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醫堂三人互相對視了一眼， 都沒有出聲。

見他們似乎欲言又止，唐環先是覺得有些奇怪，緊接著突然想到什麽， 神色頓時變得緊張起來。他咬了咬下唇， 遲疑片刻， 還是惴惴不安地問道：“難道是師侄他……他醒不過來了麽？”

這可真是天大的誤會。

尤其是配合著唐環那強作鎮定的揪心表情， 就更讓人愧疚了。

宋雅致連忙出言澄清：“當然不是，前輩大可放心。對於吳掌門交托之人， 師尊已醫治的頭緒，相信很快便能蘇醒過來。”

“啊，嚇死我了。”唐環全身放松下來，長舒一口氣，隨即不解道， “那你們為什麽都不說話呢？”

路行天面露苦笑：“其實是關於吳掌門的……我們不知道，他究竟在不在山上。”

唐環道：“以師弟那股子宅勁， 只要沒有別的事情打擾，肯定在山上。你們只要帶我到他那裏去就行，之後就不用麻煩你們了，我會自己招待自己的。”

“嘁， 誰想招待你。”

沈溪雲並不愉快。由於林無涯和吳世硬闖坎離山的緣故， 她對山水門並沒什麽好感，即使吳世在九君洞天救了她一命，這種印象也改不回來。如今出現了一個疑似和山水門有關聯的奇怪男人，同樣又是未經通報就悄悄摸上了山， 她的態度自然不會好到哪裏去。

宋雅致瞥了沈溪雲一眼， 對唐環說道：“道友別在意，大師姐的性子向來如此。”

“沒事， 打擾了你們，我也很不好意思。”唐環眨巴著亮晶晶的眼睛，滿懷期待地催促道，“能帶我去找大師兄和五師弟了嗎？好多天沒見，我有點想念他們啦。”

宋雅致沈默了數息，點點頭道：“道友請跟我們來。”

一行四人繼續向山上進發。石頭小路蜿蜒兒而曲折，周邊的景色明媚卻單調，直到走出這片林子，才漸漸有了人跡。坎離山獨特的建築屋檐在山間若隱若現，雖然看起來近在眼前，但又似乎還有不少的距離。

宋雅致想了想，還是攔住了過路的一位弟子，問道：“師尊在大殿嗎？”

弟子有些驚訝，隨即行了一禮：“回二師姐，堂主如今正在偏殿丹爐房，神機閣的病人似乎情況危急，二長老也束手無策。”

沈溪雲皺眉道：“明明就在我們出發前，二長老才說過那人的已經穩定，怎麽現在兩天過去，反而情況危急了？”

“回大師姐，弟子也不太清楚，只知道那位病人是今日早晨突然出現異常的狀況，並且在短短時間裏迅速惡化。”

宋雅致轉頭看了唐環一眼，又問：“那住在靈犀居的吳掌門，有回來過嗎？”

弟子聽了，更是驚奇：“沒有啊，他不是隨師兄師姐們一起去歷練了嗎？執劍長老還一直在強調吳掌門修為超絕，定能護你們周全……咦，這位道友是？”

唐環本來還在東張西望，此時忍不住湊過頭來：“我來找人的，你剛剛的話是什麽意思呢？五師弟不在這裏嗎？”

“五師弟是指……”

宋雅致揮揮手示意弟子離開，轉頭對唐環說道：“道友，真是抱歉，看來吳掌門不在山上。”

“實際上，他在不久前還陪同我們三人在九君洞天中歷練，但是因為一場意外，他用空間靈術將自己轉移到了別處，我們也就失去了聯系。本來以為吳掌門會自行回到聖醫堂，如今看來似乎並非如此。”

唐環楞了楞：“那大師兄呢？”

沈溪雲譏道：“呵，早跑路了！”

“大師姐，你這話似乎說得有些……”

“不禮貌”一詞還沒說出口，宋雅致就消了音。因為唐環非但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悅，反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隨即感嘆道：“原來大師兄又跑路了啊。”

……為什麽你看起來好像很習以為常的樣子？

……跑路什麽的，難道是大師兄該有的姿態嗎？

聖醫堂弟子三人並不清楚，在山水門眾的認知裏，大師兄跑路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正常到就連新鮮感都已經所剩無幾。如果他能夠安安分分地在門派裏當上百八十年的掌門，不翹班也不甩鍋，那才最令人震驚。

話雖如此，要找的人不在，唐環多少還是有些失望的。所幸陸圖因為魂魄離體的緣故，此時仍舊乖乖躺在病床上，他便心滿意足地守在大師侄身邊，總算找到了慰藉。

七裏聞訊而來，跳到桌上歪頭問道：“我記得馮蕓說過，你應該在盛京參加萬仙群會？”

唐環一臉理所當然：“因為你們都不給我個音訊，我實在很擔心小陸圖啊。”

“你是自己從盛京跑來的？”

“是啊，我厲害吧？”

