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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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敬《黑鏡》。

2218年12月1日,距離地球上最後一批“特困戶”進入QUIET還有30天。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在何夕臉上,他黑且濃密的眼睫毛微微顫抖幾下,然後慢慢撩開眼簾。這束陽光是暖橘色的,十分溫柔,你甚至可以面對它輕松地睜開雙眼。它的溫度也剛剛好,像是靜靜擱置之後的茶水,可以通過瓷杯溫暖你的掌心但絕不會使你感到浮躁的熾熱。何夕在心底暗暗記下這種感覺,微微勾起嘴角。

徐磊從後面靠上來,伸出雙臂擁在何夕腰間。他還沒有完全睡醒,聲音有一些含糊,“寶貝,想什麽呢?”

何夕的背貼著徐磊的胸膛,靜靜地享受這個擁抱,然後問:“QUIET裏面的陽光也是這樣的嗎?”

徐磊從胸腔出發出低沈的笑聲,湊過來親親何夕的耳朵,說:“當然,寶貝,那裏的一切都跟這裏一模一樣,而且那裏不只有陽光,還有初春蒙蒙的細雨,盛夏接天的荷花,深秋翻飛的落葉,還有凜冬幽香的臘梅。你在書上看到的一切,那裏都有。”

何夕安安靜靜地躺著,想了一下又問:“除了這些,QUIET裏面還有別的風景嗎?跟我們現在的生活不一樣的?”

徐磊輕輕搭著何夕的肩膀讓他轉過身來,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說:“當然有。你可以站在紫禁城裏看清朝的月亮,騎在汗血寶馬上看大漠裏的長河落日,手中握著袖箭站在教堂頂上看十字軍東征,或者穿著帶馬尾襯的西裝隱沒在人群中看路易十六被推上斷頭臺。所有的一切都經過了科學家們的精確測量和設計,包括四百年前地月的相對距離,沙漠中不同季節不同時刻的體感溫度,教堂上方高空中的風速和風向,以及波旁王朝時代城市裏的人口密度等等,這些都會被分毫不差地照搬到QUIET裏面。所以,這些風景不僅漂亮,而且真實。”

然而何夕聽到這些卻沒有表現出強烈的興奮,而是睜著一雙漂亮的眸子再一遍問:“真的嗎?”

徐磊笑著摸摸他的臉,安撫道:“我知道這些對於第一次進入QUIET的人來說有些不可思議,你有些害怕,是不是?QUIET運行了將近五十年,從少數特權階級進去暢游人生,到越來越多的平民百姓被批準進入系統,再到大波人爭奪QUIET的永居身份。現在,終於所有人都可以選擇在那裏面生活了。寶貝,這只是人類歷史上向前邁進的一小步,我們只不過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延續下去,它不會對任何人造成傷害。”

何夕看著還是有些不安,他畏縮在棉被裏,像是一只剛被抱回家的小動物。

徐磊伸手撫一撫他的腦袋,輕聲說:“好了,我們不想那麽多。你只需要記著我會一直陪著你,無論你到哪裏,我都會一直在你身邊,保護你,愛你,好嗎?”

何夕聽了這句話,心情似乎有所疏解,放松下來露出一個微笑,“嗯。”

徐磊傾身過去給他一個早安吻,穿衣服起床。

何夕也跟著坐起來,拿起昨天晚上準備好的禮服穿上,今天他要去參加母校師生在“這個世界”的最後一次聚會。他的左手食指上有一個約半厘米寬的銀圈戒指,這是ID識別器,同時承擔識別個人身份和電子管家的作用。此時,戒指上面微微閃著白光,何夕看到銀圈外面包裹著一行字:“我也會一直陪著你。”

“好呀。”何夕笑著回答,輕輕撫摸一下戒指,戒指上的字便消失了。

不是所有人的識別器都是戒指,女士也會選擇耳釘、吊墜、手鏈之類的款式,男士則大多數選擇把識別器裝進手表裏,徐磊也不例外,但遇到何夕之後就改成戒指了。他把戒指戴在左手無名指上,一直對外表示心有所屬,並且期望著何夕有一天也能夠把戒指換個位置。

