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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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我想象著沒了你都要過不下去

可事實是我過得還很好。

愛也愛過,痛也痛過,難過也難過。

我都切膚過。

已無遺憾,也無念想。

“Shall we have some…eh,”荒川住在維多利亞,看來美京阿姨的前夫很有錢。酒店直面大海,寬闊明亮的落地窗能看到漂亮的夜景。

“Sex”我站在窗子邊,回頭看到荒川的臉。我的艷遇們有相當一部分沒能有榮幸請我到他們下榻的酒店,然後能一起回到酒店再做些什麽的幾率也是一半一半。我不執著於肉體的堅貞,但是我不能把自己交給看起來不如苗冬已的人。好的,我承認,苗冬已是長在我心裏的一根刺,他在跟別的女人撒歡的時候,我卻不能再輕易接受別的男人。我一直說我做不到守身如玉,但實際上我做的很好。

“NO,maybe we can have a take”荒川搖搖頭,坐在沙發上。

“你不會想知道我是怎麽長大的,”我走過去坐在旁邊。

“牧野婆婆的葬禮我沒能回去。然後京子她對你說了很過分的話,還是要說聲抱歉。”荒川摟著我,像是安慰像是同情的一個善良的不帶欲望的一個擁抱。

沒什麽,沒什麽,我把臉埋在荒川的脖頸,我只是受了點傷。

夏河美京是祖母的學生,也是跟祖母走的最近的學生。

對美京阿姨說來,祖母就好像是媽媽一樣的存在,是授業恩師在生活上也處處給以教導。美京阿姨的第一場婚姻不是很成功,應該說是很失敗。

第一任丈夫荒川是制藥企業的社長,有很多錢,但是荒川和美京阿姨的婚後生活並不美滿,美京阿姨對生活充滿了熱情,有朝陽一樣的活力,但是她經常一個人在家,這會很寂寞。

我記得那時候我住在祖母家,美京阿姨會有司機開著看起來很厲害的車把她從大阪送到高知。通常她會帶著她的兒子在祖母家住一段日子,偶爾悄悄能看到美京阿姨在哭祖母在安慰她。那時候我還小,記憶並不清晰,只能記得美京阿姨是從很小就認識的人。

然後美京阿姨終於預備離婚了,她的兒子被單獨留在祖母家直到事情解決清楚。美京阿姨的兒子比我大大概四五歲的樣子,因為已經懂事,知道是在別人家,並不怎麽說話,祖母父總是笑著逗他,告訴他隨意一點不用太拘束,那時候祖母父會抱著我在庭院裏面看紫陽花開花,那個小孩子躲得遠遠的,我會傻呵呵的沖著他笑,盡管他從來不和我說話。

再接著就是蘇雨接我離開了高知回了蘇北,對祖母家的一切都斷了。

相當一段時間我都在忙著適應新的環境。

先是被蘇雨送到蘇北外祖母家,蘇北的氣候我不習慣,外祖母信佛,吃的東西裏面完全沒有肉,雞蛋也很少,而我在高知吃慣了山桃香魚,幾乎頓頓有魚蝦。外祖母胃不好,她從來不吃大米,用了很久才適應,並且在蘇北的時間裏我沒有國籍戶口不能讀書,沒有鋼琴,沒有練習。

然後我終於在懷念之前的日子中要習慣,蘇雨接我到了北方。蘇雨忙著工作忙著賺錢養我們,所以我學會了在米飯上面淋醬油做最簡單最有效的食物。再然後,蘇雨嫁給安治國,我開始衣食無憂的日子,這是我用了幾年才學會開始享受,開始不用再將剩下的食物藏起來以備之後餓肚子。而與此同時,蘇雨送我去最好的琴行,我跟著胡姨開始學習鋼琴,安治國給我買一樣的斯坦威原裝鋼琴,而且如果我願意,我可以隨時再買一架。

好像祖母和祖母父從我的生命中褪去了顏色,直到我又回到了高知。

大三那年出了不少事情,弄懂了苗冬已離開的原因,接受了蘇白再成不了完全優秀的音樂家的事實,接受了唯一的朋友李穎去了德國的事實。於是苗冬已去了英國的那年冬天,我一個人去了日本。

我在安家保持了長時間的沈默,跟蘇雨大吵大鬧過之後,蘇雨答應了我的要求。安治國不願意我離開,但我說到底只是蘇雨的女兒,安治國只是繼父,他沒有阻礙我回日本的權利——蘇白是中日混血,蘇白的出生證明上寫的是日文,蘇白的國籍是日籍。而條件是安治國不會給我很多錢。