七裏若有所思，睜著火眼金睛仔細打量著面前的男子，片刻之後一無所獲，有些喪氣地低下了頭。

唐環笑著從須彌囊中取出在盛京買到的伴手禮：“你在找這個嗎？”

“汪！唐環你真的太好人了！”

他正要撲到對方的身上，靈敏的耳朵卻突然捕捉到了窗外的動靜。下一刻，就連唐環也註意到了，實在是因為那人嚎得太過響亮，以至於驚起了林子裏的鳥雀，引起一陣極其熱鬧的嘰嘰喳喳，想不註意都挺難。

唐環正想走到外面去看看情況，就被七裏攔住了去路。

“你和我一樣都不能打，還是得小心點。”他動了動耳朵，提議道，“讓我先探探情況。”

唐環從善如流：“好啊，交給你了。”

他坐回到椅子上，托著腮幫看向窗外風景。雀鳥散盡之後，嚎叫卻仍未停止，不僅如此，原本萬裏無雲的湛藍天際上，此時居然能夠見到隱隱流動的翠綠光影，時而凝縮，時而擴張，呈現出極度不穩定的狀態。

“那是不是劍意啊……”唐環百無聊賴地踢著小腿，自言自語道，“和大師兄的有些像，唔，但是沒有他的好看。”

而七裏那邊，此時也有了探知的結果。他有些難以置信，兩只狗眼瞪得老圓：“是那個被帶回來救治的神機閣二長老，在丹爐房裏躺了幾天，現在終於發瘋了！”

“神機閣二長老？”

唐環想起前不久上山的時候所聽到的話，心想那個白衣弟子所指的惡化，就是瘋了麽？

七裏的情緒越發緊張焦慮，下意識在房間裏來回踱步：“不僅失控了，他似乎還想要把這座山頭毀掉！天上的那片劍意，就是他在啟動高階法器所帶來的征兆！”

“雖然他的神志混混沌沌，但無奈周身法寶驚人，就連最強的山如海都敵不過他的絕對防禦。等到劍意法寶真正爆發，這裏就會連渣渣都不剩了！”七裏停下了腳步，輕輕一躍跳到桌面上，昂起腦袋，和唐環大眼瞪小眼。

唐環：“怎、怎麽了？”

七裏：“你如果不去扛，我就先跑為敬了。”

“哦、哦，那就去吧。”唐環看了眼在床上昏迷不醒的陸圖，覺得這是履行長輩責任的時候了，必須得好好表現才行。他猛地站起身來，信步走到門口，正要推門而出，又忽然頓住了腳步。

七裏心中有所預感。

果不其然，只見他轉過頭來，尷尬一笑：“麻煩帶個路呀。”

*****

路行天心想，這個自己從前並未聽聞過的山水門，也許是個隱藏的大佬門派吧。

掌門吳世自不必說，不僅三兩招就讓執劍長老甘拜下風，甚至還能召喚來傳說中的四大鎮守；而眼前這位自稱是吳掌門師兄的男人，雖然看起來單純迷糊，卻能夠輕而易舉穿過其他人都無法突破的絕對屏障，就仿佛閑庭散步一般，將楞怔的神機閣長老一棍子敲暈。

他噌噌噌跑過去，看著地上不再作妖的神機閣病號，嘆道：“前輩可真厲害。”

唐環十分謙虛：“沒什麽，我只是體質特殊而已。你這樣誇我，我會飄飄然的，到時候可能就要不思進取了……”

話沒說完，聲音戛然而止。

路行天疑惑地擡頭望去，只見對方的臉上，此時出現了他從未見到過的嚴肅和認真。

“前輩？”

唐環蹙眉道：“這毒和魔族有關。”

他的聲音變得低沈壓抑，略帶沙啞，仔細聽去，似乎還隱藏著某些極其覆雜的情緒。

*****

依靠對無方之地的感知，吳世成功避開了各種各樣的大小魔物，逐漸接近南方裂隙所在的地方。遺憾的是，神行符已經用完了，所以此時的他只能采用最原始的方式——步行。

陸圖已經沒有待在須彌囊裏的必要，便幹脆鉆出來陪著吳世一同向前，一人一魂還能說說話。畢竟這漫漫荒野的景色一成不變，看得久了就讓人想打瞌睡，而倘如吳世打了瞌睡，陸圖跑再遠也是沒有用的。

陸圖問：“師伯，我們大概還有多久才能到達目的地？”

吳世搖搖頭，說道：“我也不知道。南方裂隙並非是什麽特別的地標，而只是空間屏障上的一處漏洞。不過我有感覺，應該已經很接近了。”

陸圖：“我們一路上好像都沒有遇到傳說中的魔族，是師伯避開了麽？”

吳世：“一部分原因吧，也是因為這裏的魔族相當稀少。”

陸圖有些好奇：“為什麽？”

吳世還沒回答，就聽到一陣顫顫巍巍的聲音從地面傳來：“……你們是誰？”

幹澀而喑啞，就像是即將潰爛的腐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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