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抽絲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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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家幼子從小就是個熊孩子。

上有勤勤懇懇的老父和文武全才的大哥,下……就沒有更下的了。他比上不足、比下也餘不出個零頭,讀書練武樣樣都能拿個第一,雖說是倒數的——真沒什麽更糟心的了!

吳信老來得子,本來應該寵得不行,可也架不住同僚天天在耳邊念叨自己孩子怎麽聰明怎麽伶俐,回家再一看自家小兒子這般不中用,漸漸也就疏遠了。

玩泥巴的吳祎在懵懂中察覺到了父親的疏離,可卻不知該做些什麽來挽回,於是總是縮在角落裏自怨自艾:同樣是爹生娘養,吃的都是五谷菜蔬,自己怎麽就比一母同胞的大哥差那麽遠呢?

好在他還有一個貼心的兄長。

吳祎幼時的記憶裏都是吳霖的影子——大哥教他舞刀弄劍,大哥給他藏起弄得滿身臟汙的衣服,大哥的讀書聲陪著他入睡,大哥替他挨罵受罰……直到有一天大哥說,自己想要出門闖闖,效仿一個很崇拜的人去建立一番功業。

可他還以為那是開玩笑。

不久之後的某個早上,吳祎起床沒找到大哥,只看到父親拿著一封信暴跳如雷,這才知道大哥原來真的走了——他竟然真的拋開了吳家吃喝不愁的生活,跑到西北去參軍了。

幾年過去,毛孩子們都漸漸長大了。吳霖在西北軍裏混成了個副將,吳祎則成了開封的紈絝小少爺,兩人之間經常有書信來往。吳祎在信裏總是聽吳霖說起他在西北遇見的奇人趣事,還有飛雪黃沙裏的刀光劍影……一切都非常精彩。

他真心為大哥感到高興。

可還沒等到吳霖衣錦還鄉,西北就先傳回來了一個驚人的消息——總帥龐統意欲謀朝篡位,吳霖勸他不動,只好釜底抽薪地通了敵,想要把龐統從懸崖上勒回來。可最終事情敗露,畏罪自盡了……

他記得那一天,父親和母親聽著下人的回報,幾次哭暈過去。他自己則是站在門口楞楞地想,我大哥那樣的人,如果不是被逼到了絕路上,怎麽會通敵呢?怎麽……會死呢?

老父親一夜白頭,從此就變了。

大概老實人一旦被傷到了痛處,就會不死不休地反撲回去。吳信喪子,幾乎恨龐統入骨,於是開始借著自己積攢多年的權勢和人脈在暗地裏籌謀如何叫他為自己兒子賠命,同時似乎在西北也安插進了不少暗線。

在之前的書信中,吳祎聽大哥提起過龐統,也知道了原來這位白手起家的飛星將軍就是自家大哥一直崇拜的那個人。可沒想到,最後大哥竟然命喪他手……龐統是百死也難辭其咎!

一直到今年年初,父親私下找到他說,叫龐統償命的機會終於要來了。吳祎雖然不懂父親搞得這些手腳,但知道終於可以為大哥報仇,於是聽從了命令到西北來監視龐統、給他添亂。

……

“你對吳知事做的事情就一概不知嗎?”公孫策聽他說完,覺得更困惑了——吳信養死士、販毒&藥,殘忍地設計挑撥皇上和龐統的關系,這真是一個從前安分的老臣能使出來的手段嗎?

吳祎看了他一眼:“我爹不與我說,做事都避開我,是不想讓我知道吧。”

“那你還知道什麽有關吳霖的事嗎?”

“我……我跟你說了這麽多了還要問,你到底行不行啊?”吳祎滿臉不信任地瞪著公孫策,一副被逼急了的樣子,“爹什麽都不告訴我!而且大哥去世之後,姓龐的混賬也從沒把大哥的遺體和遺物送回來過!我連他最後一面都沒見著,還能知道些什麽?!”

公孫策無奈。

這件事情蹊蹺,處處都透著一股不和諧的感覺,但若要真說起來又不知道是哪裏有異。只是可憐了吳家兩兄弟,一個蒙在仇恨裏,一個丟了性命,連遺體都沒能……遺體?遺物?

吳霖的遺物若是沒有送回開封,那就必然還在軍中!

公孫策嘩地一下站起來,向還發懵的吳祎道了聲別,轉身就沖了出去。他到帳外一看,果然有個樣貌十分眼熟的親衛站在門口等他。

這親衛名叫蔣抗,是一直跟在龐統身邊的。

蔣抗站得筆直,對他一抱拳:“大人。”

“這位蔣兄弟,”公孫策回禮,湊近他問道,“我想問你個事情……”

龐統這人粗中有細,臨走的時候還留下了一個隨身親衛,只求在危機時刻能有人保公孫策一命。這些親衛們各有所長,都是從很久以前開始就跟著龐統的了,在危急時也幾次從閻羅手裏搶回過他的性命,因此雖然是上下屬關系,但其實說親如手足也不為過。

蔣抗聽完之後仔細想了想,對公孫點頭:“請跟我來。”

他們從烏壓壓一片鎮守大營的神色嚴肅的西北軍中擠過去,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公孫策上下一打量,眼前這個十分眼熟的尖頂圓座的帳子,正是是龐統的帥帳。

“你是說,他把東西放在這裏了?”