何夕心裏明白,但他想再等一等。

何夕收拾妥當,下樓跟徐磊共進早餐,然後出門,分道揚鑣。徐磊去往城市中最先進繁華的東區,那裏高樓林立,秩序井然,有成群結隊的AI為人類服務,所有入境者都要受到嚴格的身份把控。而何夕將要去往城市中最窮困落後的西區,那裏只有一些歷經滄桑的古跡和居民自建的平房,路邊雜草叢生,除了一座每年招生不足百人的“文科”大學,再沒有其他吸引人的地方。

2218年,由於人類越來越倚重計算機和AI帶來的便利,那些掌握高端信息技術以及機械工業秘密的人獲得了更高的社會地位。·越來越多的年輕人或是出於自身的喜愛或是由於形勢所迫,向理科和工科專業蜂擁而至,人文社會類學科的生存空間被無限壓縮,眾多專業最後只剩下一個“文科”的統稱,委身於這一座名為“燕園”的古跡中。這座占地約5000畝的古跡,不僅有灰墻青瓦的教學樓十餘幢,而且有一汪清淺的中心湖,湖的西邊有被園丁精心打理的小花園一座。校園的入口處有一個可容納千餘人的廣場,廣場的盡頭是一座莊嚴肅穆的禮堂。

這場“最後的聚會”就在這座禮堂裏展開。

何夕走進禮堂,立馬就有一個身著褐色長褂,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人迎上來。他熱情地打招呼:“何夕!你來了!”

何夕與他握手,臉上顯露出久別重逢的喜悅之情,“黃老師,您到的這麽早。”

“不早了!”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只見一位拄著拐杖的老人站在高臺上,他的身後三三兩兩地站了二十幾個人,有男有女,神情中都隱隱約約帶了些擔憂和緊張。

“宋校長。”何夕跟他打招呼。

宋魏點一下頭,沖他招招手示意他過來。

何夕向前走了幾步,發現黃正龍沒有跟上,停下來回頭看看。只見那位身姿挺拔、謙遜儒雅的老師還定定地站在門口,依依地望著那扇緊閉的大門。

“正龍。”宋魏沖他喊了一聲,“你也過來吧。”

黃正龍垂下頭,不肯挪動腳步。

宋魏又說:“沒有人會來了,我說過,何夕是最後一個。”

黃正龍聽了這話,才一步一步緩緩往回走。

待到所有人都站在高臺上面,眾人自然而然地將宋魏圍在中心,洗耳恭侯老校長的講話。

宋魏並沒有急著開始,他深吸一口氣,然後一個一個地與到場者對視。他的目光堅定、炙熱,閃亮著灼灼的光輝,使得被註視者不得不花費一些力氣來承接這束目光,然後由內心生發出一股力量來與之進行對話、探索,最後完滿地接收老者所想要傳達出的精神。

整個過程持續了約三分鐘,在此期間,偌大的禮堂內鴉雀無聲,只有微小的塵埃在窗前的光束中輕輕飛舞。

末了,宋魏說:“馬上就要到分別的時刻了,也許大家以後再也不能見面,但我希望各位——我們對於人類文化有最後信念的這麽一批人,能夠留住心中這團火焰,直至燃燒盡生命的最後一絲能量。”

大家神情肅穆,一齊點頭。

何夕站在宋魏左手邊,不知道這突如其來的猶如壯士赴死一般的氣氛是怎麽回事。為什麽這幫平時和藹可親、溫文爾雅的老師們突然像是革命英雄上身一般,渾身充滿了堅毅和冷硬的氣場。

他偷偷拽拽一邊黃正龍的衣角,小聲問:“黃老師,我是不是來錯地方了?”

