦?”

看著他諂媚的模樣,陸峮臉色更冷了些:“娶了媳婦兒,帶她回來認認祖宗先輩們。”

“娶了媳婦兒,娶了媳婦兒好啊!皇帝老爺您長得這麽俊,您的婆娘定也是個天仙似的大美人兒,今後生的娃娃肯定個個白白胖胖,一輩子都有白米面吃嘞!”黃老狗不敢再去窺伺貴人,只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過了會兒才跟想起什麽似的,忙推開身後的大門請兩人過去,“瞧俺這記性,快,快進來!”

崔檀令看了看陸峮,他沒說話,只摟在她腰間的手放了下來,重又牽起了她的手,在寬松柔軟的衣衫掩蓋下並不起眼。

“走吧。”

黃老狗匆匆忙忙地去點燃了一盞油燈,給他們指著路,語氣中不乏自豪:“您是個有大造化的人嘞,俺們村裏兒裏的人都記掛著您,這不,家家戶戶都捐了東西過來,想著把您的屋子修得亮亮堂堂的。俺們原本還打算給您立個神位哩,可附近的大師們都出去雲游討飯……哦不,化緣了,俺們才沒找著機會。

您瞧瞧,這地兒中不中?”

陸峮看著紅漆大柱和那上邊兒在昏暗夜色下都顯得十分耀眼的金箔,有些難耐地皺起了眉:“大家夥兒的日子都不好過,做這些表面功夫幹甚?我之後回不回來都難說,家家戶戶都不甚富裕,到頭來還不知便宜了誰。”

黃老狗聽了這話,臉上呲著的大牙一收,老實道:“皇帝老爺別怕,俺天天從地裏回來就來給你守著屋哩。我白日裏去地裏的時候就換俺家的貴女紅英來,您還記得紅英不?小時候她可愛跟你屁股後頭轉了,唉,要不是紅英她娘走得早,說不定還能給你們湊一對……”

陸峮身子立刻挺直了:“可別亂說,我一直當紅英是妹妹。”

黃老狗從回憶中醒過神來,忙點了點頭:“是……是……紅英那丫頭生得笨頭笨腦的,配不上您!”

……怎麽說得像是他原本存了心思,之後發達了又瞧不上人一樣!

陸峮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崔檀令,她粉白面龐在這只有一盞油燈照亮的院落裏亦顯得十分抓眼,連清冷寡淡的月輝落在她身上都成了陪襯。

“郎君,我有些累了。”崔檀令其實真沒想計較那些,趕路趕了一整天,雖說沒要她出什麽力,可是被陸峮慣得愈發嬌氣的她在這樣的深夜還是覺得疲憊。

放在平日裏,這個時候她早就睡下了。

聽她說累,陸峮也顧不上什麽影響不好了,將手攬在她腰間,叫她少出些力氣。

她柔軟又散發著幽幽香氣的身子倚在自己身上,陸峮深覺這是甜蜜的折磨,看著被銅錢村村民修繕得十分富貴,完全變了樣的屋子,不得不沈默了一瞬。

住在這兒,跟住在寺廟大殿裏似的,總叫人覺得奇怪。

黃老狗似是看出了他的為難,熱情道:“要不,您兩位去俺屋裏住吧,俺那二兒,皇帝老爺你還記得不,叫狗蛋的那個!小時候他還因為爬不上樹被你笑呢……他去年新娶了媳婦兒,但在鎮上謀生,那間新屋子就空了出來,連枕頭棉被都是新打的,蓋在身上熱乎著哩!”

陸峮點了點頭:“你別叫我皇帝老爺了,就像從前一樣叫我名兒就是。”

黃老狗搓了搓手,笑了:“這咋能成?俺們不是那樣不懂規矩的人!”

從他們銅錢村飛出去的皇帝老爺回來了,還要住在他的屋裏,哎喲,他們老黃家真是要出大喜事兒了!

