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抽絲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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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蔣抗站在一邊看著公孫策臉上變顏變色的,十分茫然。

公孫策倒是沒反應過來。他正在仔細回憶之前的細節,只覺得暗線繁雜裏,有根一通到底的線頭終於露出了端倪——是肖閔藏在家裏的那個小竹筒!

他還清楚地記得上面寫著的“大哥說來年帶我去看他家鄉樟樹”這句話,其中暗喻了章氏藥局。那麽結合現有的線索來看,這裏面的“大哥”必然就是指吳霖了。

但問題也正是出在此處——吳霖此人骨子裏硬氣得很,一直對自己的身份守口如瓶,連對他一直敬重的龐統都沒有透露分毫,肖閔又是怎麽知道的呢?

之前陡然被告知吳霖是吳信的兒子,一時間只顧著驚奇,竟然沒有想到這關鍵的一點!

公孫策長籲一口氣,感覺五臟六腑都順著這口氣落到了實處——真相雖尚未水落石出,但抓著這一點引線,已經足夠牽一發而動全身了!

……

“大人?大人你怎麽了?”

“哦,我沒事。”公孫策趕緊把手上的布防圖紙遞給蔣抗,吩咐他收拾起來。

蔣抗平常幫龐統收拾慣了,手腳倒是也利索。他把刀放在桌上,邊卷著地圖邊說著閑話:“最近不知怎的,大家好像都魂不守舍的,將軍這樣,大人您現在也這樣了。”

“我……”公孫策無言以對,覺得自己最近是有些懈怠了,只好趕緊轉移話題,“龐統也會這樣嗎?”

“是啊!之前都不會的,就最近開始頻頻走神,之前好似還惹得王老將軍發了一次火呢!”

所謂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龐統是何等人物,怎會放任自己在大戰來臨之際有這樣的狀態?他會如此,想必應該是發現了什麽事情,自個兒一直在琢磨著。

公孫策嘆了一口氣——既然龐統寧願暗自琢磨都不肯告訴自己,那應該是牽扯到西北軍內部的事情……一枝折而百枝損,只希望這一次,這塊暗蛀深埋的鐵板不至於分崩離析。

三月初。

雁門關以西百裏之外,臥龍形的山脈在寒霧裏起起落落。冰河先知回天暖,凍層漸薄,隱約還能看見下面流動的河水。

大宋西北軍面朝西夏方向,背倚山勢、沿著黃河安營紮寨,已經有半月有餘了。這些天裏,西夏大軍按兵不出,只是派出騎兵隊頻頻招貓逗狗似地到宋軍門口遛幾圈,等到宋軍整兵迎擊,就立馬又轉頭回撤,跑得比兔子還快。

西北軍畢竟不是主場作戰,後方軍備又得不到及時的補給。被牽著鼻子走了幾次之後,龐統當機立斷地收縮戰線,只派出多支騎兵小隊在外部輪流巡邏,保存體力、靜觀其變。

中軍帳中,眾位將軍正在議事。

“我呸!這幫天殺的混賬,不是耍著咱們玩麽!”王兵一拍桌子,憤憤道。

龐統手下幾位副將都是猛將,最恨這種迂回的打法。頭天正好碰上西夏又玩了這麽一手,王兵脾氣最暴躁,當著眾位同袍的面就忍不住發作了。

“的確叫人忒不痛快了……”賈宗良摸著下巴皺眉道,西北騎兵隊是他的直屬部下,近日來受累最多,“他們這反反覆覆的來遛人,但也說不準哪次就真的傾囊而出,咱們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龐帥,這下該怎麽辦?”

“感覺他們倒不是真的想打,而是在等什麽時機……”龐統一手敲著桌面,問道,“後方軍報怎麽說?糧草供得上嗎?”

專管後勤的副將遞過去一封文書道:“這次行軍人數多,現在存的糧只夠吃旬月左右。慶州總督說今年供軍糧草屯得不多,但已經清點好,三五天就能送過來了。河中府正在準備,太原府打了一通官腔,說要先向京請旨……”

“這老匹夫——”王兵氣得又要開罵。

“王兵!”龐統打斷了他,看著眾人說道,“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敵人既然是有備而來,這批糧草我們得等著。不過坐以待斃也不妥,我們不如搶個先手,探探他們的底……”

“將軍!”斥候帶著一身風雪進了營帳,沖龐統行禮,“雁門關軍報!”

“說。”

“李將軍回報,清點可用兵甲二十萬,火油二百石,戰時糧草儲備可以供駐守大軍使用三月有餘……雁門關各部整肅,隨時待命。”斥候報備完,拿眼睛瞟龐統那邊,“除此之外,還有一事……”

“吞吞吐吐的做什麽,有事趕緊說!”龐統瞪他一眼。

斥候趕緊低頭道:“是……中郎將大人查抄了章氏藥局。”

龐統眉頭一挑。

猛然聽得此話,眾人頓時嘩然。

“章氏藥局是太原府周圍最近的一所大藥鋪,一直給咱們送藥材的……公孫大人這是做什麽?”賈宗良不解。

“京城來的公子哥兒果然不頂事兒!”王兵的暴脾氣又按捺不住了,“日後要是打起來了,兄弟們磕磕碰碰的,叫咱們上哪找藥去啊?”