宋魏突然扭頭看向何夕,大家的目光也一下聚攏過來。

何夕嚇了一跳,情不自禁往後退了一步,額頭上冒出細細的冷汗。

“何夕。”宋魏褪去剛才的那股氣場,溫和地看著他,“今天老師叫你來,一來是想要跟你再見一面,以後我們到了不同的地方,又不知道會以怎樣的面目相遇。二來是想拜托你一件事情。”他從懷裏掏出一個菱形的水晶掛墜,迎著太陽看,裏面似乎有淡紫色的光在流動,“這個隨身空間是我們這幾位老師傾盡所有財力買來的。”他一邊說,一邊把拐杖扔到一邊,然後雙手捧著掛墜給何夕戴上,“你也知道,咱們學文的人窮,身上沒有幾個錢,買不了太高級的東西。這個空間不大,可能連一個足球場都裝不下,但是這裏面裝著咱們在場的所有人還有一些已經故去的老人的心血。”

何夕疑惑地低頭輕輕托起那塊水晶,食指上的戒指似有感應,有節奏地閃著白光。

宋魏輕輕拍拍何夕的肩膀,說:“這裏面裝著我們認為人類應當傳承下去的文化,這當然不是全部,但我們通宵達旦精挑細選,也只能裝進去這麽多了。”

“可是……”何夕擡頭,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然後又換了一句話,“校長,我知道你們愛護人類文化心切,但是,但是……”他像是面對一位不懂高科技產品怎麽用而硬要給電子狗餵牛奶的爺爺,哭笑不得,“這些東西在QUIET裏面都有,無論是貝多芬的音樂,還是梵高的油畫,或者是四庫全書,QUIET的主腦裏面都有備份,我們不用帶這些東西進去。”

“不,那裏面沒有。”宋魏盯著他的眼睛斬釘截鐵地說,“人類應當銘記的東西遠遠不止那些,況且主腦裏面的備份不可全信,你自己如果沒有最準確的一版,又如何去判斷別人提供給你東西的真假?”

何夕聽了這話,感受到了宋魏的用心,頓時覺得這塊小小的掛最沈重不少。他再次低頭去看那個掛墜,這塊晶體承擔了一群不願相信智能科技的人最後的期望。然而縱使他現在正為老師們的慷慨無私而感動,另一個問題又浮上他的心頭。

“可是校長,您可能不知道,我們在進入QUIET的時候不能攜帶任何現實物質,能夠進入系統的只有我們的意識。”

宋魏啞然,“可是,可是這可是高科技啊!這麽厲害的東西也帶不進去嗎?”

何夕耐心解釋,“我們進去的時候如果想覆制現實中的什麽東西,只需要申請定制就可以了……“

“什麽都帶不進去?!”宋魏崩潰,打斷他的話。這位須發皆白的老人頓時悲痛欲絕,眼淚一下子流出來,揮舞著手臂大聲呼嚎:“那豈不是把我整個人放進人隨意地任人擺布嘛!我們人類在那個鬼地方還有什麽東西可以依靠!還有什麽東西是可以握在手裏的!正龍!正龍啊!你聽到沒有!何夕說我們什麽都帶不進去啊!正龍,我……我……”老人捂著胸口,踉踉蹌蹌,左右搖擺,猶如在疾風中苦苦掙紮的老樹,終於被電閃雷鳴嚇倒,隱隱約約有傾頹之勢。

宋魏身邊的幾個老師趕緊扶住老校長,把他攙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黃正龍緊緊抓住何夕的胳膊將他帶到一邊,低聲說:“何夕,你男朋友徐磊,是眾人皆知的天才工程師。你一會兒去告訴宋老師,你有自己的辦法將空間裏的東西帶進去。”

何夕皺著眉說:“可是我不能騙宋老師。”

黃正龍拍拍何夕的臉,厲聲說:“老師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但是……但是我們不能這麽對宋老師,他為了抵抗那個世界掙紮了一輩子,你懂嗎?”

何夕轉頭看向被眾人圍繞,仍在掩面啜泣的宋魏。那是他在進校之前就早已聽過其錚錚鐵骨之名的學者,是在世人文科學全才的頂級代表。宋魏出身名門,家境殷實,卻義無反顧投入到這個被世人所遺棄的領域,在親人都永久遷入QUIET之後,孤身一人執著守候在校園中,期望能夠將畢生所學傳承下去。他在講臺上永遠精神抖擻、意氣風發,不畏任何人向人文科學投來的輕蔑和嘲諷,他早已與他的信念融為一體,成為人文精神的化身。

而現在,這位老人因為違背了一個常識性錯誤,佝僂著身子坐在椅子像一個受盡了委屈的孩子一樣哭泣。何夕心如刀絞,他紅著眼眶質問黃正龍:“宋老師不知道難道你們也不知道嗎?我們沒辦法從外界帶進去任何東西這件事情,你們為什麽不從一開始就告訴宋老師?”