安志國並不想我去日本,蘇雨勸了很久才能成行,所以我沒有太多錢,我離開的時候,我身上的錢大概只夠我買飛機票。

好笑麽?送我離開的人是王璽,我見慣了別人離開的背影,我知道留我一個人有多難過,我慘淡到要一個人傷痕累累的回到高知,而且,我沒有找到祖母的聯系方式,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在下飛機後坐著新幹線找到愛我的祖母父祖母——蘇雨知道我在賭氣我在無奈我在憤恨,所以什麽都沒有給我,想我能知難而退,能接受現實,然後我還是名媛貴圈裏面說來數一數二的安家千金。

王璽抱了我,說“我勸過你,小白,你不聽也沒關系,你還有我。我要跟你聲明我不是苗冬已的替身,我簡直比他好太多。”

王璽之前跟我說,他說能的話希望我和苗冬已能分開,聯合和安氏正在爭市場,我和苗冬已之間最後一定不是好結果。他說的對,我和苗冬已真的沒有結果。

王璽跟我說,畢業禮物已經提前幫我放在東京,然後他走了。

剛到日本的時候因為完全沒有認識的人,這讓我覺得很安心。奇怪麽?因為沒有認識的人,就沒有人會懷著不安分的目的來找你,我寧願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都忽視我,我需要冷靜。

說到聽聞苗冬已退婚的時候,我簡直就是舊社會的小姐被人甩了一樣,恨不得出門左轉一個憤慨投了江,但是沒能夠。

我那時都不知道我到底哪裏不如了苗冬已的眼,之前完全都沒有跡象說我們要分開,完全沒有。我像個突然沒了所有金子的守財奴,比葛朗臺死去的時候還要難過。苗冬已就是我所有的金子。

安志國黑著臉不願看我,蘇雨和安夢琪拉我上了三樓。

我在三樓團了至少有三個月沒出門。

苗冬已身在英國,我沒有他新換的電話號,我失去了和他的聯系。唯一能做的就是等他的MSN亮起來,不眠不休的盯著。第一天,我尤能想著因為時區相差的太多所以沒遇上,第二天,我也還能因為他剛去了那裏不穩定不習慣,所以沒有後話。第三天,第四天,就算我再傻也不能再這麽自欺欺人騙自己。

流著淚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的第五天,李穎來了。

李穎是我鋼琴老師的女兒,我從開始在北方學鋼琴起就認識她,一直到現在。

她來看我的時候,我已經頹廢的快要散架,立起來開門的力氣都沒有,開了門就窩在她懷裏,嘴裏念的名字還是“苗冬已,苗冬已,苗冬已”。安夢琪見了我依是恨鐵不成鋼,蘇雨盯著我看了好久,終是一句話都沒說下了樓,我猜是她想到了她的愛情,我是最像她的女兒,並且有個缺點,□□上剛直不阿不會自保,才落得之後下場。

李穎說,蘇白啊,蘇白啊,你眼裏就只有苗冬已,苗冬已走了你又何必?他終於還是不愛你,走的一幹二凈,你這是何必?

我哭的更兇。我和苗冬已到底是哪裏出了差錯?

可無論我怎麽接受不了,苗冬已大學畢業去了英國,時空是差距,我無論怎麽補救都再追不上,更何況,事情的主角根本沒有給我補救的機會。這是事實。我苦著臉,再哭不出來。

剛到大阪下機,我就立刻轉車去了高知縣——那時候新幹線還沒完全修通,我輾轉了好久才顛簸到達。一隔十幾年,我才又回到高知縣,聽周圍素不相識的人說的日語裏有印象中的高知口音,我鼻子裏面酸的都要流出醋來。

蘇雨二十二歲大學畢業的之後來了日本進修,她大學日語專業,日語學得極好,翻譯工作接的都是上流場合,結識的皆是都是權貴。機緣巧合認識了一位鋼琴家,骨節分明、修長漂亮的手指,帶著高知口音但是溫暖儒雅的聲音——我的生父。

蘇雨和他幾乎都是一見鐘情,大多學語言的人都天生玲瓏剔透,學音樂的人也是如此。溫柔漂亮的女子翻譯和英俊高大的音樂家幾乎是一見面就開始暧昧,他們的感情剛開始就像躲貓貓,你撩我一下我逗你一下,一來二去情愫更深。可能他們第一次抱在一起的時候也想過,蘇雨一個江蘇女子跨著國界嫁在日本並不是最好的選擇,蘇雨的選擇很多。可終有情難自禁的時候,有了我,他和蘇雨辦了和式的婚禮,我見過桌子上擺著的照片,他們幸福的可以,年輕的蘇雨穿著形式繁雜的白無垢和服,帶著花笠也能隱約看見臉上敷著重重的粉。玉面紅唇,蘇雨穿和服比她穿旗袍要漂亮的多,只是她再不能穿,她的和服隨牧野的死一同葬在車禍裏了。新婚四個月,牧野車禍罹難離世。蘇雨新寡,我變成遺腹子,前後不過兩年,二十五歲的蘇雨離開了日本。

