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問話可真是突如其來。

吳世和陸圖齊齊順著聲音低頭看去， 只見寸草不生的硬質地面上，此時正在緩緩滲出一灘半粘稠狀的紫黑色液體。

液體似乎努力想要凝聚成人形，一度上湧到了和吳世等高的位置， 奈何周身流動性太強， 最終還是啪嗒落下， 成了不規則的一坨。

吳世：“……”

吳世：“做不到就別勉強了， 沒人歧視你的。”

液體聽罷，也從善如流地不再掙紮。下一刻， 一張圓滾滾的面孔自液體中浮現，仰面朝天，斜睨著投來打量的視線。雖然眼耳口鼻俱在，長相也還算憨厚，但是配合上他紫黑的底色， 以及那宛如蠕蟲般蠕動的邊緣，還是透出了十足的詭異氣息。

不過既然這裏是關押魔族的無方之地， 那麽有任何奇怪的事情也不足為奇。

畢竟魔族本就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合理的生命體。

這樣想著，陸圖便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徐徐呼出，盡量讓自己的心境平靜下來。他沈下目光， 勇敢地與液體中的那張人臉對視。

人臉問：“我沒有見過你們， 你們是誰，為什麽走在我的領地上？”

他說得很慢，還有些卡頓，聽起來像是上了年紀的老大爺隨口對路過自己家門的旅人詢問， 純粹只是好奇， 甚至還有些出乎意料的和氣，不含絲毫殺機與敵意。

只是倘若回答得不對， 面前這能力水平深淺不知的生物，也許就會瞬間暴起攻擊。

為了避免出現這種狀況，陸圖立即飛速思考起來，可還沒想出頭緒，就聽旁邊的五師伯張口胡扯道：“哦，我們是住在北面幾百公裏外的，現在閑得無聊在散步呢。”

神色尤其淡定，語氣特別自然，仿佛這就是事實。

“北面幾百公裏……那應該是落雨住的地方，但是她向來不喜其他人踏入自己的庭院，你們又怎麽會住在那裏？而且同胞近百人，雖然不常見面，我也都大致記得他們的模樣，唯獨對你們沒什麽印象……你倆究竟是誰？”

人臉一口氣說了好長一段話，甚至還羅列了兩項理由，都是在表達他心中的疑惑。但是這並沒有難道吳世，他眼珠子轉了轉，便解釋道：“你不認識也正常，我們是落雨的孩子，這百年間才出生，和大家見得少。”

此話一出，人臉瞬間臉色大變，失聲驚呼：“落、落雨有小、小孩了？！”

陸圖差點維持不住臉上的表情，心中更是泛起驚濤駭浪，簡直想要沖著吳世發出咆哮：五師伯，你這麽胡扯真的好嗎？？

落雨是你之前提到的魔族吧，那這坨玩意兒也是魔族吧？先不說他能不能認出咱們人族的身份，就說他如果問起落雨的事情，你又該怎麽回答？？這絕對是要被揭穿的啊！

果不其然，人臉收起驚詫之色後，語氣中的懷疑更重：“但是我沒有聽說過，落雨和誰關系好。”

吳世老神在在地答道：“因為他們很別扭，總是人前打架，人後親熱。”

“你說的是誰？”

吳世輕咳兩聲，微微一笑：“是壺夷。”

空氣突然寂靜，尷尬的沈默開始蔓延，危機在暗中蟄伏……最起碼，陸圖是這麽覺得的。他甚至下意識要取出自己的長劍餘天，但是轉念意識到，如今的他不過是一介魂靈，一來沒有帶劍在身，二來即使有劍可用，以他如今的修為水平，也不一定摸得著。

但是該有的警戒還是要有的，於是他默默調動起靈力，醞釀著自己最強的靈術攻擊。只要對方一有異動，他便全力以赴。

誰曾想，在沈默片刻之後，人臉突然長嘆一聲：“真是鮮花插在了牛糞上。”

他的聲音依舊是那般嘶啞，語速還是那般緩慢，吐字間卻讓人聽出了一絲遺憾惋惜的意味。

吳世問：“你覺得誰是鮮花，誰是牛糞？”

“當然是壺夷鮮花，落雨……”話沒說完，人臉便像是受了驚一般閉上了嘴，隨即半抱怨半責怪地說道，“你這小娃娃，不要挖個坑給我跳。都是鮮花，你們的父母當然都是鮮花。”

在這之後，兩人便被放了行。

人臉甚至殷勤地送了他們一段路，臨別前還讓吳世和陸圖代他向落雨問好，仿佛一下子從行將就木的老年人搖身變成油膩膩的鄰家大胖墩。

直到確認人臉確實沒有再跟來，陸圖才忍不住出聲：“師伯，這也行？”

吳世點點頭：“你師伯當然是行的。”

“我是說，那應該是魔族吧？”陸圖一臉不可思議，心中更是有種讓時間倒流好重新再看一遍事件經過的沖動，“光憑這樣幾句話，他就信了麽？而且傳聞魔族喜食人魂，他為什麽沒有發現我的魂體身份？”

吳世摸摸下巴，緩緩道：“一般來說，到了這種時候，你可以適當懷疑一下自己是不是人……”

“師伯！”

“好了好了，我說實話。”吳世擺擺手，收起了臉上的調侃笑意，瞬間變得正經起來，“能騙得過他，有兩個原因。一是因為他確實笨，二則是因為他現在是笨上加笨。”

陸圖：“……”

吳世無奈道：“我不是在說廢話，請別用這樣的眼神看我，有點傷自尊的。”

陸圖尷尬地移開目光，訕訕道：“抱歉……那請問師伯，這話是什麽意思？如果說那個魔族本身智力有所欠缺，又為何現在會變本加厲？”

吳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你知道當初為什麽要將魔族關押在無方之地麽？既然能夠將他們抓住，應該也可以直接抹殺這些食人主義的恐怖分子吧？”

陸圖楞了楞，半猜測道：“因為殺不死？”

雖然大陸上也有這樣的傳聞，但是主流的觀點還是認為，六千年前的先輩們是出於慈悲為懷的善心而沒有對魔族趕盡殺絕，無方之地既是牢籠，也是給他們這些異界來客的一處容身之地。

顯而易見，這兩種說法相比，後者遠比前者更能讓人接受，這也是其能夠成為主流說法的重要原因。

對於陸圖的回答，吳世點點頭，肯定道：“就是因為殺不死。”

“魔族其實和普通人族的長相無異，他們的特殊能力也許不受靈力束縛，卻也遵循著一定的規則。從這方面來說，他們其實也就是另一個世界的‘人族’而已。”稍作停頓，吳世的聲音更為低沈，“可問題在於，他們不受這個世界的法則束縛，也就跳出了這個世界的生死定律。”

“魔族如果受傷到了瀕死的地步，就會變成我們剛剛見到的黑色液體，無法消滅，也無法毀損。在那種狀態下，他們的思考能力會退化不少，所謂的特異領域也不覆存在，但只要經過一定的時間，便能以健全的姿態覆蘇。”

陸圖忍不住問：“那要多長時間？”

吳世搖了搖頭：“這很難說，和個體差異有關。”

“擁有這般約等於無窮的生命力，本就會受到忌憚。更何況這些魔族又心狠手辣，殺人無數，所以六千年前的那些老家夥，就花費大功夫打造了這個無方之地，用來困住他們。”

陸圖覺得，在說到“大功夫”的時候，五師伯看起來似乎有些咬牙切齒。

但是這表情轉瞬即逝，讓他有點懷疑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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