正巧隨軍郎中總管今天來湊他們開會的“熱鬧”,坐在一邊正旁聽著呢,不由得瞪大了眼:“啥?沒藥了?”

龐統穩如泰山般端坐著,比劃了個收聲的手勢,轉頭問那斥候:“公孫策有沒有說原因?”

“公孫大人說,章氏藥局暗中與西夏往來,是替他們賣命的奸細。”

幾個副將登時楞住了:“呃……這可有證據?”

斥候跟他們講明了公孫策是如何在李軍檢查軍備物資流通之時揪出章氏藥局的異常賬本,然後順藤摸瓜地發現了藥局私下進行的齷齪買賣,以及之後查抄章氏藥局時發現的許多西夏常用□□、幾個身上印著死士印記的藥局管事的經過。

這曲折的過程把眾人聽得一楞一楞的。

王兵聽了這一番話有些尷尬,撓頭說:“呃……這些書呆子看來也不是一無是處麽!”

站在後面點的庫房總管也是科舉出身,聽了這話對他猛翻白眼:“那是自然。”

……

被隔離在吵鬧喧嘩之外的龐“泰山”一言不發,坐在那裏摩挲著地圖一角,好似神魂出竅,又好似不經意地用餘光把全場的人掃視了個遍。

良久,他在心裏悶笑一聲,暗讚公孫策實在好計謀,看來不僅是自己留下的暗示,還有那些未曾明說過的話,他都已經懂得了。

“阿嚏!”另一邊,累死累活地忙活了半個月的公孫先生一個噴嚏打出來。

他趕緊移開桌上成摞的文書,揉了揉鼻子,心想現在這個時候,龐統那邊應該已經收到自己查抄章氏藥局的消息了,這事應該能夠他們“心馳神蕩”一陣子的。

查抄章氏藥局這件事說起來簡單,但實際上為了掩人耳目,他打著“為民除害”的名號,從賬本異常、地下交易入手繞了好大一個圈子,拔釘抽楔地揪出藥局的一條狐貍尾巴,又“假公濟私”地借了一把李軍一貫嚴整治下的“東風”,這才艱難地把這顆毒瘤連根拔起。

另外,為了能讓龐統他們的先行軍不至於被缺藥的窘境拖後腿,他還提前規劃好了拔除藥局之後,需要用哪家的藥材補上這個缺口、原先的運輸鏈條該用什麽替換……其工程浩大,能在半個多月之內完成實屬不易。

不過為民除害之外,公孫策一轉身,也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盤。

章氏藥局一倒,算是一個警告或者信號。這意味著吳家在中間輾轉的關系極大可能已經被龐統發現,且吳家明面上的西北聯絡點、中轉站失去效力,吳信想在千裏之外對龐統下手就不這麽容易了。

而對於那個可能同西北軍有關系的“幕後黑手”,公孫策和龐統算是心照不宣地想到一處去了——在情況不易掌控的情況下,不如搶先手!

草木擾動,蛇蟲受驚四散。但真要說起來,“打草驚蛇”也未必不是一種戰術——他們正是在賭一個機會,賭一個會讓幕後之人心態變化、露出馬腳的機會。

公孫策打了個哈欠,眼角滲出幾滴淚來。他這幾日精神狀態極差,經常不知不覺地就趴在桌上昏睡過去了,有時還會叫詭譎的噩夢魘住,因此頂著兩個黑眼圈,活生生地變成了一只竹熊。

李軍受龐統之托照顧他,時不時地還會專程跑來送一趟飯。上次李軍看到他這倒頭就睡的情況,還以為是最近事情太多給累的,就順口打趣說他還真的是有做西北軍“管家婆”的自覺了。

公孫策跟他們接觸多了,也知道這些個武將閑來無事都不約而同地有點“出口欠打”的毛病,所以也懶得跟他們辯嘴皮子。

不過即便他嘴上沒說什麽,到底還是覺得不對勁——當年自己到開封參加秋試那會兒,還不是整夜整夜地熬著背書,不也沒怎麽樣嗎?

該不會是病了吧?公孫策自己摸了摸額頭和側頸,覺得好似確實比平常的溫度高了點。跟著包大娘斷斷續續地學了幾年歧黃之術,醫者不自醫的道理他還是懂的,於是拿上外袍,自覺地打算去隨軍郎中那裏問個診。

剛掀開簾子,他就被頭頂閃爍的日光晃了眼——雖然西北冷起來的時候能要人命,可如果從鋪天蓋地的冰雪裏走出來,那帶著一點溫暖的事物就叫人覺得格外眷戀。

難得一見的暖日把前些天堆積的陰雲一掃而光,久違的湛藍色蒼穹橫亙過頭頂,甚至比中原的那塊還要幹凈。

公孫策走了沒一會兒,就感覺到皮肉表層都開始微微發燙。

當下,開春的東風還沒來得及從中原吹過來,但回暖的預兆已經無聲無息地先行席卷了這片凍土。

數尺之下,不為人知的嚴寒已經開始松動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兩人相隔百裏之外依舊神奇地心有靈犀(扶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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