這不能怪蘇雨。因她還年輕,她不能因為她的敢愛敢恨放棄她之後的人生。牧野是她愛過的人,而我很像牧野,尤其是我在彈琴的時候。這是為什麽即便剛到北方家裏馬上就要揭不開鍋,蘇雨依然能咬著牙堅持把我送到最好的特長班讓我學鋼琴。

我離開高知縣的時候是七歲,鋼琴中班,國小二年。

蘇雨是一個中元節突然回來牧野家的。

是個午後,蘇雨因為輾轉轉車的原因略顯狼狽,但不能壓下她的美麗——美真的無國界,那時我受著日本的傳統教育,也覺得蘇雨是個美人,而之後被蘇雨送回蘇北,見多了江南女子也依舊覺得蘇雨毫不遜色。

我本名牧野白,字歪歪扭扭刻在房間外的銘牌上,蘇雨拖門進來的時候,我正在練琴——我知道來的是陌生人。牧野是音樂世家,爺爺奶奶都是頗有建樹的音樂教授,他們從不會在我練習的時候打擾我。

“我是媽媽。”蘇雨流著淚跟我說。

Kasang這個音我幾乎都不讀,再小時候同班的同學說和服都是媽媽幫忙穿的,所以我執意要穿和服,因為覺得是不是穿和服的時候就能見到,事實自然是沒有。奶奶掩著眸子裏的沒落和難過幫我穿正式和服,我看著一層層和服裹在身上都要哭出來,裏衣夾衣外衣用綁帶系著非常束縛,穿著和服不能彈琴,因為步子邁不開,踏不到踏板。

“媽媽。”我的中文極為蹩腳生硬。到蘇雨來接我,我已經學了半年可是依舊不好,我用中文說的第一句話喊的是蘇雨,我覺得只單單因為這件事,蘇雨都應覺得幸福。

我從出生到七歲沒有中文,我是牧野白。

蘇雨因為這段不算成功的婚姻和家裏的關系相處的極差,我祖母並不喜歡我,因為她聽不懂我在說什麽,她接受不了她的小女兒風光嫁到國外卻又鎩羽而歸。蘇雨將我放到蘇北祖母家,就去了北方,一去一年。

我對蘇雨不在的那一年沒什麽印象,因為蘇雨一直都不在我身邊。在蘇北的一年,我想的更多的是高知我寬闊漂亮的榻榻米,能看見石子庭院的木窗,還有奶奶的梅子飯團。我不習慣蘇北的飯食,為這不知道鬧了多少次,蘇北的米吃起來永遠都沒有高知的米香軟,蘇北的菜全部都是兌了糖醋翻炒的,蘇北沒有生魚片。一年,夠我剛剛習慣。

然後蘇雨從北方回來和外婆大吵一架,只住了兩天便走了。這次蘇雨走帶上了我。

蘇雨帶我到北方之後住在租來房間,上下左右什麽樣的人都有,我不習慣說話,軟的沒有脾氣,總是被別人欺負,而這些蘇雨不知道,因為我不習慣說話。

而自那之後,日本成了蘇雨生活中的盲點,蘇雨再沒有提起過高知。

而如今,我又回來了。

去敲門的時候,是一個學生模樣的人來開的門,問我是哪位,要找誰。

我楞了半天。

也對,沒人能一直呆在原地等你。世事滄桑,人生一襲華美的旗袍外衣看起來被歲月沈澱得嘹亮鎏金,而如今我能看到的皆是旗袍之下的虱子。

開門的人是祖母的學生,借住在這裏,祖母被美京阿姨接去大阪住了,開門的人打電話給美京阿姨,祖母當晚就從大阪趕回高知市。

到後半夜,他們開的車才到。我和祖母長的很像,看到穿著灰色和服的老婦人向我走來時,眼淚就掉下來,完全沒有要停的意思。

“白,歡迎回家。”

“我回來了,奶奶。”

然後是抱在一起哭泣,美京阿姨坐在後面的榻榻米上紅著眼眶。祖母比記憶中老了一些,歲月不饒人,臉上鋪著細細的粉,笑起來有皺紋,銀灰的頭發梳理得很整齊。

我被蘇雨帶走後祖母一直很擔心我,蘇雨沒有要任何哺育金,祖父母害怕蘇雨一個人沒辦法把我養好。然後退休的祖父接下來被查出了奧爾茲海默癥,像記憶被一片一片被人割掉,祖父開始變的不清醒,就是所謂的癡呆。祖母深愛祖父,所以拒絕了校方希望她留校的建議,堅持了離休,然後開始手把手的照顧她的愛人。

