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都不嫌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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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上次與鐘起然爭執過後,嚴母近日時常想起自己久未聯系的姊姊。自從姐姐被宣告不孕癥之後,父母怕像是丟人似的,讓她沒事就待在家裏,不要隨便外出。在他們那個時代,不能生育是頭等大事,會淪為街坊鄰居的八卦,會被人以同情的眼光看待。於是她那個溫柔愛笑的姐姐,被禁了足之後,開始變得不愛說話,也越發消極起來。

嚴母還有幾個兄弟姊妹,卻跟這個姊姊感情最好。所以年少氣盛的她一開始也是感到氣憤的,對父母的態度,對旁人的閑言閑語,她為姊姊抱不平,總想要據理T~S~X~D~Z力爭些什麽。父母卻對她說:“妳懂什麽,等妳以後為人父母了,就知道當父母的不得已。”

她那時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她只知道姊姊明明也是受害者,受委屈了,還要被旁人指指點點的,沒有一個人肯站出來為她說話。

她的反抗一點作用也沒有,很快就被更多認同父母做法的聲音給淹沒。

後來,姊姊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連房門也不出了。

而她,好像也漸漸地接受了這個事實,不再為姊姊反駁任何事。

姊妹倆慢慢地疏遠了。

嚴母只記得自己出嫁那時候,姊姊躲在房門後看她,連一步也不敢踏出來。她明明看見姊姊的眼中閃著淚光,像是有話要說,卻沒有給予回應。後來,媒婆在催了,她才收回目光,頭也不回地走出這個住了二十年的家。恍然間,幾十年就這樣過去了。她從其他人口中聽到姊姊從家裏搬出去住了,又聽見她有了追求者,跟一個溫柔的中年男人在一起,打算過一輩子。

她是感到欣慰的,卻又悵然若失,明明還是關心,卻沒有勇氣去見她。因為這些年心底總有一個聲音在不斷提醒她:她屈服於現實了,感到愧疚,無法面對。

一直到鐘起然說了那樣的話,她才又把這段往事從記憶深處給翻了出來。

嚴母手中握著電話,煩惱猶豫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把一直記在腦中卻始終未能撥出的電話號碼給撥了出去。

這日午後,嚴母按著地址來到一棟別墅前,別墅外頭有一個小小的庭院,擺著幾盆修剪整齊的花草,生機盎然的生長著。她站在門口,突然就回憶起那年夏天她與姊姊在院子裏一起做壓花的情景。姊姊喜歡花草,小時候總是喜歡拿著一把剪子假裝自己是園藝師,而她會跟在姊姊後頭,去撿那些掉落下來的花朵及葉片,仔仔細細地拭去灰塵。

這時候,一道女聲從庭院裏傳了過來,帶上了笑意,“來了,快進來吧。”

嚴母這才發現對方一直站在庭院中,像是在等自己的到來。她看著那個熟悉的笑容,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姊姊帶著她走到庭院裏的休息桌椅坐下,頂頭是一把大陽傘,遮去大部分的陽光。桌子上放著一壺茶,茶水的顏色偏深,是花草茶。

“怎麽想到要過來找我?”兩人多年未見,這句話卻被姊姊問得一點都不生疏,好像他們不過是幾天沒見,而不是幾十年。姊姊如今過得很好,好像也開朗了許多。當年的那些陰郁往事像是已經從她的生命裏退去了,沒有留下痕跡。

嚴母拿起杯子,抿了一口茶,還是記憶中那樣的味道。她開始說著鐘起然的事,從自己的兒子被綁架開始,執意娶了一個男人,自己如何反對,又是怎麽樣想盡辦法逼他們分開,她一五一十的、毫無保留的全部說出來。她的性子倔強,從小一遇到什麽不開心的事,就想跟姊姊說。姊姊不一定會認同她,但絕不會罵她,她總是溫溫柔柔的同她說些自己的想法與體己話。而她借題發揮,或許也是想讓姊姊借機罵罵自己,這樣她心裏還能好受一點。

姊姊聽後果然沒有責罵她,而是平靜的開口道:“每個做父母的,無非希望自己的孩子平安成長,健康快樂,只要不是殺人放火,作奸犯科就好。”她刻意停了一下,才繼續道:“好聽話誰都會說,但我說這全都是屁話。”