黃正龍偏過頭回避他的目光,緊握拳頭,嘴唇微微顫抖著,好像在做巨大的心理鬥爭。過了兩秒,他下定決心,擡頭,道:“因為我們都不打算進入QUIET。”

何夕驚訝地問:“什麽?”

黃正龍又重覆了一遍,“我們今天到場的所有人都不打算進入QUIET,除了你。”

何夕一時間被種種轉折搞昏了頭腦,他楞了一下,然後咬著大拇指來回踱步——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性動作,但這並沒有幫助他找到答案。他本以為今天會是一場正常的、歡快的聚會,大家在一起回憶往昔、憧憬未來或者上最後一課之類的,沒想到這裏卻隱藏著一批決意在人流中逆行的戰士。

黃正龍問:“你還記得學校給你發的聚會邀請函上寫了什麽嗎?”

何夕想了一下,一字不差地覆述出來:“真實的世界只有一個,如果你同意這句話,就前來赴約吧。”

“對。”黃正龍露出欣慰的笑容,“我們給所有在現實社會的學生都發了這封邀請函,最後只有你來了。我以為會再多幾個,但宋校長從一開始就說只會有你一個,因為你的內心比其他人更堅定。”

“可是……”何夕搞不清楚這之間有什麽關系,“進入QUIET明明是一件好事,你們為什麽非要這麽抵觸呢?從五年前開始,90%以上的人就在各種補貼政策的扶持下進入QUIET永居,我們作為最後的‘特困人員’留在這裏已經太久了啊!當別人在系統裏享受各種資源,能夠親身經歷各種歷史場面,和偉大的作家面對面交談甚至參與到一個偉大作品的誕生中去的時候,我們只能在這裏看書本上幹巴巴的文字。難道您不想站在李白身邊一同看廬山的瀑布嗎?您不想同拿破侖在聖赫勒拿島上下象棋嗎?您最喜歡莫紮特的G大調弦樂小夜曲,您難道不想親自坐在莫紮特身邊聽他演奏嗎?”

黃正龍笑著聽他講完,緩緩搖頭,“何夕,我們這一群在場的老師當初也收到了一模一樣的郵件。我們的答案是——這裏只有一個真實的世界,那就是我們現在所站立的這塊土地。我們不願意進入那個幻境中,無論是重新覆活的偉大藝術家還是可以再現的種種歷史場景,對於我們而言沒有任何意義,因為那都是假的。李白、拿破侖早已故去,G大調弦樂小夜曲也只是電子樂器合成的旋律,有些東西沒有了就是沒有了,我們雖然感到惋惜,但是我們絕不願意沈淪在虛幻的美夢裏。”

此刻站立在何夕面前說出這一番話的黃正龍和他印象中大學講堂上學富五車、侃侃而談的教授形象重合。他記得以前最喜歡聽的就是黃老師的課,因為黃正龍不僅僅對每個文化事實的細節了如指掌,更能夠將文學、法律、音樂或者是繪畫背後的思想解讀得入木三分,而正是這種對其背後思想的解讀使他對人文科學的熱愛愈加熱烈,直到產生自己的獨立思想和精神意志。

現在,他再一次被黃老師的這種魅力所感染,但也同時為老師感到深深地擔心,“老師,如果你們不走,那這裏可能就剩下你們自己了啊。”

黃正龍仍舊溫和地回答:“不是只剩下我們自己,所有人都在呢。只不過他們睡著,我們醒著。”他的臉上並無任何擔憂或者惆悵,而是像在講一條生活常識一樣平靜。說完這句話,他輕輕撫摸一下何夕的腦袋,眼神中透露著對得意弟子的愛意與不舍,“何夕,去吧,去跟校長說你可以把這些帶進去。我們希望他在這一生的抗衡中可以取得一點點勝利。”

何夕有些紅了眼眶,他抿著嘴唇,鄭重地點點頭,向宋魏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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