蔣抗道:“是,將軍把此事看得甚重,從未假手他人。大人要找的東西就在裏面。”

“多謝!”公孫策謝過他,走進了帳中。

自古帥帳其實長得都差不多,中間是一張長案,兩邊擺滿了藤榻,是供諸將議事用的。長案後面是一張展開立起的羊皮地圖,上面詳細地記錄了西北部的地形地勢,旁邊還有用小字批註的主意,比如說此處的山谷適合伏擊、那裏的沼澤能夠困住敵人等等。

只不過公孫策在這帳中住了幾夜,莫名地就覺得這裏有種特別的氣息——屬於龐統的氣息。

他趕緊搖搖頭甩開腦袋裏奇怪的想法,撩起隔簾走到後面休息的地方,從床下抽出一個箱子來。這箱子不裝衣服也不裝日用品,公孫策從沒看龐統把它拿出來過,老早就覺得奇怪了。

木箱子古舊,銅鎖上也生了一層凹凸的紅銹,不過看著還是挺結實的。公孫策端詳了一會兒,從腰間荷包裏摸出一枚色澤暗沈的鑰匙來,插&進鎖孔處輕輕一轉,銅鎖“哢噠”一聲開了。

這枚鑰匙正是龐統出征前一晚上塞進公孫策手裏的。他當時還不知道龐統莫名其妙地給他個鑰匙是什麽意思,不過眼下看來,這心腸百折的大將軍應該是早就料到了這一點。

打開厚重的木蓋,這神秘的箱子終於露出了內部——最上面是一疊泛著茶黃色的信紙、地圖,紙質已經變得很脆,不過還是完好的。幾把生銹的刀劍被整整齊齊的摞在最下面,柄上都刻著不同的名字。

公孫策小心地把上層的紙拿出來,一張張地拿起來看。

方才蔣抗和他說,龐統有一個走到哪兒都會帶著的箱子,裏面裝滿了從前那些曾經追隨他但卻不幸殞命的將士們的遺書和家書,還有他們少量遺留下來的兵器。

那麽自然,吳霖的遺物也在其中。

公孫策仔細地翻看這些系著將士們生前身後唯一留戀的薄紙,裏面五花八門說什麽的都有,有的就是說些日常瑣碎,有的惦念著家中老小,還有的說起故鄉的青山綠水……來往的寒暑把七尺鐵骨劈開,裏面終於露出點不足為人道的繾綣溫情來。

翻找了半晌,公孫策拿起了一個信封。這信封很厚,上面寫著“龐帥親啟”,旁邊還落了個小小的“吳”字。

這大概就是吳霖留下的遺物了。

公孫策挑開封條,把裏面的東西取出來放在地上。一張折了幾折的厚紙,另幾張是薄薄的信紙。

他先大致地看了一遍信——更準確地說,這是一封遺書。吳霖在其中寫明了通敵的前因後果,為自己背叛了龐統而感到痛苦,並且在最後還苦口婆心地勸說他回頭是岸。

公孫策善書,也善賞書。俗話說見字如見人,寫這封信的人下筆瀟灑、墨鋒飛轉,但隱隱又有鋒利的隱秘心思在,似乎有些矛盾。不過先撇開這些不想,他只覺得吳霖這人倒是硬氣,無論是孤身闖蕩還是苦痛自受,都從未向龐統透露過有關自己家世的一點半點。

公孫策嘆了一口氣,拿起另一張來看。

另一張厚紙乃是羊皮質地,壓著的時間久了,表面已經浮上一層油脂來。攤開一看,這正是之前的西北軍布防圖。

吳霖把這張洩漏給遼軍的布防圖留下,應當也算是留下一條後路,能讓龐統做好兩手準備,不至於真的在遼軍進犯裏一敗塗地。

不過這圖……公孫策越看越覺得不對勁,這和自己當時看到的那副原圖怎麽好像不一樣?

他坐在地上思考起來——當時雖然情況緊急,為了謹慎起見,他曾拜托小風箏把原版布防圖帶給他看,並且自己還改動了一些地方來唬騙遼軍……只不過無論怎麽回憶,這圖紙都和他當年看到的那張不同。

對了!公孫策起身到外間去,從案幾上的箱子裏翻出另一張地圖來。這個箱子是將軍們備戰時經常用的,裏面裝著各種資料。

他瞟了一眼地圖左下角的落款時間,正合得上當時龐統篡位、遼軍入侵的那段日子。公孫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點頭——這才是他當年看到的那張布防圖啊!

公孫策趕緊招呼蔣抗進來,讓他來認一認這兩張圖。

蔣抗抱著長刀想了想,指著那張後來翻出來的圖道:“我們之前的布防圖用的是這張。”

“圖和布防是完全對得上的嗎?”

“是的。”

“哎!”正當公孫要把圖紙收起來的時候,蔣抗又喊住了他,要過吳霖遺物裏的那張圖紙來打量半天,面帶不解地說道,“這圖很特別啊,上面缺斤少兩的,掩蓋了一些我們陣法的薄弱之處……但我以前沒見過這幅。”

公孫策倒吸一口冷氣。

也就是說,龐統以為吳霖送出去的這張布防圖是對西北軍有利的,但實際上送出去的就是貨真價實的布防?這不就是他暗中坑了西北軍還騙了龐統的意思嗎?

沒想到他竟是這樣的人!

公孫策十分震驚,明明之前還聽到吳祎說吳霖是為了給西北軍提供藥材才把章氏藥局的分店開到這邊來的……等等,藥局分店?

他猛然瞪大眼睛——原來如此!他們被這裏頭的彎彎繞繞給帶迷糊了,反而忽略了一條十分顯眼的線索!

作者有話要說:

吳家也都是些可憐人……只不過必有可恨之處麽。

被忽略的致命性線索究竟是什麽?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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