祖父是個敦儒的男人,他所有音樂會的曲子都溫暖,祖母很愛他,他也很愛祖母。

值得一提的是,我沒能回日本陪在祖父母身邊過,但是我關於音樂的啟蒙來自我的祖父母。有不少演奏家出自牧野的門下,我能找到關於祖父母出現在哪個學生的音樂會上或是什麽音樂比賽上的視頻,我能看到一起出席的他們是那麽相愛。

祖父去世了。

用盡了各種辦法都沒有辦法阻止因為時間的流逝而造成的退化,因為它不是壞了,就無從修覆。舉行完祖父的葬禮,祖母病了一場,病了很久,周圍一直都是美京阿姨在照顧。哦,天,我應該註意到的,但是沒有,我都沒有想到我再回來的時候只有祖母一個人了。

祖父去世的時候我在準備藝考,在準備央音的面試,我想應該是祖母告訴了蘇雨希望我回來,但是蘇雨拒絕了。我沒想到,祖母一個人就這樣過了這麽長時間。

“我就在想,你是不是要回來了。好在,你回來了。”屋子只有兩個學生在借住,大多數房間都封了。因為我的回來,祖母拉著我的手一個房間一個房間的打開,然後告訴我,等過幾天,我們可以換上新的家具,我們可以有新的開始。

祖母和蘇雨一直有聯系,蘇雨一直向祖母匯報著我的事情,祖母說每年生日都能收到我寄的禮物,祖父去世之後盂蘭盆節也會有鮮花,祖母說我們白長大了,漂亮了。

我聽得像個孩子一樣淚流滿面,怎麽都止不住。我自己知道我什麽都沒有做,如果不是我需要避難所我差點就忘了這麽愛著我的我的祖父母。

祖母搬回高知家裏,加上我和另兩個借住的學生一起生活,每周美京阿姨會帶著她的雙胞胎兒子回來看我們。借住的學生曾經一度以為我是美京阿姨的大女兒,而美京阿姨是祖母的私生女。

祖母終於忍受不了我整日在家作書面翻譯還賺錢的做法,我癡迷於德語日語漢語之間的轉化,但這並不轉錢。我知道祖父的退休金、保險金和慰問金再加上祖母的退休金養我和祖母完全沒有問題,但是我不願意再做其他的。

我覺得我放棄了音樂。

鋼琴和伽耶琴,甚至還有祖母知道我要留下來特意去買的大提琴都在琴房裏放著蒙了塵,我沒有再動過。我看得出來祖母有些失望,我曾經是個好苗子。

祖母開始苦口婆心的勸我,美京阿姨則幫我辦了藝大的手續——我只要通過藝大的入學考試,就可以在藝大讀音樂系研究生。

這期間我有八個月的時間。

3月16號是祖母的生日,而且櫻花的花期到了最旺盛的時候,美京阿姨開車接我和祖母去大阪賞花。祖母穿著紫色的和服,腰身消瘦,站在櫻花樹下,迎風而立。和服很顯身材,很漂亮,我仿佛能看到幾十年後的蘇白。還有一張是我和祖母、美京阿姨的合照,照片幾乎就是我那時生活有跡可循的例證。

李穎會經常打電話給我聊天,她在德國過得不錯,她的德語進步的很快。

然後第二年秋天,我順利通過入學試,成為東京藝術大學研一的學生,我的導師和祖母曾經是同事,我們相處很好。

我拿著蓋了藝大校章的報道書回到高知的時候,祖母已經備好了紅豆飯,她說我們白這麽厲害,怎麽會通不過?我早就知道。

祖母一直以我為驕傲,我一直是她的驕傲。美京阿姨後來跟我說,我第一次得獎的時候祖母開心的不得了,到處跟人說自己的孫女多麽了不起,甚至拿學生跟我比較。祖父病重的時候連祖母都認不清,最多念叨的名字就是白,白,我們白又沒有喝牛奶——我小時候受不了牛奶的膻味,但是回了蘇北之後,牛奶算是我能接觸到有營養的東西,我已經習慣。

祖母很欣慰我總算能走出來開始接受現實,我離開的時候美京阿姨看起來心情很不好,祖母卻告訴我,我應該向前走,於是我搬去了東京,準備開始踏踏實實的學習。

事情比我想象的要平靜很多,祖母和李穎從不會跟我說起苗冬已,仿佛我的日子裏沒有這樣一號人物存在過。我每周打電話回去告訴蘇雨和安蘇我過得很好,和安夢琪會在MSN上閑聊,而王璽,他每個月都會送花到研究室,托他的福,我依然是個被人羨慕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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