黃老狗高高興興地將人給領了回去,悉悉索索的動靜難免吵醒了屋裏原本睡著的人,不多時,西邊兒的屋子裏就亮了燈,出來一個穿著素色花襖子的小娘子。

“阿耶,你不是要給陸大哥守著家嗎?咋回來了?”

說話的是黃老狗和黃大娘的四女,喚作黃紅英。

“瞎了你的眼!瞧瞧!你陸大哥回來啦!”黃老狗一個高興,就有些得意忘形,舉高了手裏的油燈叫自個兒閨女可以看到後邊兒走過來的兩個人。

黃紅英臉上浮現出震驚與歡喜交織著的情緒,突然如來的驚喜叫她不自覺地縮了縮腳:“陸、陸大哥……”

陸峮看著她,想起黃大娘在時照顧他的那些情分,便也笑著點了點頭:“許久不見,四丫長這麽大了。”說完,他扭頭看著一旁不知何時站得筆直的美貌女郎,樂呵呵道,“你還記得我和你提過的黃大娘嗎?她這就是黃大娘的女兒。”

崔檀令點了點頭,鴉羽似的睫毛輕顫,露出底下一雙剪水秋眸。

黃紅英怔怔地看著他們,原來陸大哥也會掐著嗓子說話啊?

她兩個娶了嫂子的兄長也這樣,有時候他們和嫂子說話的時候,黃紅英無意中聽見,雞皮疙瘩都要掉一地。

往日黑黑壯壯的莊稼漢陡然間柔了語氣聲調說話,怎能不叫人覺得奇怪?

可是看著那個漂亮得過了分的女郎,黃紅英有些失神,她都有些不敢過去,怕自己的粗嗓門兒嚇著她。

黃老狗見自己向來勤快伶俐的閨女這時候跟村頭二傻子似的一動不動,有些急了:“四丫,楞著幹啥呢?還不快過去把你二哥他們那間屋子收拾收拾,貴人要住哩!”

黃紅英依依不舍地將目光從崔檀令身上移開,嘴上答應了幾聲,慌慌張張地從他們眼前走過,去西屋幫著收拾屋子了。

這一會兒的動靜,家裏的其他人也都被吵醒了,但黃老狗不叫他們出來擾了貴人的眼,他人是老了,可不笨,陸虎頭,嗯,他在心裏邊兒還是習慣叫他陸虎頭,他婆娘一看就是個嬌生慣養的大小姐,此刻你擋著人家小夫妻去休息,硬要嗑這個頭嘮那個交情,這不是明擺著惹人嫌?

屋子裏許久沒住人了,黃紅英將窗子打開透了會兒氣,沒多一會兒卻看見陸峮捧著被褥枕頭走了進來。

黃紅英很久沒有看到過他了,自從他三年前扛著弓箭說要去找皇帝老兒討要個說法,她就再也沒看到過這位從前被村裏人罵膽大的蠢貨,如今又被誇是天上神君下凡的陸大哥了。

“陸大哥,俺來就是了。這,這兒的被褥都是才洗過沒多久的,沒人用過,幹凈著哩。”

陸峮手上利索地將紫蘿她們準備好的被褥枕頭給鋪好了,見原本空空蕩蕩的床上頓時多了幾分熏暖香氣,他又牽了早已困得眼睛都快睜不開的崔檀令坐在床上,這才笑著對黃紅英道:“沒事,你嫂子肌膚嫩,用這些用習慣了。”

“哦,哦。”聽了他的話,黃紅英忙不疊地點頭,她偷偷瞅了一眼那個靜靜坐在那兒的美貌女郎,紅著臉道,“俺去給你們打點兒水來洗漱!”