嚴母聽見最後一句話時楞了一下,訝異地看著她。

“真這麽想,哪來這麽多不合。”姊姊說這句話時,嘴角略微帶著嘲諷的笑,與看遍世事的無奈,“就我看來,大多數的父母只是為了自己的面子,不管孩子心裏所想,不顧孩子死活,執意要他們走上自己認為的正確道路而已。他們怕極了閑言閑語,害怕孩子與旁人不同,便想要努力矯正,發現做不到的時候,就用更激烈的手段,死活要一個滿意的結果。你說,這樣的態度跟對待仇人有什麽兩樣?”

這番話既像是對嚴母說的,又說得像是她自己。

一直到親耳聽見這番話,嚴母才知道姊姊一直積壓在心裏的怨念有多深,“姊姊……”

“我只問妳一句,妳希望小昊以後變成像我這樣嗎?”

嚴母被問得啞口無言,完全說不出話來。

姊姊突然又放緩了語氣,溫溫柔柔的說話:“妳有沒有想過,妳自以為對他的好,對他來說或許才是真正的負擔。真正跟妳過生活的,不是那些只會說閑言閑語的外人,是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的家人。孩子都孝順了,妳還奢求什麽?”

嚴母終於顫抖著聲音問出口:“姊姊,妳怨爸媽嗎?妳怨我嗎?”

“怨啊,怎麽不怨。”姊姊說完這句話後,卻看著她笑了,“但我是感激妳的。因為妳是第一個站在我的立場為我著想的,即便年輕時我也曾怨過妳半途而廢,但現在回想起來,妳拼命為我反駁的模樣,才是我堅持活下去的動力。我希望妳保持這樣,但不要把矛頭指向親近的人。妳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不能說兩個男人相愛就是正確的,但那是他們自己的選擇,妳可以不接受,但至少得學會尊重。但無論何時,只要妳改變主意了,都不嫌晚。”

嚴母回去時,一直在想著姊姊的話。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一時沖動的可笑舉動,後來竟然成為她努力生存下去的動力。

但她不後悔,她只後悔當時沒有為姊姊做得更多。

親情尚且如此,愛情又何嘗不是呢。

她反省自己這些年來的所作所為,確實對鐘起然做得太過份了。但那孩子不但沒有怨恨,還一心想著要與自己和解,甚至不想讓嚴昊為難。

她也知道鐘起然大概是知道了自己姊姊的事,所以才故意在爭吵時說出那樣的話來。

她不能說自己已經徹底了接受兩個男人在一起的事實。但鐘起然這種恰到好處的坦誠,現在在她眼裏看來,都變成了可愛的舉動。

嚴母回到家時,已經過了吃飯時間。

她沒有特意叫管家留飯,幫傭也已經下班了,打算隨便弄點東西吃就算了。她自嫁到嚴家來之後,已經習慣在家吃飯了,很少在外頭吃。這或許是一種精神寄托,總覺得這樣做,餐桌上就不會空空蕩蕩的,心裏沒有著落。她結婚那時,嚴父就已經很忙了,一周有好幾天都不在家吃飯,生了嚴昊之後,這種情況才好了一點,至少她不是自己一個人了。於是她理所當然的把生活重心轉移到嚴昊身上,寄予厚望。但很多事回想才會發現,其實自己欺騙自己,也只有自己會感動自己而已。

她走進廚房正要動手,管家卻突然叫她等等,讓她在餐桌上坐下,才從保溫盒裏拿出飯菜。

“哪來的?”嚴母看了一眼,留的都是她愛吃的,不多不少,正好是她平常吃的份量。

管家說:“鐘先生留的,是他親自夾的菜。”

嚴母看著那個用舊的保溫盒,突然就有些懷念起來。她多久沒用這個東西了,當初還是給嚴昊上學時帶便當用的,她一直都舍不得丟。

嚴母笑了笑,“這個很久沒用了,怎麽還知道要從櫃子裏翻出來?”

管家又說:“是少爺拿的。”

嚴母頓了頓,搖頭笑了起來。這兩人大概就是吃定她會心軟,才故意來討好的。

多了一個兒子,其實感覺也沒那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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