說完,她噔噔噔地出去了,兩條黑亮粗壯的辮子隨著她的動作甩開一個活潑的弧度。

陸峮又不辭辛勞地將馬車上的東西搬了過來,大到她慣用的錦毯軟枕,小到香爐鏡子,他都給她準備好了。

嬌小姐哪裏住過這樣的地方?叫她跟著過來已經是受委屈了,陸峮不想她還要忍受更多的東西。

這門親事,說什麽都是他占了便宜,可不得再對她好一些。

還好昨個兒夜裏崔檀令已經將自己洗得香噴噴的,今兒又一直窩在馬車裏沒動彈,待會兒洗個臉泡個腳便罷了。

黃紅英哼哧哼哧地給他們提了兩大桶熱水進來,看著被村裏人奉若神明的陸大哥忙忙碌碌,他新娶的妻子卻像是一尊觀音玉像一般坐在床上,不由得低聲感嘆了一聲:“要是陸大哥當年也這麽細心,順玉姐說不定……”她還沒說完,黃老狗就將她給拉了出去,虎頭自個兒有本事娶了貴人,怎麽能在貴人面前說虎頭從前的相好呢!

黃紅英白了臉,老天爺,她不是故意給人上眼藥啊!就是,就是,沒忍住感嘆了一下……

眼下只能祈禱那個長得很漂亮的貴人耳朵沒那麽靈了!

黃老狗賠著笑,好聲好氣地叫他們先歇著,父女倆將油燈留在屋裏,自個兒抹黑回了屋。

嬌小姐用來洗臉的巾帕拿在手裏都像是雲一樣軟和。

陸峮有些新鮮地捏了好幾下,也沒要她動手:“把臉擡起來。”

崔檀令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將臉擡了起來。

美貌無瑕的一張臉,這樣微微揚起來的時候像是盛夏裏的一朵芙蕖,連閉著眼等著人伺候時的驕矜樣兒,都透著一股惹人憐愛的勁兒。

陸峮下手不敢重了,可又把握不好度,怕擦痛了嬌小姐薄薄一層面皮惹她生氣,只好彎下腰,表情十分嚴肅地給她擦起臉來。

崔檀令抽空睜開眼一瞧,原本有些悶悶的心也微微放松了些:“我又不是豆腐,用點勁兒吧。”

他這樣擦會叫她覺得根本沒洗幹凈。

沒成想聽到這話的陸峮眼眸一沈,深邃眼神裏裹了些她看不懂的意味深長:“要是在帳子裏的時候,你也這樣說就好了。”

崔檀令瞪他!

這人和她在一塊兒的時候鮮少有個正經樣。

她便越來越懷疑他從前說的那話的真實性。

這人怎麽看也不像是情竇初開的模樣……誰家楞頭青會像他一樣花樣越玩越多的?

崔檀令嚴肅地抿緊了唇。

陸峮格外勤快地脫了嬌小姐的羅襪,露出一雙白白嫩嫩的腳來,他也沒叫她彎腰動手,自個兒蹲下來就把她的腳給洗幹凈了。

末了還不忘從樹一她們準備的小瓷瓶裏挖出一點兒雪白細膩的香膏,仔仔細細地給她塗勻了。

還不等他抓著她的腳塞回暖暖和和的被窩裏去,崔檀令就自個兒抽回了腳。

他仍是半蹲著,她坐在床上,鄉下的床一般都會打得高一些,她這樣的睥睨姿態就顯得格外傲慢來。

崔檀令將光.裸細白的腳踩在他的胸膛上,看著那雙一瞬變得格外幽深深邃的眼睛,哼聲道:“之前從來沒有同旁的小娘子有過什麽交情?”

“那個順玉姐,還有這家裏的小娘子,都與你有什麽過往?”

看著男人還有心情微微揚起的唇角,崔檀令心裏覺得更不高興了。

本就不能好好睡覺就煩,竟然還扯出了陸峮從前的老相好。

這薄情寡義的男人,他賠她辛辛苦苦做好的衣裳!

崔檀令越想越氣,看著陸峮身上穿著的衣裳,就要舉著拳頭去捶他。

要收回腳時,纖細腳踝被男人一把握在手裏,掌心炙熱的溫度似乎灼痛了她,原本怒氣沖沖的嬌小姐瞬間軟了身子,撲進了他懷裏。

“投懷送抱?”

自覺用了一個四字兒成語很驕傲的陸峮揚起眉,親了親她被氣得鼓起來的面頰,故作驚訝道:“怎得是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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